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夜訪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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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年,二月十九。夜。

  陸清晏從戶部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回府,也沒有坐轎,一個人沿著皇城根兒往北走。兵部衙門在宮城東側,離戶部不遠,走路不到兩刻鐘。他沒有走快,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在夜裡格外清晰。

  月亮被雲遮住了,街上很暗。兩邊的鋪子早就關了門,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晃來晃去。更夫敲著梆子從對面走過來,看見他,愣了一下,認出官袍上的補子,趕緊讓到路邊。他沒有理會,繼續走。

  兵部衙門的門房看見他,嚇了一跳。這位戶部的大人,跟兵部從無來往,這麼晚了來做什麼?陸清晏遞上名帖,說:「勞煩通報趙大人,就說陸清晏求見。」門房不敢怠慢,小跑著進去了。

  趙庸正在籤押房裡看地圖。北境十五關隘的輿圖掛在整面牆上,他用硃筆在上面畫了很多圈,又劃掉,又畫。邊上攤著幾份文書,是白日朝會上沒用完的兵力部署和糧草帳冊。他看了一整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可還是沒看出什麼頭緒。八萬對三十萬,這仗怎麼打?除非有神仙幫忙。

  「大人,戶部陸大人求見。」門房在門口稟報。

  趙庸愣了一下。陸清晏?他來做什麼?他們之間從無交情,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白日朝會上他那句「沒有良策」,趙庸還記著。不是記恨,是覺得這人實在——滿朝文武都在說空話,只有他說了實話。雖然那實話聽著有些泄氣,可至少是實話。

  「請進來。」

  陸清晏進來的時候,趙庸站起身,拱了拱手。「陸大人,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陸清晏還禮,沒有寒暄,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趙庸看著那個布包,皺了皺眉。布包不大,灰撲撲的,看不出裡頭是什麼。陸清晏打開系口,倒了一點粉末在桌上。灰黑色,細得像麵粉。

  「這是……」趙庸湊近了看。

  「火藥。」陸清晏說。

  趙庸沒有聽懂。他拿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硝石、硫磺、木炭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可他不認識。

  「陸大人,這是什麼?」

  陸清晏沒有解釋。他從懷裡取出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兩下。火星濺出來,在暗夜裡閃了閃。他把火摺子湊近那堆粉末——

  轟。

  一聲悶響,不大,可在安靜的籤押房裡,像有人拿錘子砸了一下桌子。火光一閃,煙塵騰起,趙庸下意識地往後一仰,椅子差點翻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桌上那堆還在冒煙的殘渣,看著被燻黑了一塊的桌面,半天說不出話。

  「這、這是什麼東西?」

  「火藥。」陸清晏又重複了一遍,「能炸的東西。」

  他把火摺子收好,從袖中又取出幾樣東西——幾張紙,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第一張,是一份配方,寫著一硝二硫三木炭,底下又寫著七一二,還有密密麻麻的試驗記錄。第二張,是一份改進火銃的設想草圖。火銃他沒見過實物,可在前世的影視劇里見過——一根鐵管,一頭封死,一頭開口,火藥從開口處裝進去,再塞進鐵彈,點燃火藥,鐵彈就能打出去。他畫得很粗糙,可比例、結構、材料,都寫得清清楚楚。第三張,是一份火炮的設想。比火銃大得多,能裝在城牆上,能推到戰場上,能打穿鐵甲,能炸開陣型。第四張,不是火器,是一份關於如何在北境利用水泥快速修築堅固堡壘的方案。他在泉州時見過海防炮台,用水泥澆築的,比夯土的結實百倍。若在北境每個關隘都修幾個這樣的堡壘,互為犄角,相互支援,三十萬鐵騎來了,也要碰得頭破血流。

  趙庸一張張看過去。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看見了——看見了那些他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的東西。火銃、火炮、水泥堡壘,還有那個叫「火藥」的東西。這些東西合在一起,能讓守城的將士不再拿命去填城牆。

  「陸大人,」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這些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陸清晏沉默了一會兒。「臣自己琢磨的。」

  趙庸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年泉州來的摺子——金薯、玉米、土豆、水泥、橡膠。那些東西,都是這個人琢磨出來的。那些東西,救了無數人的命。如今他琢磨的東西,能救更多人的命。

  「你為什麼不找工部?崔大人那邊,不是更方便?」

  陸清晏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幅輿圖。輿圖上那些硃筆畫的圈,一圈一圈,像一道道傷口。


  「工部會做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可兵部知道怎麼用。」

  趙庸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來找他,不是因為工部做不了,是因為兵部才知道戰場上需要什麼。火銃要多重?射程要多遠?炮彈要多大?堡壘要修多高?這些東西,問崔明遠,他說不上來。問他趙庸,他懂。

  「陸大人,」趙庸的聲音低下來,「你想要什麼?」

  陸清晏轉過身,看著他。

  「臣想要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試的機會。」陸清晏的聲音很穩,「火藥還要改進,配方還不夠穩。火銃、火炮,還只是紙上畫的。水泥堡壘,北境的地形還沒實地看過。臣需要時間,需要地方,需要人。」

  趙庸沉默了很久。他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些紙,看著那些草圖和數字,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殘渣。他想起白日朝會上那些說不出話的人,想起北境那些被燒毀的房屋,想起那些被擄走的百姓。

  「你想要多久?」

  「一年。」

  「一年?」趙庸的聲音高了些,「拓跋境三十萬鐵騎,隨時可能南下。一年,等得了嗎?」

  「等不了,也得等。」陸清晏的聲音還是那麼穩,「沒有這些東西,大雍的邊關,永遠只能被動挨打。」

  趙庸不說話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了很久。

  「好。」他睜開眼,「我給你一年。」

  陸清晏深深一揖。

  「不過,」趙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有幾個條件。」

  「趙大人請說。」

  「第一,這事不能聲張。除了你和我,不能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全貌。你可以用你的人,我可以用我的人,可他們只能知道自己做的那一塊。」

  「第二,所有試驗,必須在兵部的地盤上進行。戶部衙門後面那片空地,不夠安全。」

  「第三,若一年之內,這些東西還做不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陸清晏接住了他的話。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趙庸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可有些東西在裡頭。

  「陸大人,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你嗎?」

  陸清晏搖頭。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跟我說空話的人。」趙庸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輿圖,「滿朝文武,主戰的打不過,主和的丟不起人。只有你,什麼都不說,帶著東西來了。」

  他伸出手。陸清晏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用了力。

  籤押房裡的燭火跳了跳,燈芯結了花。趙庸走過去,拿剪子剪了,燭光又亮了。他看著桌上那些紙,忽然問:「這東西,能炸開城牆嗎?」

  陸清晏想了想。「能。只要夠多。」

  「多是多少?」

  「不知道。要試。」

  趙庸點點頭,拿起那張火銃的草圖,看了又看。「這東西,能打穿鐵甲嗎?」

  「能。只要火藥夠勁,彈丸夠硬。」

  「射程呢?」

  「不知道。要試。」

  趙庸又點點頭,把那幾張紙收好,鎖進抽屜里。鑰匙收進袖中。

  「明日,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京郊大營。」趙庸看著他,「那裡有兵部的匠作坊。做兵器的,做鎧甲的,做弓弩的。那些人,能用。」

  陸清晏點了點頭。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趙庸看了看漏刻,已經子時了。

  「陸大人,你該回去了。」

  陸清晏站起身,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趙庸忽然叫住他。

  「陸大人。」

  他回過頭。

  「今日朝會上的事,你別往心裡去。」趙庸的聲音很低,「你說的『沒有良策』,是實話。比那些有良策的,都實在。」

  陸清晏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

  「趙大人,」他開口,「六百三十七條人命,臣記得。」

  他轉身,走了出去。

  兵部衙門的院子裡很暗,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在夜裡格外清晰。門房給他開了門,他走出去,站在街上,抬頭看了看天。雲還是很厚,月亮還是看不見,可風小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安靜了。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梧桐巷裡很靜,府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在風裡輕輕搖。老張在門房裡打瞌睡,聽見腳步聲,趕緊站起來開門。

  「大人回來了。」

  他點點頭,走進院子。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沙沙沙,像在說什麼。正房的燈還亮著,雲舒微還沒有睡。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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