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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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荒蕪的赤紅,「然後他再以替髮妻愛子復仇的悲情帝王姿態,將慕容家連根拔起,滿門抄斬!當真是……好一出算盡人心、泯滅人性的帝王權術!」

  他忽然笑起來,笑聲低啞破碎,眼角卻無淚,只有更深的寒與恨意滲透出來:「可姐姐你知道嗎?我母后,當年在他還是宮裡最不起眼、甚至備受欺凌的皇子時,就披甲執銳,與他並肩征戰沙場!多少次死裡逃生?多少次從屍山血海里把重傷瀕死的他背出來?那是過命的交情,是血肉鑄就的情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下去,化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嘶啞:「可他呢?他覺得母后太強,太聰明,在軍中的威望太高,怕她有朝一日會效仿前朝舊事……扶持自己的兒子,將他架空,甚至……弒君奪位!就因為這莫須有的猜忌,這帝王者骯髒的枕邊疑心,他默許了!默許了慕容家對他懷著身孕、曾為他擋過致命一刀的結髮妻下手!!」

  楚清玥始終沉默,未曾打斷這血淚的控訴。她只是將一方素淨的絲帕,輕輕推到他微微顫抖的手邊。

  她太理解這種恨,這種被至親背叛、信仰與溫情一同崩塌的毀滅感。

  她知道南宮曜在查清全部真相那日,於東宮吐了血,昏死三日方醒。醒來後,他便不顧一切地來到她這裡——並非單純求救,更是來求一個「該不該殺」、「能不能殺」的答案。

  南宮曜沒有碰那方帕子,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仿佛攥著的是他那父皇的咽喉。「而我皇長兄……他更慘。只因他完美繼承了母后的文韜武略,仁德兼備,深得民心,朝野歸心。我那好父皇,怕了!怕這優秀的兒子等不及,怕自己帝位不穩,便假借慕容家之手,除了他,除了他全家!滿門老小,上至八十老僕,下至襁褓嬰孩,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他忽然又笑起來,笑得肩膀聳動,眼淚終於從赤紅的眼眶裡擠出來,卻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諷刺與癲狂:「姐姐,你知道嗎?皇長兄最小的那個兒子,我的小侄兒,才一歲多,最先會叫的不是『父親』、『母親』,而是『爺爺』、『皇爺爺』。那孩子每次見到父皇,都會咧開沒長齊牙的小嘴,張開藕節般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發顫,不是害怕,是恨意到了極致的痙攣,每個字都浸著血淚:「姐姐,你說……這樣的人,還配活著嗎?還配坐在那用我母后兄長侄兒鮮血染紅的龍椅上,受萬民山呼萬歲嗎?他還配……被我稱作『父皇』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而出,卻又被他死死壓在喉間,化作一陣劇烈咳嗽。

  楚清玥等他氣息稍平,方才開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冷酷力道,瞬間劈開了滿室悲憤絕望的陰霾。

  「無妨。」她說。

  南宮曜的咳嗽戛然而止,怔怔地看向她。

  楚清玥迎著他混雜著迷茫、痛苦與一絲脆弱期盼的目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孤絕的背影,紫衣瀲灩,墨發流瀑。

  她微微側首,光影在她精緻的側顏上分割出明暗,那姿態肆意又狂妄,帶著睥睨倫常的鋒銳。

  「既然那孩子那麼喜歡他『爺爺』,那……就把這『皇爺爺』——給那孩子送下去。黃泉路遠,奈何橋寒,正好接著抱,也好,全了這場……『祖孫情誼』。」

  南宮曜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姐姐,你……」他聲音嘶啞,「你不覺得……弒父之人,大逆不道,該遭天譴,該被史書唾罵,永世不得超生嗎?」

  「弒父?」楚清玥挑眉,那弧度帶著驚人的嘲諷與凌厲,「南宮曜,你糊塗了。」

  她轉過身,徹底面向他,那雙鳳眸深邃如淵,卻燃燒著可以焚盡一切虛偽枷鎖的火焰。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緩緩道,聲音不高,卻似重錘,一下下敲在南宮曜搖搖欲墜的心防上,「你真正的父皇,那位與髮妻情深義重、對長子寄予厚望的仁君,早在多年前,為了保護你即將被構陷的皇長兄,就已與慕容家派來的頂尖刺客同歸於盡了?」

  南宮曜驀然抬眼,呼吸停滯。

  楚清玥繼續,語氣平穩得像在敘述一個早已存在的事實:「後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不過是慕容家處心積慮尋來的、容貌身形極為相似的替身傀儡。這傀儡野心膨脹,暗中擺脫控制,先是打著為先皇后、先太子復仇的旗號滅了慕容家,順理成章地接管朝政,掌控東陵。又立你為太子,不過是為了安撫人心、掩人耳目,同時將你這真正的皇嗣置於眼皮底下,便於掌控或……除去。如今,這傀儡覺得你羽翼漸豐,礙事了,想除之後快……你不過是自衛反擊,撥亂反正,順便為你真正的父皇、母后、皇兄,以及所有枉死的至親,報仇雪恨罷了。」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南宮曜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痴迷、震撼、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從絕望深淵中被猛然拽出的虛脫與狂喜,交織成一片混亂而熾烈的光。

  他的玥姐姐……永遠能於絕境漆黑處,為他劈開一條血路。

  將最黑暗殘酷的真相,用最「合理」、最「正義」的方式重新詮釋,賦予他行動的「名分」,將他從倫理的泥沼與自我譴責的煉獄中,一把拽出!

  「姐姐……」他喉頭劇烈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這顫抖的兩個字。那裡面包含了太多:感激、依賴、震撼,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歸屬感。

  「南宮曜,」楚清玥走回案前,並未坐下,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他,眼中光華懾人,「你若不當他是父,他便只是一個殺你至親、竊據國器、毒害你母、屠戮你兄的惡賊老朽。退一萬步講——」

  她微微傾身,紫衣的暗香混著書房原有的沉水香,帶來一種壓迫性的籠罩。

  「你既已決心取他性命,那麼,弒父的因果孽障,背了便是!」她的話語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既來人間走一遭,快意恩仇尚且來不及,誰耐煩聽後世螻蟻嚼舌?史書工筆……」她輕笑,眸光流轉間俱是狂妄,「不過是勝者的胭脂,敗者的枷鎖。而本宮——」

  她微微傾身,在他耳畔吐息如蘭,字句卻斬金截鐵:

  「本宮脾氣不好。那天下人便該自行將心胸,練得寬廣些。好容得下本宮的離經叛道,容得下你的報仇雪恨。若容不下……」

  她退後半步。

  「那便是他們心胸狹隘,合該……被這世道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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