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錦心繡手
永和十五年，八月初八。
京城。
白梅花的馬車在城門前停下時，正是午後。陽光炙熱，曬得城樓上的琉璃瓦閃閃發光。她掀開車簾，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白姑娘，到了。」暗四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白梅花深吸一口氣，由丫鬟扶著下了車。
這是她第二次來京城。
第一次是三年前，跟著陸清晏的車隊，從那個風雪交加的驛路，一路逃到這座繁華的帝都。那時她是個孤女，無依無靠，揣著對未來的恐懼，躲在馬車裡不敢見人。
如今，她又來了。
穿著大嫂給她準備的新衣裳，坐著朝廷派來的馬車，帶著皇上的特旨。
可她還是怕。
暗四看出她的緊張，低聲道：「白姑娘別怕，李學士已經安排好了，先在他府上安頓，明日再遞牌子進宮。」
白梅花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這些日子趕製的幾件繡品——一方帕子，一個荷包，還有一件給皎皎做的小衣裳。大嫂說，進宮見駕，總要帶點東西，讓皇上看看手藝。
可萬一皇上不喜歡呢？
萬一她說錯話呢？
萬一……
「白姑娘？」暗四又喚了一聲。
白梅花回過神來，跟著他往城裡走。
李慕白的府邸在城南，三進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李慕白親自在門口迎接，見了白梅花，笑道：「白姑娘，一路辛苦。」
白梅花慌忙行禮：「李學士折煞民女了。」
李慕白擺擺手，引她進了府。
安頓好後，李慕白在書房裡單獨見了她。
「白姑娘，」他開門見山，「皇上這次召見，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白梅花搖頭。
李慕白沉吟片刻，道：「皇上的心思，老夫猜不透。但有一條——你只管說實話，問什麼答什麼。皇上最厭惡欺瞞之人。」
白梅花點頭，手心又出汗了。
李慕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白姑娘，你知道嗎？陸大人在泉州，可是把你這手藝誇了又夸。他給皇上的摺子里，專門提過你——說你繡的那件小衣裳，他女兒穿了三年都不捨得扔。」
白梅花愣住了。
大哥……專門提過她？
李慕白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別怕。皇上要見的，是個繡娘，不是個官。你只管拿出你的手藝來，旁的事，有陸大人給你兜著。」
八月初十，白梅花進宮了。
天還沒亮，就有宮裡的嬤嬤來接。那嬤嬤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說話和氣，卻透著一股子威嚴。白梅花換上大嫂準備的新衣裳，跟著她上了一輛青帷小車。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白梅花下車，望著那高高的紅牆，腿有些發軟。
嬤嬤扶住她，輕聲道：「姑娘別怕，跟著老身走就是。」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宮道，白梅花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她只記得那些朱紅的柱子，那些金黃的琉璃瓦，那些肅立的侍衛，還有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最後，在一處偏殿前停下。
「姑娘稍候。」嬤嬤進去了。
白梅花站在廊下，不敢動，不敢看，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不知過了多久，嬤嬤出來，笑道：「姑娘，皇上召見。」
白梅花深吸一口氣，跟著她走了進去。
殿裡很寬敞，卻並不奢華。一色的楠木家具，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堆著奏摺。一個穿著明黃袍子的男人坐在案後，正低頭看著什麼。
白梅花跪下，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顫：「民女白梅花，叩見皇上。」
「抬起頭來。」
那聲音不辨喜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白梅花抬起頭，卻不敢直視，只垂著眼。
皇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別怕。朕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白梅花愣了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些。
「起來吧，賜座。」
有內侍搬來繡墩，白梅花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挨著半邊。
「你給陸清晏女兒做的那件小衣裳，朕見過。」皇帝道，「繡得不錯。」
白梅花低頭：「民女手藝粗陋，不敢當皇上誇讚。」
「粗陋？」皇帝笑了，「朕宮裡那麼多繡娘，能繡出那等纏枝蓮紋的，可沒幾個。」
白梅花不知該怎麼接話，只低著頭。
皇帝又問了幾句，問她怎麼學的繡藝，怎麼進的陸府，怎麼從泉州來的京城。白梅花一一答了，不敢多說，也不敢少說。
皇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願意留在宮裡嗎？」
白梅花愣住了。
「朕的針工局，缺個掌眼的。」皇帝看著她，「你若願意，就留下。若不願意，朕也不勉強。」
白梅花跪了下去。
「皇上，民女……民女……」
她想說願意，可話到嘴邊，卻想起泉州那個小院，想起大嫂溫柔的笑，想起皎皎抱著她腿喊「梅花姑姑」，想起桃華纏著她學繡花的模樣。
「民女……想回泉州。」
殿裡靜了一瞬。
皇帝看著她，目光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為什麼？」
白梅花伏在地上，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
「民女是陸大人救回來的。沒有陸大人，民女早就凍死在雪地里了。陸大人的家，就是民女的家。民女……不想離開家。」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梅花以為他要發怒了。
可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不想離開家。」他站起身，走到白梅花面前，「起來吧。」
白梅花抬起頭，看見皇帝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竟有幾分溫和。
「你是個好姑娘。」皇帝道，「陸清晏眼光不錯。」
他從案上拿起一件東西，遞給白梅花。
那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
「這個，賞你的。回去告訴陸清晏，就說朕說的——他的家，朕記住了。」
白梅花接過玉佩，眼眶濕了。
八月的京城，暑氣未消。
白梅花走出宮門時，陽光正烈。她站在那高高的紅牆下，望著手裡的玉佩，眼淚終於掉下來。
「白姑娘？」暗四迎上來，「怎麼了？」
白梅花搖搖頭，擦掉眼淚，笑了。
「沒什麼。咱們回家。」
京城。
白梅花的馬車在城門前停下時，正是午後。陽光炙熱，曬得城樓上的琉璃瓦閃閃發光。她掀開車簾，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白姑娘，到了。」暗四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白梅花深吸一口氣，由丫鬟扶著下了車。
這是她第二次來京城。
第一次是三年前，跟著陸清晏的車隊，從那個風雪交加的驛路，一路逃到這座繁華的帝都。那時她是個孤女，無依無靠，揣著對未來的恐懼，躲在馬車裡不敢見人。
如今，她又來了。
穿著大嫂給她準備的新衣裳，坐著朝廷派來的馬車，帶著皇上的特旨。
可她還是怕。
暗四看出她的緊張，低聲道：「白姑娘別怕，李學士已經安排好了，先在他府上安頓，明日再遞牌子進宮。」
白梅花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這些日子趕製的幾件繡品——一方帕子，一個荷包，還有一件給皎皎做的小衣裳。大嫂說，進宮見駕，總要帶點東西，讓皇上看看手藝。
可萬一皇上不喜歡呢？
萬一她說錯話呢？
萬一……
「白姑娘？」暗四又喚了一聲。
白梅花回過神來，跟著他往城裡走。
李慕白的府邸在城南，三進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李慕白親自在門口迎接，見了白梅花，笑道：「白姑娘，一路辛苦。」
白梅花慌忙行禮：「李學士折煞民女了。」
李慕白擺擺手，引她進了府。
安頓好後，李慕白在書房裡單獨見了她。
「白姑娘，」他開門見山，「皇上這次召見，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白梅花搖頭。
李慕白沉吟片刻，道：「皇上的心思，老夫猜不透。但有一條——你只管說實話，問什麼答什麼。皇上最厭惡欺瞞之人。」
白梅花點頭，手心又出汗了。
李慕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白姑娘，你知道嗎？陸大人在泉州，可是把你這手藝誇了又夸。他給皇上的摺子里，專門提過你——說你繡的那件小衣裳，他女兒穿了三年都不捨得扔。」
白梅花愣住了。
大哥……專門提過她？
李慕白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別怕。皇上要見的，是個繡娘，不是個官。你只管拿出你的手藝來，旁的事，有陸大人給你兜著。」
八月初十，白梅花進宮了。
天還沒亮，就有宮裡的嬤嬤來接。那嬤嬤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說話和氣，卻透著一股子威嚴。白梅花換上大嫂準備的新衣裳，跟著她上了一輛青帷小車。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白梅花下車，望著那高高的紅牆，腿有些發軟。
嬤嬤扶住她，輕聲道：「姑娘別怕，跟著老身走就是。」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宮道，白梅花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她只記得那些朱紅的柱子，那些金黃的琉璃瓦，那些肅立的侍衛，還有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最後，在一處偏殿前停下。
「姑娘稍候。」嬤嬤進去了。
白梅花站在廊下，不敢動，不敢看，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不知過了多久，嬤嬤出來，笑道：「姑娘，皇上召見。」
白梅花深吸一口氣，跟著她走了進去。
殿裡很寬敞，卻並不奢華。一色的楠木家具，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堆著奏摺。一個穿著明黃袍子的男人坐在案後，正低頭看著什麼。
白梅花跪下，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顫：「民女白梅花，叩見皇上。」
「抬起頭來。」
那聲音不辨喜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白梅花抬起頭，卻不敢直視，只垂著眼。
皇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別怕。朕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白梅花愣了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些。
「起來吧，賜座。」
有內侍搬來繡墩，白梅花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挨著半邊。
「你給陸清晏女兒做的那件小衣裳，朕見過。」皇帝道，「繡得不錯。」
白梅花低頭：「民女手藝粗陋，不敢當皇上誇讚。」
「粗陋？」皇帝笑了，「朕宮裡那麼多繡娘，能繡出那等纏枝蓮紋的，可沒幾個。」
白梅花不知該怎麼接話，只低著頭。
皇帝又問了幾句，問她怎麼學的繡藝，怎麼進的陸府，怎麼從泉州來的京城。白梅花一一答了，不敢多說，也不敢少說。
皇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願意留在宮裡嗎？」
白梅花愣住了。
「朕的針工局，缺個掌眼的。」皇帝看著她，「你若願意，就留下。若不願意，朕也不勉強。」
白梅花跪了下去。
「皇上，民女……民女……」
她想說願意，可話到嘴邊，卻想起泉州那個小院，想起大嫂溫柔的笑，想起皎皎抱著她腿喊「梅花姑姑」，想起桃華纏著她學繡花的模樣。
「民女……想回泉州。」
殿裡靜了一瞬。
皇帝看著她，目光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為什麼？」
白梅花伏在地上，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
「民女是陸大人救回來的。沒有陸大人，民女早就凍死在雪地里了。陸大人的家，就是民女的家。民女……不想離開家。」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梅花以為他要發怒了。
可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不想離開家。」他站起身，走到白梅花面前，「起來吧。」
白梅花抬起頭，看見皇帝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竟有幾分溫和。
「你是個好姑娘。」皇帝道，「陸清晏眼光不錯。」
他從案上拿起一件東西，遞給白梅花。
那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
「這個，賞你的。回去告訴陸清晏，就說朕說的——他的家，朕記住了。」
白梅花接過玉佩，眼眶濕了。
八月的京城，暑氣未消。
白梅花走出宮門時，陽光正烈。她站在那高高的紅牆下，望著手裡的玉佩，眼淚終於掉下來。
「白姑娘？」暗四迎上來，「怎麼了？」
白梅花搖搖頭，擦掉眼淚，笑了。
「沒什麼。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