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新政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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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二年,四月初八。

  戶部衙門的後堂里,堆滿了剛從印刷作坊送來的新書。書頁還帶著墨香,封面用藍布包裹,書脊上印著三個字——「火器譜」。這是陸清晏花了兩個月時間,與張德厚、劉大柱等人一起編撰的教材。從火藥配比到火銃鑄造,從火炮操典到彈藥儲存,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還配了插圖。插圖畫得粗糙,可一看就懂。

  方書辦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清點。「火器譜」印了五百本,「水泥譜」印了三百本,「火藥譜」印了五百本。他數了三遍,確認數字沒有錯,才站起身,對陸清晏說:「大人,都齊了。」

  陸清晏拿起一本《火器譜》,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寫著:「凡我大雍軍民,有志於此道者,皆可學之。」他看了很久。這是他寫的,寫的時候手沒有抖,可如今看著印刷出來的字,手卻有些抖了。

  「發往各省。每個省發十本《火器譜》,五本《水泥譜》,十本《火藥譜》。工部、兵部、戶部各留一套。剩下的,存在庫里,等各省派人來學的時候發給他們。」

  方書辦應了,轉身去安排發送。陸清晏又拿起一本《水泥譜》,翻到「炮台澆築」那一章。這一章是他親自寫的,每一個數據都是他在雁門關外實測得來——地基多深、牆體多厚、水泥和沙石的比例多少、養護需要多少天。那些數字他記了一輩子,如今印在紙上,傳到四方。

  工部的「火器局」和「水泥局」在同一天掛牌。兩塊牌子一左一右掛在工部衙門的大門兩側,紅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張德厚被任命為火器局掌案,從五品,領著朝廷的俸祿,帶著三十幾個徒弟,日夜趕工鑄造新式火銃。水泥局也忙,從各地調來的石匠、窯工、泥瓦匠,擠在院子裡,學著燒制水泥。

  第一批學徒是從各省選拔來的,每省三人,都是聰明肯學的年輕人。他們住在工部安排的驛館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張德厚學配火藥、鑄火銃,跟著水泥局的師傅學燒水泥。有人手被燙傷了,用布纏一纏繼續干。有人聽不懂,晚上點著油燈把白天的筆記重新抄一遍。沒有人喊苦,沒有人說要回去。

  三個月後,第一批學徒學成出師。他們帶著教材和工具,回到各自的省份,開始建作坊、帶徒弟。一年之後,大雍的十幾個省都有了水泥窯,都有了火藥坊。那些以前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東西,像種子一樣,在大雍的土地上扎了根。

  神機營的擴編也在同步進行。從三千人擴到一萬五千人,在京城西郊新建了營房,在校場上操練隊列。劉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新兵練裝填、練瞄準、練齊射。他的腿還是瘸的,可他走得比誰都快,喊得比誰都響。

  新兵們怕他。他罵人厲害,誰裝填慢了,他就站在旁邊罵,罵到你手不抖為止。可他也護犢子,誰要是凍著了、餓著了、病了,他比誰都著急。他會把從家裡帶來的薑湯分給他們,會把自己的棉襖脫給站夜哨的兵。兵們怕他,可也服他。擴編後的神機營,編為五個營,每個營三千人,配備火銃一千五百杆,火炮五十門,火藥車一百輛。這是大雍開國以來,最精銳的一支部隊。皇帝親自檢閱的那天,一萬五千人站在校場上,舉槍、瞄準、齊射。槍聲像打雷,震得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皇帝站在檢閱台上,看了很久。

  「神機營,」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好。」

  五月,春耕結束了。方書辦把全國各地的農情報表匯總起來,厚厚一摞,放在陸清晏的案頭。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廣面積,比去年又增加了兩成。金薯推廣了十八個省,玉米十七個省,土豆十五個省。那些以前只能種高粱、蕎麥的貧瘠土地,如今也種上了金薯。那些以前靠天吃飯、常常挨餓的農戶,如今也能吃飽了。

  直隸的老農摸索出了金薯窖藏的新法子,把窖挖深一些,底下鋪一層乾草,金薯放進去,上面再蓋一層乾草,再用泥封住,能存到第二年開春不壞。山東的農民發現玉米和小麥輪作,地力不但不減弱,反而比以前更肥。河南的農戶把高粱稈編成蓆子,冬天掛在窗戶上擋風。那些從南洋傳來的新作物,在大雍的土地上越長越壯,長成了這片土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六月,陸清晏把全國農政推行的總結寫成奏摺,呈給皇帝。奏摺里寫了三件事:第一,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廣已經覆蓋全國大部分省份,畝產穩定,百姓接受度高。第二,建議免除新開荒地的三年賦稅,鼓勵農民開荒。第三,建議各省設「農政官」,專門負責推廣新作物、指導種植技術。

  皇帝批了「准」。摺子發往各省的時候,方書辦看著那一行硃批,眼眶紅了。他跟了陸清晏這麼多年,看著他從泉州到京城,從京城到北境,又從北境回到戶部。他知道,這些年,陸清晏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這塊土地上了。


  七月,神機營擴編完成。一萬五千人在西山舉行了誓師大會。劉大柱站在台上,穿著嶄新的盔甲,腰板挺得筆直。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臉,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入伍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如今他帶著一萬五千人,守在大雍的北大門。

  「弟兄們,」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每個人都能聽見,「神機營是什麼?神機營是大雍的膽。有我們在,蠻夷不敢來。蠻夷來了,我們也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萬五千人齊聲高呼。那聲音很大,震得山谷都在迴響。陸清晏站在遠處,看著那些年輕的兵,看著那些擦得鋥亮的火銃,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風吹過來,帶著煙火的氣味,還有夏天特有的熱浪。他沒有去擦額頭的汗,就那麼站著。

  八月,第一批新式火炮運抵雁門關。趙庸親自驗收,十二門鐵炮,整整齊齊架在炮台上。他撫摸著那些光滑的炮管,炮管是冷的,可他覺得燙手。他想起那年拓跋境還在的時候,大雍的舊炮打不遠、打不准、打幾炮就炸膛。如今這些新炮,射程遠三倍,威力大兩倍,打一百發都不會炸。他站在炮台上,往北望。草原上風吹草低,牛羊成群,一片安靜。

  遠處有炊煙升起,是那些降服的部落正在做飯。他知道,他們不會再來了。至少這輩子,不會再來了。

  九月,秋收。金薯、玉米、土豆的收成報上來了。金薯比去年增產一成,玉米增產半成,土豆增產兩成。方書辦把那些數字看了又看,算盤撥了好幾遍,才敢確認。

  「大人,今年的糧食,夠吃了。」

  陸清晏抬起頭,看著他。「夠吃是什麼意思?」

  「夠吃就是——全國的百姓,只要能種上金薯、玉米、土豆的,都能吃飽。種不上的,朝廷可以從有富餘的地方調糧。不餓死人了。」

  陸清晏看著方書辦眼眶裡的淚,忽然想起那年泉州碼頭上的老婦人。她蹲在牆根底下,面前擺著幾把野菜,兩文錢一把。他讓人把那些野菜都買了,給了她一把銅板。她跪下要磕頭,說「大人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如今他坐在戶部衙門裡,聽著「不餓死人了」,忽然覺得,那把銅板,值了。

  十月,天氣轉涼。院子裡的棗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皎皎在樹下撿棗核,說要留著明年種。時安跟在姐姐後面,撿一個丟一個,撿一個丟一個。雲舒微坐在廊下做針線,給兩個孩子做冬衣。

  陸清晏從戶部回來,看見這一幕,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從皎皎手裡接過那些棗核,用紙包好,放在窗台上。

  「明年春天,爹爹幫你們種。」

  皎皎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種了之後,什麼時候能結果?」

  「再過幾年。等你們長大了,就能吃到了。」

  「那我長大了要吃很多很多。」

  「好。」

  時安聽不懂,可跟著姐姐喊「很多很多」。雲舒微放下針線,走過來,靠在陸清晏肩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響。可他們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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