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北境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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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二年,三月初十。

  安平公主的信是驛卒專程送來的,信封上蓋著北庭都護府的朱紅大印,厚厚一沓,像一本小冊子。陸清晏坐在書房裡拆開,先抖落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用三種文字寫著同一句話——「大雍安平長公主向北境諸部問好」。這是安平公主自己的手筆,大雍文字娟秀工整,蠻文歪歪扭扭,顯然是剛學會不久,古文字更是像畫畫,一筆一划都在描。

  信寫得很長,從互市開張寫起。阿古拉帶著各部落頭領第一批來交易,用五十匹最好的戰馬換了茶葉和鹽巴。集市頭一天熱鬧得不像話,大雍的商人帶來的貨不夠賣,蠻夷人帶來的馬和羊也不夠換,兩邊都急,差點吵起來。她在集市邊上設了一個「官市」,專門調停價格糾紛,誰要是強買強賣,就取締誰的交易資格。這法子管用,吵了幾回之後,大家都老實了。

  各部也都安分。阿古拉回到部落,把「北境盟約」的意思跟族人講了,起初有人不服,覺得向大雍稱臣是恥辱。阿古拉讓人把拓跋境那面燒焦的狼頭大纛掛在營帳外面,說這就是不服的下場。沒有人再吭聲了。右賢王的兒子們起初還爭來爭去,後來聽說大雍要在草原辦學堂,派了人來,說要送孩子來讀書,爭位子的事暫時擱下了。

  最讓陸清晏意外的是,安平公主在信里詳細描述孩子們的功課。北庭都護府的學堂已經開了,第一批來了三十多個孩子,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才五歲。先生是大雍來的落第舉子,姓孫,教他們認字、寫字、背《三字經》。孩子們學得很慢,可很認真。有個孩子問「為什麼大雍的字這麼難寫」,孫先生說「因為大雍的道理很深」。那孩子聽了,把筆握得更緊了。

  孩子們已經開始學大雍話了。安平公主自己也學,每天跟孩子們一起上課,坐在最後一排。她說蠻語她聽得懂,會說了,可大雍話要教給別人,自己得先學好。她學得很慢,可從來沒有放棄。信的最後,她寫道:「陸大人,先生不夠。三十多個孩子擠在一間屋子裡,只有孫先生一個人教。他嗓子已經啞了,可他不敢歇,怕孩子們散了就再也不來了。我想在草原上多開幾所學堂,從京城再找幾個先生來,能教孩子認字就行,不一定要有功名。北境的孩子聰明,給他們一點光,他們就能自己走下去。安平頓首。」

  陸清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起身去了翰林院。

  李慕白正在編纂一部大書,案頭堆滿了稿紙,三個書辦在旁邊抄寫,屋子裡全是墨香。看見陸清晏進來,他放下筆,揮了揮手讓書辦們退出去。

  「定北侯,怎麼有空來?」他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清晏坐下,從袖中取出安平公主的信,遞過去。李慕白接過來,看得很慢。看到孩子們學《三字經》那段,嘴角微微翹起;看到孫先生嗓子啞了也不敢歇,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公主不容易。」他說。

  「所以她需要先生。越多越好。不用有功名,能認字、能教孩子就行。」

  李慕白想了想。「落第的舉子,倒是有幾個。去年秋闈落榜的,還住在京城,正愁沒出路。只是北境苦寒,人家未必願意去。」

  「待遇從優。朝廷出俸祿,包吃住,每人每年額外補一張皮襖、兩石糧食。家裡有困難的,戶部可以酌情補貼。」

  李慕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什麼都想好了。」

  「公主要的,我不能不給。」

  李慕白點了點頭,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名冊,翻了幾頁。「有三個,我瞧著合適。一個姓周,二十八歲,文章寫得不錯,就是性子太直,考官不喜歡。一個姓吳,三十出頭,學問紮實,就是口吃,面試過不了。還有一個姓鄭,二十五歲,家裡窮,考了幾回都差一點,如今在街上擺攤代寫書信。」他抬起頭,看著陸清晏,「這些人,你要嗎?」

  「要。明天讓他們來戶部,我見見。」

  第二天,三個人都來了。周姓的個子高,瘦長臉,不苟言笑,說話很沖,一開口就說「我文章不比那些考中的差,就是不慣巴結人」。陸清晏沒有計較,問他願不願意去北境教書。他愣了一下,說「北境?那不是蠻夷的地方嗎?」陸清晏說「現在是北庭都護府,大雍的地方」。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吳姓的口吃確實厲害,一個字要憋很久才能說出來。可他寫的字很漂亮,一筆一划,端端正正。陸清晏問他能不能教孩子寫字,他憋了半天,說了一個字「能」。陸清晏就點了頭。

  鄭姓的最後進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在案前,有些拘謹,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陸清晏問他代寫書信多少錢一封,他說三文。問他一天能寫多少封,他說運氣好的時候十來封,運氣不好兩三封。問他願不願意去北境,他抬起頭,眼睛亮了。「去。學生願去。」


  陸清晏看著這三個人,一個自恃才高,一個有口疾,一個家貧落魄。都不是朝廷要的人才,可他們都是讀書人。識字,明理,能教孩子。夠了。

  「回去準備一下。下個月初,朝廷安排車馬送你們北上。到了北庭都護府,找安平長公主,她會安排你們的住處和學堂。」三個人跪下去,磕了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方書辦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看見那三個人從門口出去,愣了一下。「大人,他們是?」

  「先生。去北境教書的先生。」

  方書辦把參湯放在桌上,沒有再問。

  三日後,早朝。議完了春耕和漕運,皇帝正要退朝,陸清晏出班跪下。

  「陛下,臣有一事啟奏。」

  「說。」

  「北庭都護府學堂,現有生員三十餘人,先生僅一人。臣已在京中尋得三名先生,不日將北上。然北境遼闊,部落眾多,一所學堂遠遠不夠。臣請陛下下旨,設立『北境學館』,由朝廷撥款,在草原各部落廣設學堂,派先生前往任教。凡蠻夷子弟,願入學者,一律免費,朝廷供給食宿。學成之後,可參加科舉,與中原子弟一視同仁。」

  殿中安靜了一瞬。張自正捻著鬍鬚,周世選看著笏板,沒有人說話。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跪在殿中的陸清晏,看了很久。

  「准。」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蠻夷子弟,與中原子弟一視同仁——這是本朝開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

  「傳旨,」皇帝的聲音很平,「著禮部、戶部會商,擬定章程。北境學館,每年撥銀五千兩,從內庫支取。先生俸祿、學生食宿、筆墨紙硯,一律由朝廷負擔。凡願入學者,不分部落,不分貴賤,皆可入學。」

  李忠鋪開黃綾,提筆記錄。

  「另,」皇帝補充道,「北境學館設總教習一人,由安平長公主兼任。所有學堂,皆受北庭都護府管轄。」

  陸清晏深深叩首。「陛下聖明。」

  退朝後,李慕白走在陸清晏身邊,兩個人出了宮門,陽光正好。李慕白忽然說:「你知道嗎,皇上今日在朝上說的那些話,是一大早讓我擬的旨意。」

  陸清晏看著他。

  「你遞摺子的前一天,皇上就找我了。他說,北境的事,安平寫信回來了。她說孩子們連筆都握不穩,可眼睛很亮。他看那封信的時候,手在抖。」李慕白的聲音很低,「他說,朕虧欠安平太多。如今她想要什麼,朕都給。」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意。陸清晏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想起安平公主信上那句話——「北境的孩子聰明,給他們一點光,他們就能自己走下去。」如今,那點光有了。

  三月底,三名先生北上。陸清晏親自送到朝陽門外,遞給他們每人一個包袱,包袱里有冬衣、銀兩、路引,還有一封安平公主的親筆信。

  「到了北庭都護府,把這封信交給公主。她會安排你們。」

  周姓的接過包袱,拱了拱手,沒有說話。吳姓的張了張嘴,憋出一個「謝」字。鄭姓的深深一揖,眼眶紅了。

  他們上了馬車,車夫揚鞭,馬車緩緩駛出城門,上了官道,往北去了。陸清晏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邊。風吹過來,帶著塵土的氣息,他沒有躲。他想起那年安平公主從雁門關離開時,也是這樣看著他。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學堂,自己的學生,自己的路。他終於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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