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郭磊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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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家俊聽到關於親生父親的消息,素來沉穩的心緒徹底亂了分寸,往日裡遇事波瀾不驚的鎮定蕩然無存。胸腔里的心緒翻湧上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指尖下意識收緊,牢牢攥住身旁龍雅馨的手,力道重得讓龍雅馨指尖傳來一陣陣清晰的痛。

  不過郭家俊神智尚存,察覺到自己失控的力道,心頭一緊,立刻鬆開了緊握的手掌,眼底藏著難以平復的紛亂。

  院子裡氣氛緊繃,花姑環顧一圈在場所有人,目光掃過秦風、郭家母子與其餘幾人,語氣沉穩開口:「各位,這裡人多眼雜,事關重大,咱們借一步說話。」

  秦風聞言,同身邊的張老等人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當即側身抬手,做出請的手勢,示意花姑連同隨行兩人進屋詳談。

  花姑抬腳正要往正屋走,腳步忽然頓住,側頭望向院中立著的劉紅軍一行人,抬手將掌心一件小巧信物抬至身前,亮給劉紅軍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此地事宜交由我們接手,你們帶隊回去吧。」

  劉紅軍視線落在那枚信物上,瞳孔驟然收縮,雙眼猛地睜大。這份專屬信物,他過去只在內部學習資料的黑白圖片裡見過,實打實的物品,今日竟是頭一回親眼得見。他喉頭滾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心底清楚對方身份保密層級遠在自己之上,不敢有半分遲疑,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沉聲應答:「是!」

  話音落下,劉紅軍轉身便要招呼手下隊員一同離開,站在一旁的老農忽然出聲叫住他,語氣帶著不容推脫的嚴肅:「你們先走,等我們這邊事情,會過去找你,提前把所有實名舉報人的登記材料整理齊備,我們要逐一核對查閱。」

  這話一落,劉紅軍臉上瞬間浮出幾分為難之色。當下內部條例明文規定,必須嚴格保護實名舉報人的個人信息,若是將材料移交出去,屬於違規行事,稍有不慎就要承擔處分。他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解釋其中難處,老農一聲冷硬的冷哼先一步傳來。

  「你只需原封不動把我的原話轉達給你們負責人即可,這件事牽連甚廣,你們上級同樣需要配合接受審查。你心裡應當清楚,此事一旦擴散,會造成多大難以挽回的危害。」

  老農一番話字字戳中要害,劉紅軍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再不敢多言半句,壓下心中顧慮,領著全隊人員快步離開,趕回單位向直屬領導匯報整件事。

  院子裡其餘無關人員盡數撤走,秦風帶著郭家俊母子、花姑三人一同走進郭家俊家裡的正屋,也就是當年黃老坐診的地方,錢小虎等兄弟們對視一眼,自覺守在房門外,分站兩側承擔警戒值守,隔絕外界一切干擾。

  屋內幾人並未落座,所有人靜靜站著,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等著花姑揭開背後全部實情。花姑斂去方才對外的強硬,神色沉斂肅穆,緩緩開口道出關鍵信息:「魂磊確實是台灣方面一名高階將領。」

  短短一句話,衝擊力十足。不止郭家俊母子二人渾身一震,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的秦風一行人,也皆是面露驚色,心底掀起不小波瀾,郭家俊父親真的去了台灣。改成了高級將領。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貿然打斷,全都按捺住心中疑問,安靜等候花姑繼續往下說明。

  花姑見狀,放緩語速,條理清晰地繼續講道:「但你們大可放寬心,郭磊同志與那個石磊沒有半點牽扯。郭磊同志青年時期投身抗日戰場,那時便秘密加入我黨,成為一名立場堅定、行事可靠的地下黨員。當年他潛伏在國民黨內部,源源不斷向我方輸送大量極具價值的軍政情報,數次在危急關頭,救下多名身陷敵方管控區域的我方同志性命,立下不少功勞。」

  聽到這裡,壓在眾人心頭的一塊巨石總算稍稍落地,所有人不約而同輕輕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緊繃的肩背鬆了幾分。

  花姑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措辭,接著說起當年分離的始末:「解放戰爭全面結束之後,組織原本已經敲定安排,計劃讓郭磊同志撤回與家人團聚。可彼時突發一樁十萬火急的絕密任務,急需派人潛伏對岸執行。組織第一時間徵求郭磊本人意願,郭磊心中牽掛家中妻兒,卻以大局為重,託付組織妥善照看你們母子二人,毫不猶豫領下任務,動身前往台灣。」

  說到此處,花姑轉頭望向郭家俊和郭母,眼底浮出一層難以言說的愧疚,帶著幾分歉意微微頷首。

  「郭磊抵達灣灣之後,接連遭遇多重突發變故,多方聯絡渠道接連中斷,組織和他徹底失去聯絡,這一斷便是十餘年。直到一九六三年,組織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輾轉多條秘密交通線多方奔走,才艱難重新和郭磊恢復單線聯繫。當年受郭磊所託、負責照料你們母子的那位聯絡同志,早已在一次突發意外中犧牲,當時為了保護像你們這樣的家屬,組織是沒有你們檔案的,都是專人負責,這個負責人犧牲後,我們就沒有了你們的信息。」


  提及犧牲的同志,花姑面上漫開濃重的悲戚,她重重喘了一口長氣,壓下心底酸澀,接著講述這些年尋找郭家母子的過程:「重新和郭磊同志取得聯繫後,我們第一時間著手追查你們母子的下落。可等外勤人員趕到你們原籍村落時,全村百姓早已因連年災荒四散逃荒,村子空空蕩蕩,找不到半點線索。我們翻閱各地戶籍檔案核查,早年郭家俊因為加入青龍,戶籍信息做過加密隱藏處理,初期排查時,我們一度誤以為你們母子早已在逃荒途中遭遇不測。即便希望渺茫,組織也從未停下搜尋你們的腳步。」

  「前陣子,組織啟動一項專項任務,任務內容正是你們如今工作的中西醫結合醫院。工作人員翻閱院內在崗人員名冊時,看見了郭家俊這個名字,起初只當是同名巧合,沒有放在心上。後續逐層交叉核查身份履歷、原籍信息、家庭背景,層層比對印證之後,才最終確認,你正是郭磊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講完這段漫長曲折的尋人經過,花姑連同身邊兩人,臉上一同浮起如釋重負的神情。秦風幾人心下瞭然,推測這項專項任務,正是年前那段時間院內爆發的系列風波。

  花姑話鋒一轉,說起郭磊當下的處境:「我們第一時間將找到你們母子的消息傳遞給郭磊同志,徵詢他是否立刻和你們取得聯繫。郭磊同志得知妻兒尚在人世,當即迫切想要和你們取得聯繫,可去年一個任務暴露了郭磊同志的些許痕跡,台灣情報部門已經對郭磊產生懷疑,二十四小時暗中監視試探。組織權衡再三,一旦貿然建立聯絡,極有可能直接暴露郭磊潛伏身份,招來殺身之禍,只能將團圓之事一再延後。」

  「直到近期,我們收到對岸傳來密報,郭磊同志順利化解對方猜忌,人身危險徹底解除,並且已經辦妥全部脫身手續,不久便能離開台灣。組織這才安排我們登門,把積壓多年的全部實情,如實告知你們母子。」

  花姑敘述時語氣平緩克制,仿佛其中艱險不過寥寥幾句,可在場經歷過特殊工作的秦風一行人,心裡清清楚楚知曉潛伏對岸要承受何等煎熬。尋常人難以想像,常年紮根敵方腹地,每一日都活在刀尖之上,連夜間入睡都不敢徹底放鬆心神,只能半睡半醒警醒自身,生怕睡夢之中無意吐露夢話,泄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除了時刻緊繃的精神壓力,還要日復一日應對敵方無休無止的盤問、試探、暗中偵查,稍有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這份常人扛不住的心理重壓,旁人光是想像,都覺得窒息壓抑。

  一番前因後果盡數講完,花姑側過身,從身旁乞丐打扮的隨行男子手中接過一隻實木匣子,托著木盒緩緩打開。盒內第一層平整鋪著一方薄布,布面上靜靜放著一本紙質活期存摺,正是六十年代銀行通用的手寫活期存摺,頁面留白處預留填寫存取款記錄的表格,定期存款才會單獨開具紙質存單,二者區分分明。

  花姑拿起存摺,遞到郭母手中,語氣鄭重:「這本存摺里存放的,是自新中國成立以來,組織按標準為郭磊同志補發的全部薪資。郭磊特意囑託,這筆款項全權交由您保管支配。」

  郭母雙手接過存摺,指尖輕輕摩挲封皮,沒有翻開查看,轉手直接遞到身旁龍雅馨手裡,眉眼溫和開口:「雅馨,這筆錢你收著,往後你和家俊成家過日子,處處都要用錢,就當是你那位從未謀面的公公,提前給你的見面禮。」

  龍雅馨心底滿是好奇,十分想知道潛伏多年的公公,一個月能有多少錢工資,一共存有多少積蓄。她輕輕掀開存摺內頁,目光落在手寫餘額那一欄,瞳孔驟然放大。龍家家底尚可,可她從小到大,也從未親眼見過數額如此龐大的存款。存摺上手寫餘額標註兩萬多,放在物資匱乏、收入微薄的六十年代,這筆錢稱得上一筆足以撼動認知的巨款。

  龍雅馨連忙合上存摺,雙手推回郭母面前,連連推辭:「媽,這筆錢您留著,我不能收。」

  郭母卻笑著,再次把存摺塞回龍雅馨掌心,語氣懇切柔和:「你儘管收下便是,咱們往後是一家人,錢放在誰手裡,都是一樣貼補家裡。」

  二人來回推讓數次,花姑見這般僵持,適時出聲打斷二人:「存摺歸屬之事稍後再商議,眼下還有其他物件交付。」

  說完,她再次伸手探入木匣,取出一份完整產權房產證明,轉手遞向郭家俊:「這處宅院是組織分配給郭磊同志的住房,產權手續齊全,你父親說給你當婚房。」

  郭家俊伸手接過房本,一頁頁翻看核對信息,看清地址一欄標註六號大院裡的獨棟洋房,產權歸屬一欄明確標註私人所有,意味著這套洋房永久歸個人持有,日後不會被國家統一收回。

  只是郭家俊臉上沒有半分欣喜動容,指尖捏著薄薄房本,徑直遞還給花姑,語氣平靜無波:「多謝費心,我如今居住的住處足夠安身,這套房子我不需要。等他歸來,您再把房本轉交給他就好。」

  郭家俊短短一句話落,整間屋子瞬間陷入長久沉默。花姑與兩名隨行人彼此對視,誰都沒有出言勸說半句。眾人心裡都明白,未經旁人半生離散苦楚,便沒有資格勸人大度,若是親身熬過這些年骨肉分離的煎熬,未必能有郭家俊此刻這般平和克制。

  花姑接過房產證明,轉頭將目光投向郭母,想聽聽她的想法。郭母只是安靜看向自己兒子,淡淡一笑,一個眼神便表明立場,家中大事,全憑兒子做主,她沒有半點異議。

  花姑見狀,只得無奈輕輕嘆息一聲,再度俯身從木匣中取出厚厚一沓各類生活票據。糧油票、布匹票、副食品票一應俱全,都是她和同事提前向上級專項申請得。這個年代物資統一憑票供給,縱使手中有錢,缺少對應票據,多數生活物資也無法正常購置,黑市雖能交易,卻暗藏不小風險,容易引來核查麻煩。

  花姑將整疊票據盡數交到郭母手上,這一次郭母沒有推辭,居家過日子衣食住行樣樣離不開各類票證,她坦然收下,妥善攥在手中。

  木盒底層,整齊碼放著大小不一的多枚功勳章,是郭磊當年赴台灣潛伏任務前,參與抗日、敵後工作期間立下功績,組織頒發的榮譽獎章。花姑把盛放勳章的木匣一同交到郭母手中。

  郭母抱著沉甸甸的木盒,低頭看著匣內一枚枚刻印著歲月痕跡的勳章,過往多年的等待、思念、分離的委屈盡數翻湧上來,積攢許久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臉頰源源不斷滾落,一滴滴落在木盒裡的勳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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