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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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六年,二月初八。

  劉學文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陸清晏去碼頭送他。春日的清晨,海面上籠著一層薄霧,遠處的桅杆影影綽綽的,像一片睡著的林子。官船泊在碼頭邊,船工正在檢查纜繩和帆索,偶爾傳來幾聲吆喝,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劉學文站在跳板旁,換上了來時的青色官袍,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幾口箱子。那些箱子裡裝著他這兩個月的心血——厚厚幾本筆記,幾十塊水泥樣品,還有幾雙橡膠鞋底、幾個密封圈。他把箱子看了又看,確認封條完好,才直起身。

  陸清晏站在他面前,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劉大人,一路順風。」

  劉學文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陸大人,那些水泥的配方,下官都記在筆記里了。燒制的火候、研磨的粗細、配料的比例,一條一條,都寫清楚了。回去之後,下官會先在京郊試燒,成了再向皇上稟報。」

  「你辦事,我放心。」

  劉學文又沉默了。海風吹過來,掀起他的袍角,他伸手按了按,那隻手有些抖。不是冷的。

  「陸大人,」他忽然開口,「三年之約,下官記得。」

  陸清晏沒有說話。

  「下官回去之後,會好好辦差。水泥的事,河工的事,戶部的事,一樣一樣來。三年之後……」他停了一下,「三年之後,下官會再來。」

  陸清晏看著他。晨光里,這個人的臉比剛來時瘦了些,顴骨高出來,眼睛卻比來時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才有的那種,是沉在底下的,像深潭裡的水,看著靜,其實一直在流。

  「好。」陸清晏說。

  劉學文深深一揖,直起身,轉身上了船。

  跳板撤了,纜繩解了。船緩緩離開碼頭,帆在晨風中鼓起來,灰白色的帆布上印著朝廷的標記,在薄霧裡漸漸模糊。

  陸清晏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霧裡。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碼頭上已經開始忙了,腳夫們喊著號子卸貨,番商們比劃著名手勢討價還價,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回到府里,天已大亮。他直接去了書房,方書辦已經在等著了,懷裡抱著一摞帳冊。

  「大人,這是上月市舶司的帳,還有幾份需要您籤押的文書。」

  陸清晏坐下,翻開第一本。數字密密麻麻的,他一行行看下去,提筆批了幾個字。方書辦又遞上第二本,他接過來,繼續看。

  這一看就是一上午。

  午時,春杏來送飯。他扒了幾口,放下筷子,又拿起下一本。春杏收了碗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下午,老吳來了。說莊子上那批玉米該下種了,問今年要不要擴種。陸清晏想了想,讓他再擴五十畝,種子不夠從庫里調。老吳領了命,又說起橡膠樹的事。那幾棵樹過了冬,活了大半,今年應該能多產些膠。陸清晏讓他多雇幾個人,開春後把膠收了,先存著,等劉學文那邊有了消息再處置。

  老吳走了,方書辦又來了。這次帶的不是帳冊,是一份從廣州轉來的番商文書。有個波斯商人想在泉州設個貨棧,專門收購橡膠和水泥,價錢好商量。陸清晏看了,擱在一邊,說先不急,等水泥的產量上來了再說。

  方書辦走後,天已經暗了。陸清晏站起身,腰酸得厲害,脖子也硬了。他活動了一下,走到窗前。院子裡,棗樹的芽比前幾天大了些,嫩綠嫩綠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陸清晏越發忙了。

  市舶司的春汛快到了,每年這時候番船最多,報關、驗貨、抽分,一樣都不能馬虎。莊子上要春耕,玉米、土豆、高粱,還有新試的幾種作物,都要盯著。橡膠樹要割膠了,老吳沒經驗,得他親自去看。水泥那邊劉學文走了,留下的幾個徒弟還在學,時不時來問這問那。

  他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有時候剛端起飯碗,方書辦或老吳就來了,他放下碗就去書房。有時候夜裡剛躺下,又有人來敲門,他披衣起來,一談就是大半夜。

  雲舒微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試過勸他。端了參湯去書房,想讓他歇一歇。他接過來喝了,眼睛卻沒離開手裡的文書。她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你先睡,別等我。」

  她試過多做幾樣他愛吃的菜。他回來吃幾口,說好吃,可筷子動得越來越少。她讓人把菜熱了又熱,最後都涼了。


  她還試過讓皎皎去鬧他。小傢伙抱著布老虎跑進書房,爬到他膝上,說「爹爹陪我玩」。他抱了一會兒,親了親,又把她放下來,說「爹爹忙,讓姑姑陪你」。皎皎癟著嘴出來,說爹爹不理她。

  雲舒微心疼得不行。

  有天深夜,她起來喝水,看見書房還亮著燈。她走過去,門虛掩著,推開一條縫,看見陸清晏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的文書還攤著,筆擱在旁邊,墨跡沒幹,洇了一小片。

  她輕手輕腳進去,拿了件披風蓋在他身上。他的眉頭皺著,像是睡著了還在想什麼事。鬢邊不知什麼時候添了幾根白髮,在燈下格外顯眼。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陸清晏動了一下,沒醒。她彎下腰,把披風往上拉了拉,碰到他的手,冰涼。她把他的手攏在掌心裡,暖了好一會兒。

  他瘦了。這些日子,下巴尖了,顴骨也高了,領口鬆了一圈。她每天給他更衣,看著那些衣裳一件件變寬,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她想起在京城的時候,他剛從泉州回來,瘦得不成樣子。她給他燉湯、燉補品,養了好久才養回來。如今又瘦了,比那次還厲害。

  她想叫醒他,讓他回屋睡。可看著他趴在桌上的樣子,又不忍心。他難得睡這麼沉,這些日子天天熬到後半夜,有時候天亮了才合眼。

  她輕輕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書房裡很靜。桌上的燭火跳了跳,她伸手扶正燈芯。他的眉頭鬆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披風滑下來一點,她又拉上去。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側臉。這張臉她看了好幾年了,從京城看到泉州,從意氣風發看到沉穩持重。剛成親那會兒,他笑起來還有幾分書生的青澀。如今那些青澀早沒了,眉眼間全是被世事磨出來的沉著。

  可沉著底下,還是那個人。

  那個會在她孕吐時給她熬薑湯的人,會在皎皎出生時手抖得抱不穩的人,會在她難過時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鬢角。那幾根白髮,扎手。

  陸清晏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看見她坐在旁邊,愣了一下。

  「幾點了?」

  「三更了。」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看桌上洇了墨的文書,嘆了口氣。「怎麼睡過去了。」

  「你太累了。」

  「沒事。」他站起身,披風滑下來,他接住,又給她披上,「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他看著她。燭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這些日子也沒睡好,他知道。他每天回來她都醒著,燈亮著,茶溫著。他早上走的時候她也醒著,給他更衣,系腰帶,送他到門口。

  「走吧,回屋。」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暖了些,還是瘦了,骨節突出來,硌手。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青磚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影子。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新發的嫩芽看不清顏色,只聽見沙沙的聲音。

  「明天我讓廚房燉只雞。」雲舒微忽然說。

  「嗯。」

  「你每天回來吃,不許在書房對付。」

  「好。」

  「皎皎今天又哭了,說爹爹不理她。你明天早點回來,陪她玩一會兒。」

  陸清晏停下腳步,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高興的那種亮。

  「好。」他說。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他跟上去,握緊了她的手。

  正房裡亮著一盞小燈。皎皎在小床上睡著,臉紅撲撲的,手邊放著那隻布老虎,耳朵被她咬得濕漉漉的。

  陸清晏走過去,彎腰看了看。她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看見雲舒微正看著他。她站在燈影里,嘴角帶著一點笑,可那笑底下,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走過去,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軟下來,靠在他胸口。

  「別太累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好。」

  她沒再說話。他也沒說。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燈芯偶爾爆一下,皎皎在小床上翻了個身。窗外,風停了,棗樹的葉子也不響了,整個院子都沉進了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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