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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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讓澤笙倒吸冷氣的,是那雙眼睛。

  曾經的琉璃眸,清澈能映星辰,如今化作深邃妖異的紫。晨光斜入,非但沒驅散那抹異色,反被吞噬、扭曲,折射出冰冷瑰麗的光暈,如同墮神披上了華服,美得驚心動魄,也……絕望徹骨。

  還有頸間——一截雪白狐裘裹著的金鍊松松圈著脖頸,鏈子另一端扣在籠柱上,不長不短,恰好夠他在籠內活動,卻絕碰不到籠門。

  這是囚禁。

  也是……宣告所有權。

  「司……司宸?」澤笙聲音發顫,像被掐住脖子的魚。

  籠中人緩緩抬眸。紫眸掠過它,無波無瀾:「你來了。」

  澤笙這才回過神,忙湊到籠邊,手忙腳亂掏東西:「我、我給你帶了吃的!紫晶糕……還有奶酥,可香了!還有這個,桂花糖,我、我跟著眠眠學的……」

  它突然頓住。

  因為它看到司宸手腕上未褪的紅痕。那些痕跡並非鐐銬所致,而是……指印。用力握緊、掙扎時留下的瘀痕,在瓷白的皮膚上分外刺目,像雪地落梅,艷而殘酷。

  澤笙的鮫人腦袋飛速運轉。

  它想起昨夜隱約聽見的雷鳴——不是尋常雷聲,是九天玄雷,劈得它躲在缸里瑟瑟發抖。它想起今早眠眠神神秘秘地說「姐姐和姐夫終於圓房了,咱們要有小外甥啦」。它想起鮫人族裡那些已婚姐姐們閒聊時的隱晦笑語:「若夫君不懂事,便用珍珠鏈鎖在珊瑚床上,教到會為止……」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念頭猛地蹦出來。

  「司宸,」澤笙壓低聲音,魚眼睛瞪得圓溜溜,「那個……在我們南海鮫人族,有個……嗯……傳統。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新娶的小鮫夫洞房夜沒、沒伺候好妻主,或者……不懂規矩,惹妻主不高興了……」

  它舔了舔突然發乾的嘴唇,聲音越來越小:

  「第二天,妻主就會用最光滑的珍珠鏈子,把他鎖在珊瑚床上。鏈子不長,就夠在床邊活動,吃飯睡覺都不解。直到……直到他學會怎麼讓妻主滿意,或者認錯認到妻主消氣為止。」

  它咽了口唾沫,視線不由自主飄向司宸頸間的狐裘金鍊,又瞄向他手腕紅痕,最後定格在那雙妖異紫眸上,小心翼翼地問:

  「你……你昨夜是不是也……沒、沒讓楚清玥……滿意?所以她……才這樣對你?鎖著你,還、還把你眼睛都氣變色了?」

  空氣凝固了。

  暗處似乎傳來極輕的吸氣聲——是哪個影衛沒忍住。

  司宸紫眸深處似有寒冰碎裂,又迅速凍結。他靜靜看著澤笙,那張向來清冷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荒謬的、幾乎要笑出來的表情——嘴角微抽,眉尖輕跳,像看見魚在天上飛。

  但最終他沒笑。

  他只是閉上眼,長睫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淺淡陰影,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虛無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

  「澤笙,」他聲音很輕,如羽毛落地,「你今年,三百二十七歲了吧。」

  「對呀!」澤笙點頭,不明所以。

  「三百多年,」司宸慢慢道,每個字都像在敲打魚腦袋,「都活到魚腦子裡去了。」

  澤笙:「……啊?」

  它愣了兩秒,魚鰓張合,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罵了。但看著司宸那雙妖異的紫眸,看著他那身刺目的紅衣,看著頸間那截象徵「寵愛」與「囚禁」的狐裘金鍊——

  澤笙突然覺得,被罵一句「魚腦子」,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至少它的腦子還在。

  至少它的道沒破,眼睛還是正常的黑色,脖子上也沒被套上這種漂亮又屈辱的鏈子,不用被鎖在華麗的金籠里,等待某個人的「垂憐」與「滿意」。

  它默默把掏出一半的糕點又塞回挎包,蹲在籠邊,仰頭看著司宸,小心翼翼地問:「我是關心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它指著司宸的眼睛、頸鏈、手腕,聲音帶了哭腔:

  「你的道……你的眼睛顏色……還有這……這鏈子!司宸…你現在該怎麼辦?楚清玥什麼時候放你出去?是不是她要是榮登九五,你就得死?」

  司宸沉默片刻,紫眸望向虛空:「嗯,大楚傾覆,我身死道消。」

  澤笙珍珠瞬間湧出眼眶,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別啊……我就你一個朋友,你別死。」


  它突然想起什麼,「等等!楚清玥也是楚家人,她做皇帝不改年號,還叫大楚,那不就是大楚沒有覆滅嗎?你不是就不用死了?」

  「天真。」司宸搖頭,銀髮隨之輕晃,「大楚歷代帝王,受命於天,身上凝聚的皆是至純至正的王朝紫氣。而楚清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她是黑龍墮煞。七年前遠嫁和親時,煞氣尚是絲絲縷縷,纏繞不散。如今歸來,截止到昨夜……煞氣已凝成黑龍虛影,能在她身周一丈內清晰盤旋。她出現的地方,一丈之內,不會有紫氣留存——紫氣與煞氣,天生相剋,如水火不能共存。」

  「而我修煉的根基,自始至終,皆是這王朝紫氣與國運。她若登基,紫氣消散,國運崩頹……到那時,便是我道基盡毀,身死魂消之期。」

  澤笙急得吐泡泡:「那你跟她說啊!讓她別當皇帝了不行嗎?就做公主?做長公主?做攝政長公主總可以吧?權傾天下也一樣啊!」

  司宸再次搖頭,紫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涼,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的道,她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是那座江山。而且,她身上黑龍已出,煞氣已成氣候,所到之處,紫氣自發潰散,此消彼長。所以……她登不登基,只要她活著,站在那個位置附近,結局就不會改變。紫氣會日漸稀薄,國運會漸次衰微,直到……大楚傾覆,我道消身死。」

  澤笙又開始掉珍珠了,這次是真傷心,哭得直打嗝:「那……那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就這麼等死嗎?」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司宸輕聲道,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已經活了四百二十多年,看盡興衰,身死道消,歸於寂滅,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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