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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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一年,七月十四。夜。

  山頂上的風很大,吹得引線上的火星忽明忽暗。劉大柱把火藥罐一個一個遞過來,陸清晏接過,點燃引線,往下扔。陶罐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流星,像螢火,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引線在風中嗤嗤地燒,火星濺出來,落在他的手上,燙出一個個水泡。他沒有停。

  第一個火藥罐落在大帳邊上。轟——火光炸開,碎片飛濺,守帳的兵被掀翻了好幾個。第二個落在大帳頂上,帳篷被炸出一個大窟窿,火苗躥起來,燒著了狼頭大纛。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接二連三,爆炸聲在山谷里來回撞,震得腳下的石頭都在顫。

  拓跋境正站在大帳前,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他聽見第一聲爆炸時,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道弧線,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聲就在他身邊炸開了。他被氣浪掀翻在地,碗碎了,酒灑了一身。碎片划過他的臉,從左眉梢到右嘴角,那道新傷和舊疤交叉在一起,像一個大大的叉。

  「可汗!可汗!」親兵們撲過來,用身體護住他。

  他推開他們,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血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掉,看見大帳在燃燒,狼頭大纛在燃燒,糧草也在燃燒。到處是火光,到處是濃煙,到處是跑來跑去的人。

  「山上!」有人喊,「他們在山上!」

  拓跋境抬起頭,看著那道黑黢黢的山脊。山頂上,有火光一閃一閃的,像鬼火。他知道那是什麼——火藥。大雍的火藥。

  「追!」他拔出彎刀,指著山上,「給我追!」

  騎兵們往山上沖。山很陡,馬爬不上去,他們下了馬,徒步往上爬。石頭滾下來,砸倒一個,又一個。火藥罐還在往下扔,爆炸聲還在響,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陸清晏趴在大石頭後面,手裡握著最後一個火藥罐。引線已經點燃了,嗤嗤地冒著火星。他看著山下那些往上爬的黑影,數了數,密密麻麻,像螞蟻。他深吸一口氣,把火藥罐扔了出去。轟——那些黑影倒下一片。

  「撤!」他喊。

  劉大柱帶著人開始往山下撤。山太陡,下比上還難。有人滑倒了,滾下去,被石頭撞得頭破血流,爬起來繼續跑。有人被箭射中,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陸清晏跑在最後面,劉大柱拉著他,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大人,快!」

  一支箭從陸清晏耳邊飛過去,釘在前面的樹上,箭尾還在顫。他沒有停,繼續跑。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沒有停。劉大柱回過頭,看見他肩膀上的箭,臉色變了。

  「大人!」

  「跑!」

  他們跑到了山腳下。周總兵帶著人接應,火銃齊射,把追兵打退了一波。趙庸騎著馬衝過來,一把把陸清晏拉上馬背,調轉馬頭,往回跑。

  「撤!快撤!」

  一千人,趁著夜色,往回跑。身後,拓跋境的追兵追了一陣,被火銃打退了幾輪,終於不追了。他們跑不動了,也怕了。那些從山上落下的火藥罐,把他們的膽都炸碎了。

  陸清晏趴在馬背上,肩膀上的箭隨著馬的奔跑一晃一晃的,疼得他冷汗直流。他沒有叫,只是咬著牙,把嘴咬出了血。

  「陸大人,你撐住!」趙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聽見風聲,聽見馬蹄聲,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它還活著。他也是。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回到了雁門關。

  城門開著,安平公主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水。她看見陸清晏趴在馬背上,肩膀上的箭還沒拔,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她的臉色白了,可她沒有慌。她走過去,把水碗遞給旁邊的人,扶著陸清晏從馬上下來。

  「叫軍醫!」她的聲音很穩。

  軍醫跑過來,剪開陸清晏的衣裳,看了看傷口。「箭頭倒鉤,不能硬拔。」他用刀在傷口上劃了一道口子,把箭頭取出來。陸清晏疼得渾身發抖,可他咬著牙,沒有叫。

  安平公主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血,看著那個被取出來的箭頭,看著陸清晏蒼白的臉。她的手在抖,可她站在那裡,沒有走。

  「好了。」軍醫把傷口包紮好,擦了擦手上的血,「大人命大,箭偏了一寸,沒傷到骨頭。」

  陸清晏睜開眼,看著安平公主。「公主,拓跋境的大帳炸了。狼頭大纛燒了。」

  安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過。

  「陸大人,你答應我的事,又做到了一件。」

  陸清晏搖了搖頭。「還沒完。他還活著。」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經褪了,可還有淡淡的印子。她把手攥起來,又鬆開,又攥起來。

  「他會死的。」她的聲音很輕,「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他一定會死。」

  陸清晏看著她,沒有說話。

  七月十五,拓跋境退兵的消息傳到了京城。皇帝在朝會上念了這份捷報,念到「火燒黑水城,斬敵數千,救回安平公主」時,殿中鴉雀無聲。念到「神機營主事陸清晏,親率兵士,夜襲敵營,身負箭傷」時,張自正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他出班,跪下,「陸大人乃朝廷重臣,不該親臨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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