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兩百四十天的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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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四十個地球日。

  這是『鎮海號』在深空捷徑軌道上滑行的時間。

  距離那場以血肉淬火的近地軌道災難,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月。

  在這段漫長到足以將碳基生命的靈魂徹底抽乾的歲月里。

  這艘長達兩公里、質量高達千萬噸級的星際巨獸,一直保持著絕對的靜默。

  為了節省寶貴的聚變工質,以應對未知的降落。

  在完成最初的持續加速後,裴皓月下令關閉了主引擎。

  整艘巨艦猶如一具在真空中漂流的龐大鋼鐵棺材。

  依靠著恐怖的初始慣性,在漆黑的宇宙幕布上無聲地向著深淵滑落。

  趙剛站在主控室邊緣的觀察窗前。

  作為接替前任隊長王磊遺志的工程骨幹,他那張原本粗獷的臉龐,此刻瘦削得幾乎脫相。

  深陷的眼窩裡布滿了瘮人的紅血絲,下巴上長滿了凌亂的胡茬。

  但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防輻射玻璃外。

  景色,已經徹底變了。

  在離開地球的前三個月里。

  目的地「火星」,在舷窗外不過是無垠星海中一顆微弱的紅色針尖。

  它和周圍冰冷的恆星沒有任何區別。

  但現在。

  那顆針尖,已經膨脹成了一頭吞噬一切的深淵巨獸。

  沒有上下之分,沒有左右的盡頭。

  一顆暗紅色的、表面布滿猙獰隕石坑與巨大幹涸河床的龐大球體。

  蠻橫地、霸道地占據了主控室舷窗外百分之百的視野。

  它太大了。

  大到在這艘兩公里長的巨艦上,根本無法用肉眼看清它的全貌弧線。

  對於此刻身處鎮海號上的三千名拓荒者來說。

  火星不再是一顆漂浮在書本上的遙遠星球。

  而是一堵無邊無際的、帶著鐵鏽與死亡氣息的赤紅色巨牆。

  這堵巨牆,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物理壓迫感。

  死死地貼在每一個凡人的視網膜上。

  「測距雷達更新。」

  主控室內,「女媧」那長達八個月未曾改變過語調的機械音,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鎮海號物理坐標變更。」

  「距離火星高軌道引力圈邊界,還剩最後三十萬公里。」

  熒惑。

  這顆在地球古代星相學中象徵著戰爭、死亡與災亂的赤色星辰。

  終於向這群跨越了幾億公里深空天塹的地球骨血。

  投下了它那冰冷、死寂,且充滿物理惡意的注視。

  兩百四十個日夜。

  在地球上,這是四季更迭的輪轉。

  但在鎮海號封閉的鋼鐵腹腔里,時間早就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出,沒有日落。

  只有維生系統循環泵那永恆不變的低頻嗡鳴。

  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長達八個月的絕對幽閉中,一寸寸地鋸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沿著長達一公里的中軸生活區走廊望去。

  冷白色的LED照明燈下,三千名拓荒者猶如遊蕩在鋼鐵墳墓里的遊魂。

  他們是地球上意志最堅韌的重工骨血。

  但在宇宙那令人絕望的空曠與死寂面前。

  碳基生命脆弱的心理防線,已經被拉扯到了徹底崩斷的邊緣。

  趙剛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位繼承了星際脊樑的硬漢。

  此刻,夾著一根沒點燃的合成菸捲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深空幽閉恐懼症和重度抑鬱,正在像無形的瘟疫一樣在艦艙內蔓延。

  所有人的面容都枯槁得如同風乾的岩石。

  深陷的眼窩裡,紅血絲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渾濁的眼白。

  有人蜷縮在角落裡,無意識地用指甲瘋狂摳著鈦合金牆壁,十指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


  有人死死盯著循環水管里偶爾冒出的氣泡,一盯就是整整十個小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酸、機油與絕望混合的味道。

  那是一種足以將靈魂碾碎的壓抑感。

  就像是三千隻被死死封在鐵罐頭裡的螞蟻,被隨手扔進了沒有盡頭的絕對黑夜。

  所有人都在硬撐。

  憑著潛意識裡的最後一口氣在死死咬牙。

  只要在這條死寂的軌道上再多航行一天,甚至哪怕只是多幾個小時。

  這三千名沒有被深空物理法則殺死的星空前鋒。

  就會在精神的徹底崩塌中集體發瘋,淪為一具具行屍走肉。

  裴皓月站在主控室的高台上,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群凡人的靈魂,已經到達了碎裂的臨界點。

  他們需要泥土。需要引力。

  需要一個能夠讓雙腳踩上去的,哪怕是煉獄般的實體。

  「滴。」

  主控室的擴音器里,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長達八個月的恆定泵鳴,在這一刻被突兀地打破。

  「女媧」的機械音傳遍了長達兩公里的鋼鐵艦體。

  「鎮海號已切入火星高軌道引力圈。」

  「深空捷徑航行階段,結束。」

  「正在捕獲目標天體引力參數,準備進入泊入程序。」

  走廊里,趙剛愣住了。

  他手裡那根早就被捏得變形的合成菸捲,吧嗒一聲掉在了冰冷的鈦合金甲板上。

  死寂了整整兩百四十天的艦艙里,突然爆發出一陣猶如瀕死之人的粗重喘息。

  那是三千名星際拓荒者,在同一秒鐘不可置信地倒吸涼氣的聲音。

  緊接著。

  一陣微弱、壓抑、甚至帶著沙啞哭腔的歡呼聲,順著通風管道在全艦蔓延。

  有人激動地用額頭抵著艙壁,任憑渾濁的眼淚沖刷著臉上厚厚的油污。

  有人死死抱住身邊同樣面容枯槁的戰友,裂開乾裂流血的嘴唇,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到了。

  終於到了。

  對於這群精神瀕臨崩潰的碳基凡人來說。

  只要有恆定的地心引力,只要腳下有真實的泥土。

  哪怕那是布滿劇毒和強輻射的異星荒原,也比這沒有任何上下左右的深空墳墓要強上一萬倍。

  他們天真地以為,最折磨人的地獄航程已經結束。

  終於可以踏上那顆紅色的星球,去大幹一場。

  但在中央主控室里。

  裴皓月站在高台上,注視著全息屏幕的眼神,卻比外面的絕對零度還要冰冷。

  蘇清越站在戰術台前。

  她沒有理會艦艙里傳來的微弱歡呼。

  而是死死盯著「女媧」剛剛建立的火星行星大氣物理模型。

  她那原本因為抵達終點而勉強泛起一絲血色的臉頰。

  在看清數據的短短半秒鐘內,刷地一下慘白如紙。

  艙外的歡呼,成了最諷刺的背景音。

  這微弱的希望,在無情的宇宙法則面前,連一秒鐘都沒能撐過去。

  「老闆……」

  蘇清越猛地抬起頭,手指在屏幕上劇烈地顫抖。

  她的聲音里,透出了比當初面對龍骨斷裂時還要深沉的絕望:

  「我們……」

  「根本下不去。」

  歡呼聲還在底層的通風管道里隱隱迴蕩。

  主控室里,卻陷入了比真空還要死寂的冰冷。

  全息投影在裴皓月面前展開。

  一顆緩緩自轉的暗紅色三維星球,被密密麻麻的物理參數徹底解剖。

  蘇清越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將一份環境探測報告推到了主屏幕的正中央。


  「大氣密度探測完畢。」

  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咀嚼沙子:

  「火星表面大氣壓,平均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

  地球的百分之一。

  在地球上,太空飛行器重返大氣層,可以依靠濃密的大氣摩擦進行氣動減速。

  哪怕是幾十噸重的廢棄衛星,也會在劇烈的摩擦中大幅度降速甚至燒毀。

  但在火星。

  這層薄如蟬翼的二氧化碳氣體,對於鎮海號來說。

  約等於不存在。

  「艦長兩公里,滿載實體質量超過一千五百萬噸。」

  蘇清越調出了一段殘酷的物理模擬動畫:

  「憑藉鎮海號的恐怖質量和下墜慣性。」

  「火星這點稀薄的大氣,根本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氣動阻力。」

  「艦體底部的隔熱瓦,連起碼的摩擦力都吃不到。」

  「超重型降落傘呢?」

  一旁的副官顫抖著聲音,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那是給一兩噸重的無人探測器用的!」

  蘇清越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低吼:

  「給一千五百萬噸的星際戰艦用降落傘?」

  「除非你能立刻用碳納米管,織出一張面積比整個亞洲還要大的傘面!」

  「就算有這種傘,在撐開的瞬間,也會被千萬噸的重力加速度直接撕成原子狀態!」

  主屏幕上的物理模擬動畫,無情地給出了最終的演算結果。

  代表鎮海號的銀色模型,在切入火星大氣層的瞬間。

  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

  它筆直地穿透了那層稀薄的紅霧。

  就像一顆純粹的實心鐵流星,帶著令人絕望的動能,狠狠砸在火星的赤道表面。

  隨後,在一場相當於幾百顆氫彈同時爆炸的衝擊波中,化作一團粉碎的廢鐵與血泥。

  沒有降落。

  在冰冷而嚴謹的宇宙物理法則面前。

  大自然直接宣判了這艘巨艦的死刑。

  鎮海號此刻的軌道行為,在天體物理學上只有一個殘酷的專有名詞:隕石撞擊事件。

  沒有減速。鎮海號已經被火星的重力場徹底捕獲。

  這不是降落。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自由落體。

  一千五百萬噸的恐怖質量,在行星引力的無情拉扯下,開始瘋狂加速。

  主控室的戰術屏幕上,原本平緩的軌道曲線,此刻變成了一條直插地心的死亡銳角。

  刺眼的紅色撞擊倒計時,開始在每一個拓荒者的視網膜上跳動。

  「三小時四十五分。」

  「女媧」的機械音,做出了最後的物理學宣判。

  「預計撞擊點:火星赤道,水手谷邊緣。」

  「預計撞擊當量:一千兩百萬噸TNT。」

  走廊里剛剛燃起的微弱歡呼,瞬間被掐斷。

  死寂。

  比深空還要令人絕望的死寂。

  趙剛看著戰術終端上同步刷新的下墜數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在地球上,前任隊長可以拿血肉之軀去硬抗龍骨斷裂。

  但在幾億公里外的異星。

  面對一整顆行星的引力井,碳基生命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逃逸是不可能的。

  鎮海號剩餘的聚變工質,根本不足以支撐這頭千萬噸級的巨獸重新爬出火星的重力陷阱。

  要麼安全觸地,要麼粉碎成泥。

  主控室里。

  蘇清越和所有操作員都停止了敲擊鍵盤的動作。

  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任何常規的降落程序都成了一堆廢紙。

  他們只能絕望地看著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星球在視野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火星地表那些縱橫交錯的巨大峽谷,就像是一張張張開的深淵巨口。

  正貪婪地等待著這頭來自地球的鋼鐵獵物。

  裴皓月沒有看屏幕。

  他獨自一人走到那面高達五十米的全景舷窗前。

  冰冷的光線打在他那張瘦削而冷峻的臉龐上。

  這位星際統帥靜靜地注視著腳下那片不斷逼近的赤色大地。

  他的眼神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剝離了所有人性的、極度瘋狂的物理計算。

  既然常規的氣動減速行不通。

  那就只能用最暴力的方式,去對抗這顆星球的引力。

  裴皓月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主控室里一張張慘白的臉。

  然後,下達了這輩子最瘋狂、最違背航行安全常識的指令:

  「切斷所有外部姿態平抑系統。」

  統帥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解鎖主軸定向鎖死裝置。」

  「把艦艏,給我強行調轉一百八十度。」

  蘇清越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老闆……你要幹什麼?」

  裴皓月看著不斷跳動的死亡倒計時,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話:

  「用聚變引擎的尾焰,去犁平火星的地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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