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尋常夫妻
「所以你剛剛問我，恨不恨你。」司宸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清晨的薄霧，一觸即散，「我恨。恨你步步為營，恨你機關算盡，恨你將我四百年的道心碾碎成塵……」
他停頓，紫眸深深看進她眼底，那目光像要將她靈魂都洞穿：
「可我更恨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我竟還在幻想。幻想你會說『我選你』，幻想你會扔下這皇權富貴，與我歸隱南海，推窗見海，院有海棠……做一對最尋常的夫妻。」
「幻想？尋常夫妻？」楚清玥重複著這兩個詞，舌尖嘗到一種鐵鏽般的苦澀。她看著司宸那雙妖異的紫眸，那裡面的清明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她層層包裹的鎧甲，直刺她最不願面對的、鮮血淋漓的真相。
是的，她步步為營。從重回京都的那一日起，不，從在北冥的屍山血海里攥著那縷褪色的銀髮、發誓要爬回來那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計算著得失。司宸是她計劃里最大的變數，最美味的誘惑，也是最危險的障礙。她想得到他，像渴望最極致的戰利品；也想毀了他，像抹去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
愛和恨在她骨血里早已鏽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真心，哪一寸是算計。就像她分不清此刻胸口的絞痛，是因為被他看穿的羞怒，還是因為……他說對了。
「既然你把一切都說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那我問你，幻想有什麼用呢，阿宸？」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盡的脆弱，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幻想能讓我母妃的魂魄安息嗎？幻想能讓被老虎分食血肉的母親死而復生嗎？幻想能抹去我在北冥七年，每一次瀕死時啃噬骨髓的寒冷和恐懼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繃到極致的弦：
「你教我良善，教我慈悲，教我看經書里的彼岸……可我的岸，早就被血海淹沒了！我回不了頭，阿宸。不是不想，是不能。回頭就是萬丈懸崖，下面是我母妃支離破碎的屍骨，是我在北冥咽下的每一口帶血的雪！」
司宸的紫眸微微波動。
他看見她眼底那一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盡的脆弱。那一瞬間，他四百年來修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悲憫與洞察，刺痛了他剛剛破碎、還在流血的道心。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縮在他懷裡、因為打雷而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那時的她，眼裡還有光。
「所以，」他聲音乾澀，像被沙礫磨過，「你就選擇拉著我一起下地獄？用我的道心破碎，來填補你永遠填不滿的血海深淵？」
「地獄？」楚清玥猛地抬眼，那點脆弱瞬間被更灼人的火焰覆蓋，「你覺得這裡是地獄？」
她環視這奢華的金籠，目光掃過纏繞的海棠花枝，掃過凌亂的錦被，最後定格在他身上——銀髮，紫眸，紅衣凌亂，鎖鏈加身，渾身都是她留下的、褻瀆神明的印記。
「可這是我的天堂啊，阿宸。」她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呼吸交融，帶著一種同歸於盡般的熾熱，「只有在這裡，只有把你鎖在身邊，只有確認你再也飛不回你的九天，再也做不了那無情無欲的國師……再也阻止不了我的帝王路……只有這時候，我才覺得，我還活著。我的血是熱的，我的心……還會跳。」
她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寢衣，他能感受到那下面劇烈、混亂、仿佛隨時會炸開的搏動——像困獸的垂死掙扎。
「感覺到了嗎？它在為你跳，也在為你疼。每一次算計你的時候它在疼，每一次傷害你的時候它在疼，幾日前……我下決心殺你的時候，它疼得快要裂開！可就是這種疼，讓我覺得真實！」
她的眼淚噙滿了眼眶，被她用內力死死逼住，倔強地不肯落下。驕傲如她，絕不讓自己在大事未成之前，流下軟弱的眼淚。
「你說我選江山……」她聲音里含著絕望，像深井裡盪起的回聲，「是，我選江山。因為除了江山，我還有什麼可以抓住？可以依靠？親情？早就被虎口和深宮陰謀撕扯得粉碎！愛情？你教我信，又親手將它打碎成鏡花水月！友情？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哪來什麼真情實意的友情！只有權力，只有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讓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生死由我，我才能感到一絲……安全。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哪怕那個人，如今恨我入骨。」
她鬆開他的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紅裙如殘血鋪開，在晨光中刺目驚心。
「可我選江山，不代表我不要你。恰恰相反，司宸。」她仰頭看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固執地懸在邊緣，「我要你，我必須要你。我要你陪著我，看著我，恨著我，愛著我………。我要你在這萬丈紅塵、無邊罪孽里，陪我一起沉淪，一起墮落。我要你那雙曾看透過去未來的眼睛，從此只看我一人身影，只映我江山變幻。我要你這雙曾彈奏仙音、卜算天機的手，從此只為我描眉點唇，綰髮系衣。」
她爬上前，重新靠近籠邊，雙手抓住冰冷的金欄，指節泛白。
「你說這是掠奪，是馴化……也許吧。」她扯出一個破碎的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可阿宸，你早就馴化了我。你用八年朝夕相伴的溫暖與教導，在我荒蕪的心田裡種下了對你的依賴與渴望，那是我冰冷童年裡唯一的火光。然後，你又用七年的『拋棄』、疏離與冷漠，讓這渴望變成了執念，發酵成了如今這副瘋魔模樣。是你先把我變成這樣的……現在，輪到我用我的方式，把你永遠留下來了。這很公平，不是嗎？」
「楚清玥，」司宸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她心上，「你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楚清玥盯著他，一字一頓，如同立下最惡毒也最深情的誓言，
「司宸，你聽著！就算將來我權傾天下，坐擁四海，卻夜夜孤枕難眠，只能對著你的畫像或空枕悔恨噬心；就算將來我大仇得報，夙願得償，卻只能在無邊無際的寂寞與權力寒冰里，反覆咀嚼對你的思念與虧欠直至徹底瘋癲——那也只能是我楚清玥，自己選的路，自己種的因，自己受的果！我認！」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血腥味和破碎海棠的甜香，還有情慾冷卻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頭髮涼的腥咸。
他停頓，紫眸深深看進她眼底，那目光像要將她靈魂都洞穿：
「可我更恨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我竟還在幻想。幻想你會說『我選你』，幻想你會扔下這皇權富貴，與我歸隱南海，推窗見海，院有海棠……做一對最尋常的夫妻。」
「幻想？尋常夫妻？」楚清玥重複著這兩個詞，舌尖嘗到一種鐵鏽般的苦澀。她看著司宸那雙妖異的紫眸，那裡面的清明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她層層包裹的鎧甲，直刺她最不願面對的、鮮血淋漓的真相。
是的，她步步為營。從重回京都的那一日起，不，從在北冥的屍山血海里攥著那縷褪色的銀髮、發誓要爬回來那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計算著得失。司宸是她計劃里最大的變數，最美味的誘惑，也是最危險的障礙。她想得到他，像渴望最極致的戰利品；也想毀了他，像抹去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
愛和恨在她骨血里早已鏽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真心，哪一寸是算計。就像她分不清此刻胸口的絞痛，是因為被他看穿的羞怒，還是因為……他說對了。
「既然你把一切都說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那我問你，幻想有什麼用呢，阿宸？」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盡的脆弱，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幻想能讓我母妃的魂魄安息嗎？幻想能讓被老虎分食血肉的母親死而復生嗎？幻想能抹去我在北冥七年，每一次瀕死時啃噬骨髓的寒冷和恐懼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繃到極致的弦：
「你教我良善，教我慈悲，教我看經書里的彼岸……可我的岸，早就被血海淹沒了！我回不了頭，阿宸。不是不想，是不能。回頭就是萬丈懸崖，下面是我母妃支離破碎的屍骨，是我在北冥咽下的每一口帶血的雪！」
司宸的紫眸微微波動。
他看見她眼底那一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盡的脆弱。那一瞬間，他四百年來修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悲憫與洞察，刺痛了他剛剛破碎、還在流血的道心。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縮在他懷裡、因為打雷而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那時的她，眼裡還有光。
「所以，」他聲音乾澀，像被沙礫磨過，「你就選擇拉著我一起下地獄？用我的道心破碎，來填補你永遠填不滿的血海深淵？」
「地獄？」楚清玥猛地抬眼，那點脆弱瞬間被更灼人的火焰覆蓋，「你覺得這裡是地獄？」
她環視這奢華的金籠，目光掃過纏繞的海棠花枝，掃過凌亂的錦被，最後定格在他身上——銀髮，紫眸，紅衣凌亂，鎖鏈加身，渾身都是她留下的、褻瀆神明的印記。
「可這是我的天堂啊，阿宸。」她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呼吸交融，帶著一種同歸於盡般的熾熱，「只有在這裡，只有把你鎖在身邊，只有確認你再也飛不回你的九天，再也做不了那無情無欲的國師……再也阻止不了我的帝王路……只有這時候，我才覺得，我還活著。我的血是熱的，我的心……還會跳。」
她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寢衣，他能感受到那下面劇烈、混亂、仿佛隨時會炸開的搏動——像困獸的垂死掙扎。
「感覺到了嗎？它在為你跳，也在為你疼。每一次算計你的時候它在疼，每一次傷害你的時候它在疼，幾日前……我下決心殺你的時候，它疼得快要裂開！可就是這種疼，讓我覺得真實！」
她的眼淚噙滿了眼眶，被她用內力死死逼住，倔強地不肯落下。驕傲如她，絕不讓自己在大事未成之前，流下軟弱的眼淚。
「你說我選江山……」她聲音里含著絕望，像深井裡盪起的回聲，「是，我選江山。因為除了江山，我還有什麼可以抓住？可以依靠？親情？早就被虎口和深宮陰謀撕扯得粉碎！愛情？你教我信，又親手將它打碎成鏡花水月！友情？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哪來什麼真情實意的友情！只有權力，只有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讓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生死由我，我才能感到一絲……安全。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哪怕那個人，如今恨我入骨。」
她鬆開他的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紅裙如殘血鋪開，在晨光中刺目驚心。
「可我選江山，不代表我不要你。恰恰相反，司宸。」她仰頭看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固執地懸在邊緣，「我要你，我必須要你。我要你陪著我，看著我，恨著我，愛著我………。我要你在這萬丈紅塵、無邊罪孽里，陪我一起沉淪，一起墮落。我要你那雙曾看透過去未來的眼睛，從此只看我一人身影，只映我江山變幻。我要你這雙曾彈奏仙音、卜算天機的手，從此只為我描眉點唇，綰髮系衣。」
她爬上前，重新靠近籠邊，雙手抓住冰冷的金欄，指節泛白。
「你說這是掠奪，是馴化……也許吧。」她扯出一個破碎的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可阿宸，你早就馴化了我。你用八年朝夕相伴的溫暖與教導，在我荒蕪的心田裡種下了對你的依賴與渴望，那是我冰冷童年裡唯一的火光。然後，你又用七年的『拋棄』、疏離與冷漠，讓這渴望變成了執念，發酵成了如今這副瘋魔模樣。是你先把我變成這樣的……現在，輪到我用我的方式，把你永遠留下來了。這很公平，不是嗎？」
「楚清玥，」司宸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她心上，「你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楚清玥盯著他，一字一頓，如同立下最惡毒也最深情的誓言，
「司宸，你聽著！就算將來我權傾天下，坐擁四海，卻夜夜孤枕難眠，只能對著你的畫像或空枕悔恨噬心；就算將來我大仇得報，夙願得償，卻只能在無邊無際的寂寞與權力寒冰里，反覆咀嚼對你的思念與虧欠直至徹底瘋癲——那也只能是我楚清玥，自己選的路，自己種的因，自己受的果！我認！」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血腥味和破碎海棠的甜香，還有情慾冷卻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頭髮涼的腥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