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種子
十月十二，費爾南多的船進了港。
林光彪派人來報信時，陸清晏正在市舶司衙門的庫房裡清點帳冊。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他翻了七八日，總算理出些頭緒——鄭明德留下的窟窿，比預想的還要大。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十七艘番船沒有足額繳稅，涉及的銀兩超過兩萬兩。
「大人，那批種子到了。」來報信的是林光彪的夥計，跑得滿頭是汗，「費爾南多先生說，請大人親自去驗貨。」
陸清晏放下帳冊，起身往外走。
碼頭邊，費爾南多的船泊在港區深處，是一艘三桅的番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吃水很深，顯然裝了不少貨。費爾南多站在船頭，遠遠望見陸清晏，便揮手招呼。
「陸大人！」他的官話還是磕磕絆絆，臉上卻堆滿笑，「種子，都在艙里，您來看！」
船艙里，幾十隻麻袋碼得整整齊齊。費爾南多打開一隻，露出黃澄澄的玉米粒，顆顆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又打開一隻，是土豆，表皮光滑，個頭勻稱，比他上回帶來的那些還要好。
「兩百斤玉米，一百斤土豆。」費爾南多指著那些麻袋，「還有這個——」
他從角落裡拖出個小布袋，打開來，裡頭是一些乾枯的穗子，穗子上結著密密麻麻的褐色小粒。
「這是……？」
「高粱。」費爾南多道，「我家鄉叫它『蜀黍』，耐旱，耐瘠，坡地都能種。穗子磨碎了，能煮粥，能餵牲口，稈子還能蓋房子。」
高粱。
陸清晏拈起幾粒，細細端詳。那褐色的籽粒小小的，硬硬的，在掌心滾來滾去。
這東西，前世他在歷史書里見過。據說也是從海外傳來的，比玉米、土豆更早進入中原，只是他一直沒見過實物。
「費爾南多先生，這高粱，產量如何？」
「一畝能收四五百斤吧。」費爾南多想了想，「比不上玉米、土豆，但它不挑地，山坡上、沙地里，都能長。我們那兒窮人家，都種這個。」
四五百斤，確實比不上玉米、土豆。可若能在貧瘠之地種植，對窮苦人家來說，也是多一條活路。
「這些高粱，有多少？」
「三十斤。」費爾南多道，「不多，但夠試種。」
陸清晏點點頭，將那些褐色的籽粒放回布袋。
「這批種子，我全要了。價錢按咱們說好的，再加三成。」
費爾南多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從船上下來，陸清晏讓林光彪帶人將種子卸下，存到那間地窖里。林光彪一邊指揮夥計搬運，一邊道：「大人，這些東西種下去，真能收那麼多？」
「試過才知道。」陸清晏望著那些麻袋，「若真能成，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能有幾十畝的收成。」
林光彪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您做這些，圖什麼？」
陸清晏轉頭看他。
「小人不是別的意思。」林光彪撓撓頭，「小人就是個商人，做生意圖賺錢。可大人您……您不圖錢，不圖名，折騰這些東西，圖什麼？」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遠處那片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正緩緩駛入港灣。碼頭上，腳夫們還在裝卸貨物，吆喝聲此起彼伏。更遠處，是連綿的農田，這個季節已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
「圖什麼？」他緩緩道，「圖將來的人，能少餓死幾個吧。」
林光彪愣住了。
陸清晏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府中，天已黃昏。正房裡亮著燈，雲舒微抱著皎皎，桃華蹲在一旁，不知在說什麼。推門進去，三人同時抬頭。
「三哥！」桃華第一個跳起來，「今日去碼頭了？看見海了嗎？那些番船大不大？」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陸清晏不知先答哪個。
雲舒微笑著替他解圍：「讓你三哥喘口氣。」
陸清晏走過去，從雲舒微懷裡接過女兒。皎皎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小手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像是什麼都不肯放開。
「種子到了？」雲舒微輕聲問。
「到了。」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玉米、土豆，還有一樣新東西，叫高粱。」
「高粱？」
「也是能吃的。耐旱，不挑地，窮人種最合適。」
雲舒微沉默片刻，輕聲道：「等這些東西都種出來了，這世上的窮人，是不是就能少挨些餓了？」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皎皎正盯著他，小嘴咧開，露出那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那個笑，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爐的糯米糕。
「也許吧。」他說，「總要試試。」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海浪聲，一陣陣的，像是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呼吸。
十月十五，第一批種子下地。
試種的地選了三處。一處是城外莊子的肥田，一處是山坡上的薄地，還有一處是沙土地，是陳通判推薦的，說那地方種什麼都長不好，若能在這上頭種活，才是真本事。
老吳帶著幾個莊稼把式，翻地、起壟、下種，忙活了整整一天。桃華非要跟著去看，蹲在地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種子被埋進土裡。
「三哥，它們真能長出來嗎？」
「能的。」
「長出來就能吃嗎？」
「能。」
「那等它們長出來，我要第一個嘗！」
陸清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好，讓你第一個嘗。」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混著野草的清香，飄散在暮色中。
陸清晏站在地頭，望著那片剛剛播下種子的土地。
玉米、土豆、高粱。
林光彪派人來報信時，陸清晏正在市舶司衙門的庫房裡清點帳冊。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他翻了七八日，總算理出些頭緒——鄭明德留下的窟窿，比預想的還要大。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十七艘番船沒有足額繳稅，涉及的銀兩超過兩萬兩。
「大人，那批種子到了。」來報信的是林光彪的夥計，跑得滿頭是汗，「費爾南多先生說，請大人親自去驗貨。」
陸清晏放下帳冊，起身往外走。
碼頭邊，費爾南多的船泊在港區深處，是一艘三桅的番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吃水很深，顯然裝了不少貨。費爾南多站在船頭，遠遠望見陸清晏，便揮手招呼。
「陸大人！」他的官話還是磕磕絆絆，臉上卻堆滿笑，「種子，都在艙里，您來看！」
船艙里，幾十隻麻袋碼得整整齊齊。費爾南多打開一隻，露出黃澄澄的玉米粒，顆顆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又打開一隻，是土豆，表皮光滑，個頭勻稱，比他上回帶來的那些還要好。
「兩百斤玉米，一百斤土豆。」費爾南多指著那些麻袋，「還有這個——」
他從角落裡拖出個小布袋，打開來，裡頭是一些乾枯的穗子，穗子上結著密密麻麻的褐色小粒。
「這是……？」
「高粱。」費爾南多道，「我家鄉叫它『蜀黍』，耐旱，耐瘠，坡地都能種。穗子磨碎了，能煮粥，能餵牲口，稈子還能蓋房子。」
高粱。
陸清晏拈起幾粒，細細端詳。那褐色的籽粒小小的，硬硬的，在掌心滾來滾去。
這東西，前世他在歷史書里見過。據說也是從海外傳來的，比玉米、土豆更早進入中原，只是他一直沒見過實物。
「費爾南多先生，這高粱，產量如何？」
「一畝能收四五百斤吧。」費爾南多想了想，「比不上玉米、土豆，但它不挑地，山坡上、沙地里，都能長。我們那兒窮人家，都種這個。」
四五百斤，確實比不上玉米、土豆。可若能在貧瘠之地種植，對窮苦人家來說，也是多一條活路。
「這些高粱，有多少？」
「三十斤。」費爾南多道，「不多，但夠試種。」
陸清晏點點頭，將那些褐色的籽粒放回布袋。
「這批種子，我全要了。價錢按咱們說好的，再加三成。」
費爾南多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從船上下來，陸清晏讓林光彪帶人將種子卸下，存到那間地窖里。林光彪一邊指揮夥計搬運，一邊道：「大人，這些東西種下去，真能收那麼多？」
「試過才知道。」陸清晏望著那些麻袋，「若真能成，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能有幾十畝的收成。」
林光彪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您做這些，圖什麼？」
陸清晏轉頭看他。
「小人不是別的意思。」林光彪撓撓頭，「小人就是個商人，做生意圖賺錢。可大人您……您不圖錢，不圖名，折騰這些東西，圖什麼？」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遠處那片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正緩緩駛入港灣。碼頭上，腳夫們還在裝卸貨物，吆喝聲此起彼伏。更遠處，是連綿的農田，這個季節已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
「圖什麼？」他緩緩道，「圖將來的人，能少餓死幾個吧。」
林光彪愣住了。
陸清晏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府中，天已黃昏。正房裡亮著燈，雲舒微抱著皎皎，桃華蹲在一旁，不知在說什麼。推門進去，三人同時抬頭。
「三哥！」桃華第一個跳起來，「今日去碼頭了？看見海了嗎？那些番船大不大？」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陸清晏不知先答哪個。
雲舒微笑著替他解圍：「讓你三哥喘口氣。」
陸清晏走過去，從雲舒微懷裡接過女兒。皎皎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小手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像是什麼都不肯放開。
「種子到了？」雲舒微輕聲問。
「到了。」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玉米、土豆，還有一樣新東西，叫高粱。」
「高粱？」
「也是能吃的。耐旱，不挑地，窮人種最合適。」
雲舒微沉默片刻，輕聲道：「等這些東西都種出來了，這世上的窮人，是不是就能少挨些餓了？」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皎皎正盯著他，小嘴咧開，露出那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那個笑，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爐的糯米糕。
「也許吧。」他說，「總要試試。」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海浪聲，一陣陣的，像是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呼吸。
十月十五，第一批種子下地。
試種的地選了三處。一處是城外莊子的肥田，一處是山坡上的薄地，還有一處是沙土地，是陳通判推薦的，說那地方種什麼都長不好，若能在這上頭種活，才是真本事。
老吳帶著幾個莊稼把式，翻地、起壟、下種，忙活了整整一天。桃華非要跟著去看，蹲在地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種子被埋進土裡。
「三哥，它們真能長出來嗎？」
「能的。」
「長出來就能吃嗎？」
「能。」
「那等它們長出來，我要第一個嘗！」
陸清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好，讓你第一個嘗。」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混著野草的清香，飄散在暮色中。
陸清晏站在地頭，望著那片剛剛播下種子的土地。
玉米、土豆、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