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梅下重逢,兩簍冬炭泯恩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司虞穿著一件素青色狐裘,捧著暖爐,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她。

  頭上沒戴什麼首飾,也不擦粉,但氣色卻明顯比惠妃更好,就連眉目間那股郁色也淡了許多。

  看得出來,她在王府的日子過得很舒心。

  惠妃看著這張臉,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下意識側身,把隆起的肚子往狐裘里藏了藏。

  但是這個動作根本藏不住什麼,最後還是楊司虞先開口道:「參見姐姐。」

  在宮裡的時候,楊司虞是貴妃,惠妃雖然後期也晉升成為貴妃,兩人品級相當。

  但按照入宮年份來算,楊司虞是先來的,所以平日裡客氣的時候都會叫一聲姐姐。

  只不過這聲姐姐叫出來,讓惠妃心裡五味雜陳。

  因為她曾經不止一次在背後給這個女人使過絆子。

  往她宮裡塞麝香,在南宮雄面前暗示楊司虞跟太醫走得太近,還有借著趙淑妤的手剋扣冬炭……這些事情,每一樁她都記得很清楚。

  現在站在這棵梅樹下面,被楊司虞那雙平和的眼睛盯著,很是不舒服。

  她低下頭,說道:「原來是貴妃姐姐。」

  楊司虞笑了笑:「什麼貴妃不貴妃的,都出來了,還叫那些做什麼。」

  惠妃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姐姐是來嘲笑我的麼?」

  楊司虞沒說話。

  惠妃苦笑一聲:「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挺著個見不得光的肚子,連自己是誰都不敢承認,每天住在北苑裡像老鼠一樣躲著,姐姐,你是不是很解氣啊?」

  紅翠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趕緊拉了拉惠妃的袖子,示意她別說了。

  後者卻甩開她的手。

  楊司虞沒有接這個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惠妃並排站到梅樹下面,也仰頭去看那些將開未開的花苞。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站著,中間隔著半步距離。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梅樹枝上的碎雪吹落幾粒,落在她們肩膀上。

  過了很久,楊司虞才開口道:「那年冬天特別冷。」

  惠妃一愣。

  卻見楊司虞的目光還落在梅枝上,聲音很淡:「我宮裡的炭被剋扣了一半,晚上凍得睡不著覺,就裹著被子坐在窗口看月亮。那時候我非常恨你,恨得每晚都要在心裡罵你一遍。後來有一天早上,太監送炭來了,比平時多了兩簍。我問他誰讓送的,他說是惠妃娘娘。」

  說著,楊司虞偏過頭來,看向惠妃:「是你吧?」

  惠妃的嘴唇動了動:「你怎麼知道的。」

  楊司虞說:「我在宮裡住了二十年。誰害過我,誰幫過我,我心裡都有本帳,那兩簍炭是你送的。」

  惠妃沉默了一會兒。

  紅翠站在後面不敢出聲,因為這兩個人之間的舊帳太多了,她一個丫鬟根本插不上嘴。

  惠妃沉默了好半天。

  不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些事情在心裡憋得了太久,真要說出口的時候,反而找不到詞。

  「那次是因為聽說你咳了半個月沒好,我想著,讓你凍死對我也沒好處。你那時候是南宮雄身邊還能說上話的妃子,你要是死了,趙淑妤就一家獨大了。我留著你,是為了讓她有個對手分分心,別整天盯著我。」

  說到這裡,她忽然自嘲一笑。

  「呵,但我又不想讓你知道是我送的,擔心你知道以後覺得我是好人,那我以後再對付你就不方便了。你說我是不是有病?一邊害你,一邊又怕你真死了。」

  楊司虞聽完這番話,也笑了:「所以說,你這個人壞得不夠徹底。要是真壞透,我倒也省心了。恨你一輩子就完了唄,偏偏你害了人以後還知道後悔,做了壞事又補救。這種人最討厭了,讓人想恨都恨不起來。」

  惠妃不知道該怎麼接這樣的評價。

  楊司虞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語氣忽然變得正經起來:「你剛才說你現在挺著個見不得光的肚子,連自己是誰都不敢認,可你看看我呢。」

  惠妃抬頭看她。

  楊司虞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嘲諷和憐憫,繼續說:「我被南宮雄冷落了十幾年,在宮裡就是個擺設,還不如一把椅子呢。敏兒之前被迫嫁給王爺的時候,我跪在養心殿的地磚上磕頭,磕得額頭都腫了。有用嗎?南宮雄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惠妃心裡一緊。

  楊司虞跪求南宮雄那天,她就在後面的偏殿裡坐著,當然也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咚咚聲。

  她當時什麼都沒做。

  一方面覺得心裡很解氣,憑什麼我的兒子廢了,你兒子還好好的?可另一方面,她同為母親,又於心不忍。

  想幫幫不了,不想幫還不忍心。

  楊司虞繼續說:「後來王爺把我從宮裡接出來,我坐在他那匹大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紅牆。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麼嗎?」

  惠妃搖頭。

  「我在想,我這輩子從來沒堂堂正正地活過,在宮裡是附庸,在這裡也是寄人籬下。所以,你覺得我跟你有什麼區別?」

  惠妃一直以為楊司虞在王府過得很好。

  女兒是王妃,外孫子是嫡長子,林毅又對她恭恭敬敬,府里上下誰見了不叫一聲娘娘。

  但仔細想想,楊司虞說得也對。

  無論她看起來有多光鮮,終歸是丈母娘住女婿家,寄人籬下。

  她的一切體面都是因為女兒女婿。

  而她自己,卻什麼都沒有。

  惠妃還是搖頭道:「不一樣的。」

  楊司虞看著她。

  「你是敏兒親娘,王爺敬你,府里上下給你體面。可是我呢?我肚子裡這個孩子,以後連我是誰都不敢告訴他。」

  說到孩子,惠妃聲音明顯有些發顫,將嘴唇抿成一條線。

  楊司虞沒有馬上說話,同樣低頭看向惠妃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丫鬟掃雪的聲音,竹笤帚在石板上劃拉,沙沙的響。

  楊司虞往前邁了一小步,伸手過來,理了理惠妃被風吹亂的鬢髮。

  惠妃本能地縮了一下。

  在宮裡待久了就對別人的觸碰格外敏感,尤其是來自同級別妃嬪的觸碰。

  要麼是試探,要麼在布局。

  但楊司虞只是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然後收回手,問道:「你覺得王爺是那種會把事情藏一輩子的人嗎?他現在不給你名分,不是不想,而是還不能。京城裡盯著他的人太多了,這點你比我清楚。他把你放在北苑,不是想把你當老鼠藏起來,是想保護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