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太空水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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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頭,你的代碼寫得很漂亮。」

  林振東指了指那把砸在桌子上的沉重扳手,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屬於老派工程師的固執: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那不是軟體里的虛擬指針,那是實打實的金屬管子。」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把那個紅色的故障點放大:

  「波導管的法蘭盤,因為熱脹冷縮,螺絲鬆動了。

  這導致兩個金屬面之間,出現了微米級的縫隙。」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振東指著屏幕上,一條正在飆升的紅色曲線——駐波比:

  「這意味著微波在傳輸過程中,在這個縫隙處發生了反射。

  能量出不去,全憋在管子裡了。」

  「你用算法強行調整相位,確實能讓射出去的那部分微波更准。

  但是……」

  林振東轉過身,死死盯著蘇清越,眼神像是一把銼刀:

  「那些被反射回來的能量呢?

  它們會變成熱量,瘋狂地加熱那個鬆動的接口。

  如果你強行加大功率去補償。

  不出兩小時,那個法蘭盤就會被燒紅、熔化,甚至直接炸開。」

  「這就好比你家廚房的水管漏水了,正在『滋滋』往外噴。」

  林振東指了指那把扳手,語氣里透著一種工科男特有的殘酷直白:

  「你把智能水錶改得再准,把水費算得再明白,它依然在漏。」

  「代碼救不了五金件。」

  林振東看著那個啞口無言的軟體天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面對這種物理損傷,全宇宙只有一種算法有效——」

  他拿起那把扳手,在空中虛擰了一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咔噠」破空聲:

  「上去,把那個該死的螺母,給它擰緊。」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在迴蕩。

  蘇清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指尖冰涼。

  她看著那飆升的駐波比數據。

  不得不承認,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她的代碼蒼白得像一張紙。

  「可是……」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是三萬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啊。

  那裡沒有4S店,也沒有修車鋪。」

  「派太空人上去?

  國家隊的航天員,還在訓練這一代飛船的對接技術,根本沒人懂那台複雜的微波發射器。」

  「而且那個位置在衛星內部,穿著笨重的艙外航天服根本擠不進去……」

  困難像大山一樣壓了下來,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一直沒說話的裴皓月,此時終於動了。

  他走到大屏幕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正在不斷報警的紅色衛星圖標。

  「機器的極限到了。」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造出了最先進的AI,寫出了最完美的算法。

  我們以為可以把一切都交給自動化。」

  「但現在,這顆鬆動的螺絲給人類上了一課。」

  裴皓月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這個充滿熵增的宇宙里,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完美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因為有人在不斷地修補它。」

  「既然沒有現成的維修工……」

  裴皓月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一頭白髮、手裡還緊緊攥著扳手的林振東身上:

  「那我們就自己培養一個。」

  「這不可能。」

  蘇清越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裴總,你要啟動載人艙外活動維修?

  那是地球同步軌道!


  輻射劑量是低軌道的幾十倍!

  而且『承影』根本沒有設計對接接口,也沒有扶手!」

  「而且,我們去哪找人?」

  蘇清越指著大屏幕上,那一排排複雜的航天員選拔標準:

  「國家隊的現役航天員都在備戰空間站任務,他們沒有人懂『承影』的內部結構。

  那個波導管藏在三層隔熱瓦下面,周圍全是高壓電纜。

  讓一個只懂開飛船的飛行員去修這個?」

  「那無異於讓一個開計程車的司機,去給心臟做搭橋手術。」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個死結。

  懂維修的不懂航天。懂航天的修不了這玩意兒。

  「不用找了。」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一直站在角落裡看著全息投影發呆的林振東,慢慢地走了過來。

  他把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去。」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顆炸雷,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林工?!」

  蘇清越瞪大了眼睛:「你瘋了?你今年多少歲了!」

  「你有高血壓,還有腰椎間盤突出!

  火箭升空時的過載是4到6個G,你會死在椅子上的!」

  「是啊,林總工,這不合規矩……」旁邊的幾個年輕工程師也急忙勸阻。

  「規矩?」

  林振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老工匠特有的狡黠和倔強:

  「按照規矩,那個波導管根本就不該松。

  既然物理規律不講規矩,那咱們也別講了。」

  他走到裴皓月面前,雙手撐著桌子,那雙平時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嚇人:

  「裴總,『承影』的波導管結構圖,是你批的,但我畫的。」

  林振東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手,在全息投影的複雜結構中虛抓了一把:

  「那個法蘭盤的位置極其刁鑽。

  它被壓在次級變壓器和散熱排管之間。

  太空人戴著加壓手套,根本看不見螺母在哪。」

  「看不見,怎麼修?」林振東反問。

  全場啞然。

  在真空環境中,穿著笨重、充氣的艙外航天服。

  手指的感覺會遲鈍得,像戴著拳擊手套。

  如果看不見,基本等於瞎子摸象。

  「但我能。」

  林振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上面的每一顆螺絲,都是我在地面上親手擰上去的。

  我在夢裡都能摸到那個位置。

  我知道那個手感,我知道扳手卡進去那一瞬間的『咔噠』聲。」

  「不需要眼睛。我的肌肉有記憶。」

  林振東看著裴皓月,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卻更加堅定:

  「裴總,那不是一顆普通的衛星。

  那是我帶著這幫孩子造出來的『孩子』。」

  「現在孩子在三萬六千公里外病了,發燒了,在那兒疼得直叫喚。」

  林振東指了指屏幕上,那條不斷報警的紅色曲線:「當爹的不能在地上看著。

  我得上去給它治病。」

  裴皓月一直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也是這個人,趴在冰冷的發射塔架上,為「承影」接通了最後一道保險。

  現在,他又站出來了。

  「林工。」

  裴皓月開口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要在離心機里被甩得五臟六腑都移位,要在水下進行幾十個小時的失重訓練。

  你的身體可能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

  林振東咬著牙:

  「我只負責修東西。

  開飛船的事,讓那些年輕人干。

  我就坐在後排,給我一把扳手,把我送到那個法蘭盤邊上就行。」

  「我不當什麼航天英雄。」

  老人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年輕的面孔,最後定格在那把孤零零的力矩扳手上:

  「我就是一個……太空水管工。」

  「在地球上,水管壞了你們叫物業。

  在天上……」

  林振東抓起那把扳手,緊緊握在手裡,指節發白:「只能叫我。」

  裴皓月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林振東那雙依然穩定的手。

  那是皓月科技最寶貴的資產,也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好。」

  裴皓月做出了決定。

  「啟動『補天』計劃。」

  他的聲音在指揮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聯繫國家航天員中心。

  我們需要租用他們的離心機和中性浮力水槽。」

  「告訴他們,我們要送一位最好的工程師上天。

  不管用什麼代價,讓他活著上去,把那顆該死的螺絲擰緊,再活著回來。」

  林振東咧嘴笑了。

  他提起那個沉甸甸的工具箱,就像往常去車間幹活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車間在星辰大海。

  ……

  半個月後,國家航天員中心。

  「嗡——!!!」

  巨大的離心機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在空曠的大廳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咆哮。

  那根長達十米的機械臂,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旋轉。

  將末端的吊艙甩成一道殘影,帶起一陣陣刺耳的風聲。

  而在那個狹小的吊艙里,坐著的不是身強力壯的戰鬥機飛行員。

  而是一個頭髮花白、甚至有點駝背的老人。

  「當前過載:4G。」

  「心率:140。」

  「呼吸頻率:32。」

  監控室里,航天員教官看著屏幕上那組觸目驚心的生理數據。

  眉頭緊鎖,手已經放在了紅色的急停按鈕上:

  「裴總,不能再加了。

  林工的血壓已經到了臨界值。

  他是高齡受訓者,血管壁彈性差,再加下去會腦溢血的。」

  裴皓月站在單向玻璃後,雙手死死地抓著金屬欄杆,指節泛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屏幕上的實時監控畫面:

  林振東的臉,已經在巨大的離心力作用下嚴重變形,像是一張被扯壞的橡膠面具。

  老人的五官被死死地壓向腦後,眼球充血凸起,布滿紅血絲。

  嘴唇被拉扯得甚至露出了牙齦。

  隨著呼吸發出艱難的「嘶嘶」聲。

  但他依然死死地咬著牙關。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代表「放棄」的報警器,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卻始終沒有按下。

  「問他。」裴皓月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教官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滋——」

  「03號,我是控制台。

  你的生理指標異常,是否終止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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