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別把舊地方的鬼,帶到新日子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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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妃沒有接話,但隨著話音,眼圈已經開始微微發紅。

  楊司虞繼續說:「等他把外面的事情擺平了,你覺得他會讓你一輩子當蘇姑娘嗎?那個男人的性子你也了解,要是真不在乎你,他斷然不會半個月去北苑看你三趟!切記,青竹院那邊還住著一個寡婦呢,比我們年輕,還比我們漂亮,但敏兒說過,自從那寡婦住進來到現在快一年了,王爺就去過兩次!」

  惠妃鼻子一酸。

  半個月來三次,對於一個日理萬機的攝政王來說,已經不少了。

  至少比南宮雄要強。

  可即便如此,惠妃心裡還是沒底。

  畢竟她這輩子被太多人拋棄過,已經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好了。

  「是不是他讓你來跟我說這些的?」

  楊司虞笑道:「王爺只說讓我們做個伴,並沒有讓我勸你什麼,他也從來不讓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惠妃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要知道她也在宮裡受了十幾年的氣,被皇后欺壓,被南宮雄冷落,女兒被迫下嫁。

  按理說,她應該比自己更苦怨才對。

  可她站在這裡,渾身上下看不到一點怨氣。

  她是真的放下了?還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裝得?

  楊司虞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但我覺得,我應該來。」

  惠妃問:「為什麼?」

  呼~~冬風吹來。

  紅翠趕緊給惠妃緊了緊大氅。

  她能感覺到這兩個女人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敵意或者親近,更像是兩個從同一場大火里爬出來的人,站在灰燼上面看著對方身上的燒痕,然後相互安慰。

  楊司虞說:「因為在這王府里,只有你跟我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你知道那裡的日子有多難熬,我也知道。你害過我,我恨過你……但這些都是那個地方逼我們變成那樣的。現在我們都出來了,沒必要把那個地方的鬼,帶到新日子裡來,不是麼?」

  惠妃聽到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低著頭,看向自己腳尖前面那片被踩碎的雪,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上面,砸出一個個小坑。

  紅翠在後面急得直搓手,想勸兩句,又不敢動。

  惠妃一邊哭一邊搖頭:「你說得好聽……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提就能當沒發生過的……」

  楊司虞沒有催她,就站在旁邊等著。

  惠妃用袖子使勁擦臉,但擦了擦去根本止不住,索性也就不擦了,任由淚水往下流。

  最後她倔強的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楊司虞。

  「楊司虞。」

  「嗯?」

  惠妃哽咽著,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她想說的這件事在心裡藏了近二十年。

  這麼長時間,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因為實在太髒了。

  髒到她自己都不敢回頭看。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說出來,她這輩子都過不了這道坎。

  「楊司虞……」她又叫了一遍名字,嘴唇哆嗦著,「對不起……那年你懷南宮傑的時候,太醫給你開的安胎藥里……我讓人加過東西……」

  紅翠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就白了。

  這事兒連她都不知道!

  可是楊司虞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

  惠妃看不到她的反應,只是低著頭,聲音越說越碎,斷斷續續的。

  「我讓人加了一味紅花……回去以後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早我就讓人去太醫院把方子換了……我本來是鐵了心要害你的,但真做了以後我就又後悔了……我……」她渾身發抖,終於說不下去了。

  然而楊司虞卻再次伸手過來。

  惠妃整個人縮了一下,以為她要打她。

  但楊司虞只是挽住了她的手臂,輕聲說:「我知道。」

  惠妃猛地抬起頭來。

  滿臉是淚,眼睛紅腫,連鼻涕都快流下來了。

  「你知道?」


  「嗯。」楊司虞點點頭,「太醫開的方子第二天就改了。我以為是太醫自己改的,後來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覺得哪裡不對。好端端的太醫改什麼方子?一定是有人先動了手腳,然後又後悔了,故意讓人去改回來的。」

  「宮裡頭能在太醫院使上力的妃嬪就那麼幾個,趙淑妤用不著這麼彎彎繞,她要害我直接下毒就完了。能做出先害後救這種事兒的人——」楊司虞看著惠妃,嘴角微微彎了那麼一下,「也就是你了。」

  惠妃沒想到楊司虞居然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但卻從來沒有提起過,也沒有報復過。

  「你……你不恨我?」

  楊司虞想了想,說:「恨過。」

  惠妃的心又沉了一下。

  「那年傑兒出生以後身子一直不好,三天兩頭髮燒。我抱著他在宮裡走來走去哄他,走到天亮他才睡。那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那味紅花雖然被換掉了,但藥渣還留在鍋里沒洗乾淨,多少沾了一點。」

  「我不確定。」楊司虞搖搖頭,「太醫說傑兒是先天不足,跟藥沒關係,但我心裡總是過不去那道坎。總是想著萬一呢?萬一是因為你,我兒子才那麼體弱的呢?」

  惠妃的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去。

  紅翠趕緊上去扶住她。

  「姑娘!姑娘您別——」

  「放開我!」惠妃甩開紅翠的手,眼淚嘩嘩地流,「該跪的!這是我欠她的!」

  楊司虞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你少來,挺著這麼大的肚子,跪在雪地里著涼了怎麼辦?孩子出事算誰的?」

  惠妃被她拽住,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楊司虞沒有鬆手,用力握著惠妃的胳膊,微微嘆了口氣。

  「聽我說完。」

  「太醫後來又給傑兒看了好幾次,都說是先天脾胃弱,跟藥方沒關係。我信他,不是因為太醫說了我就信,是因為我自己想明白了。那味紅花你第二天就換掉了,就算鍋里有點殘渣,量也不會大到影響胎兒。我之所以一直過不去那道坎,不是因為你真害了我兒子,是因為我心裡有怨,想找一個人恨罷了。」

  惠妃愣愣地看著她。

  楊司虞繼續說:「你想想,那時候我在宮裡過的什麼日子?連宮女太監都敢給我臉色看!我除了恨你以外,還能恨誰?恨南宮雄和趙淑妤麼?不可能,就只有你,我才能在心裡罵兩句,過過嘴癮。」

  說到這,她自己也笑了一下:「呵呵呵,所以你看嘛,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恨你不是因為你真的害了我多少,是因為恨你這件事本身就讓我好過一點。」

  惠妃的哭聲慢慢小了,用袖子擦擦臉,抽著鼻子,把楊司虞的話在腦子裡過一遍。

  確實如此。

  在那個地方,人人都需要一個恨的對象。

  沒有恨,那日子就太難熬了。

  她也曾恨趙淑妤,南宮雄他們。

  楊司虞也恨著她。

  其實到頭來,她們恨的不是某個人,而是那個把她們關在裡面的地方。

  「你後悔了,我也放下了……都過去了。」楊司虞看著她的眼睛,說了最後一句話:「蘇姑娘——這條命我們都是從那個地方撿回來的。能活著走出來,還能站在這株梅樹下面說話,就說明老天爺待我們不薄。」

  惠妃聽到這個稱呼時,整個人都有些繃不住了。

  她可以是婕妤,是惠妃,是皇貴妃,是南宮瑾的娘,是林毅的女人……她有那麼多身份,每一個都像件衣裳那樣套在她身上。

  有的合身有的不合身,但沒有一件是她自己選的。

  只有蘇姑娘,是自己的選擇。

  林毅也說過讓自己以後就叫蘇姑娘,不用再頂著那些帽子了,做自己就行。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做自己是什麼時候了。

  大概是十五六歲的時候吧,那會兒在福州老家,她還只是蘇家的千金小姐,每天跟著嬤嬤學針線活,跟隔壁家的姑娘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的桂花。

  那時候她不用算計任何人,也不用防著任何人。

  後來進了宮,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惠妃終於撐不住了,兩隻手抓住楊司虞的袖子,整個人往前倒過去,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

  然後放開喉嚨,嚎啕大哭。

  不是那種壓抑的抽泣,是真嚎!像個孩子一樣,放開了所有的偽裝和體面,哭得渾身都在抖。

  她一邊哭一邊喊:「對不起……嗚嗚嗚……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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