第5章 刀尖上的華爾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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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國站在角落裡。

  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看了一眼身邊低頭不語的林希。

  他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

  「報告,那個探頭……是這小子裝的。」

  「他說是在學校里學的什麼……旁路監測法。」

  所有人一起看向林希。

  那是審視,是驚訝,更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希抬起頭,臉上依然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憨笑。

  但藏在袖子裡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頭。

  成了。

  但是他看到張副總師的臉上並沒有喜色,反而眉頭鎖得更緊了。

  「查出來是好事。」張老說道,

  「可是……現在的備件庫里,有備用的密封圈嗎?」

  物資處的負責人翻開帳本,臉色難看:

  「報告張總,目前倉庫沒有……」

  「廠家在瀋陽,重新生產再運過來,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屋子裡的空氣再次凝固了。

  上面下的死命令是1月23日發射,窗口期只有兩天。

  錯過這個窗口,就要等到春天。

  「也就是說,」張老的聲音蒼涼而乾澀,

  「我們查出了病因,但是手裡沒有藥。」

  就在這時,李建國突然開口了。

  「誰說一定要原廠件?」

  老頭從兜里掏出一把遊標卡尺,在那枚廢棄的密封圈上比劃了一下。

  眼神里閃爍著屬於八級工的瘋狂光芒。

  「只要材料對,這玩意兒……老子能手搓出來!」

  全場愕然。

  手搓航天級密封圈?

  橡膠是有彈性的,車刀一上去就會變形,怎麼保證精度?

  即使是代表技能天花板的八級工,也無法勝任吧?!

  「可是老李,」物資處長苦笑,

  「就算你能搓,也沒材料啊。」

  「那種進口氟橡膠,早在紅星一號的時候就用完了。」

  李建國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沒有米,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這時,林希上前一步,說道:

  「師父,」林希看著李建國,眼神清澈,

  「您還記得半年前清理倉庫嗎?」

  「您當時指著一塊紅星一號剩下的邊角料說『這是好東西,扔了可惜』,讓我登記造冊。」

  「我當時就把它單獨收在倉庫里了。」

  這是昨晚林希和網友們想到的緊急預案,專門針對現在這種情況。

  網友翻遍了資料,林希又在基地的廢料庫里刨了兩個小時才找到的。

  但此刻,他必須把這份功勞歸結於李建國的高瞻遠矚,或者是某種「師徒傳承」的默契。

  老頭的眼睛亮得嚇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林希肩膀上,差點把他拍散架。

  「好小子!記性隨我!」

  李建國大笑一聲,把軍大衣一脫,狠狠往地上一摔。

  「車間那一組人,跟我走!」

  「今晚誰也別想睡!咱們就跟老天爺搶這二十四小時!」

  看著李建國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林希呼出一口白氣。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在車床旁才剛剛開始。

  ......

  傍晚,機修車間。

  幾盞大功率碘鎢燈把工作檯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冷卻液的微甜味,和金屬摩擦的焦糊味。

  所有的車床都停了,幾十雙眼睛盯著車間正中央那台車床。

  那是全基地精度最高的「寶貝疙瘩」,此刻正由李建國親自掌刀。

  李建國站在車床前,一臉沉穩。

  「跳動0.02毫米,校正完畢。」


  老頭報數據的聲音不帶一絲抖動。

  他手裡的卡盤扳手輕輕一擰,橡膠塊就被鎖死了。

  林希站在旁邊,手裡提著冷卻壺,手心全是汗。

  如果是鋼,是鐵,怎麼車都行。

  可這特麼是橡膠!

  軟的!有彈性的!

  車刀一上去它就縮,車刀一退它就彈。

  在沒有數控工具機的1980年,想在這玩意兒上車出絲級的密封槽,難度不亞於拿斧頭在豆腐上雕龍。

  「嗡——」

  電機轟鳴,主軸開始旋轉。

  黑色的橡膠塊化作一道虛影。

  李建國右手搖動大拖板,左手微調中拖板,眼神聚焦在刀尖與橡膠接觸的那一點上。

  進刀。

  「滋——」

  一條極細的黑色膠絲飛濺而出。

  林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直播間裡開啟了特寫模式,幾萬名網友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場跨越時空的「手搓」直播。

  【這大爺的手太穩了吧?這進給量感覺只有0.1毫米!】

  【這就是八級鉗工的含金量嗎?人肉數控工具機啊!】

  【機械加工狂魔:不好!快看刀尖!橡膠在發熱膨脹!】

  【長五螺絲釘-退休版:橡膠導熱性差,切削熱散不出去,尺寸在變!必須馬上降溫!】

  林希瞳孔一縮。

  橡膠導熱極差,車刀摩擦產生的熱量全積在切削麵上。

  熱脹冷縮,現在車得剛好,涼了就會變小!

  這塊料,只夠車兩次。

  廢了就是死局。

  「師父!熱了!」林希大吼一聲。

  李建國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滾。

  他當然知道熱了,但他不敢停!

  這一刀是粗車,一停就會留下刀痕,前功盡棄!

  「淋水!」老頭吼道,聲音嘶啞。

  林希舉起冷卻壺,動作卻僵在半空。

  這特麼是油性冷卻液!

  氟橡膠遇油會溶脹!

  這一壺澆下去,不用等發射,現在就得炸。

  怎麼辦?

  直播間裡的彈幕瘋狂刷新。

  【化工狂魔:用酒精!酒精揮發吸熱快,而且不腐蝕氟橡膠!】

  【手工耿的表弟:現在去哪找那麼多工業酒精?】

  【老中醫:白酒!高度白酒!基地里肯定有!】

  白酒!

  林希腦子裡靈光一閃,轉身沖向牆角。

  他記得師父那件破舊的軍大衣里,常年藏著那口續命的「燒刀子」。

  果然,一個扁平的玻璃瓶被摸了出來。

  「師父,借你的酒一用!」

  林希擰開蓋子,一步跨回車床邊。

  濃烈的酒香瞬間蓋過了機油味。

  「滋啦——」

  清冽的酒液澆在滾燙的刀尖上。

  白霧騰起,那令人心悸的高溫瞬間被帶走。

  李建國愣了半秒,緊繃的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笑意。

  「好小子!懂行!」

  有了白酒護體,老頭的手法更野了。

  雙手在手輪上飛舞,進刀、退刀、切槽,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子工業時代特有的野性美感。

  這哪裡是車工,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半小時後,粗車結束。

  橡膠塊變成了一個圓環。

  但真正的鬼門關才剛開始——精車。

  正負0.02毫米的公差,相當於一根頭髮絲的三分之一。

  哪怕手抖一下,或者呼吸重一點,都會前功盡棄。

  李建國停下工具機,拿起遊標卡尺量了一下。

  「還有0.5毫米的餘量。」

  他放下尺子,拿起那是磨得飛快的精車刀,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那是長時間高度緊張後的肌肉痙攣。

  他在褲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拿起那瓶剩下的白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入喉,老頭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就在他準備上機的時候,林希一步攔在前面。

  「師父,換刀!這把刀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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