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風雪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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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卯時三刻。

  泉州城的晨霧還未散盡,陸清晏的車隊已駛出南門。五輛載貨的大車,三輛載人的馬車,護衛們騎馬隨行,車轍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城門守卒驗過路引,揮手放行時,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

  陸清晏坐在中間那輛馬車裡,披著厚厚的狐裘。車廂內鋪了棉褥,角落裡放著炭盆,但冬日的濕冷還是無孔不入。他掀開車簾一角,回望漸行漸遠的刺桐城。城牆在晨霧中輪廓模糊,唯有城樓上那面「靖海通商」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人,前頭路順。」林光彪策馬來到車旁,「按這個速度,午時能到楓嶺驛,在那兒打尖。」

  陸清晏點頭,放下車簾。他懷中貼身揣著那三本帳冊,油布包得嚴實,卻仍覺得沉甸甸的。昨夜在福來客棧匆匆翻看,已能確定永和三年市舶司的帳目清明。那麼問題出在何時,便不言而喻了。

  車隊沿著官道向北。起初還能看見路旁零星的村落,炊煙裊裊。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山勢漸起。路旁多是常綠的榕樹、樟樹,在冬日裡依然蒼翠,只是葉子上凝著白霜,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已時初,天空陰沉下來。原本淡薄的雲層越積越厚,鉛灰色的,沉沉地壓在山巒之上。風也轉了向,從東北方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要變天了。」林光彪抬頭望天,眉頭緊鎖,「這風不對,怕是要下雪。」

  在這個朝代下雪是稀罕事。陸清晏也掀簾看去,果然見天色晦暗,遠處山巒已隱在灰濛濛的霧氣中。他吩咐道:「讓大伙兒把厚衣裳都穿上,炭盆添足炭。若有氈帽、手套,也都戴上。」

  命令傳下去,車隊暫歇。護衛們從行李中翻出冬衣——這些本是備著過長江後用的,沒想到在閩地就要穿上。靛藍色的棉襖、羊皮坎肩、狗皮帽子,一件件套上,人頓時臃腫了一圈。

  暗四檢查了每輛車的油布是否紮緊,又讓夥計在車輪上綁了防滑的草繩。林光彪則忙著分發薑糖:「含在嘴裡,驅寒。」

  重新上路時,風更大了。官道兩旁的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枯葉漫天飛舞。不多時,細碎的雪粒開始落下,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

  起初只是雪霰子,顆粒分明。行不到十里,便成了真正的雪花——片片鵝毛般,密密匝匝,從鉛灰色的天幕中傾瀉而下。不過半個時辰,官道、山巒、樹木,都蒙上了一層素白。

  雪越下越急。風卷著雪花,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渦,在官道上橫掃而過。能見度越來越低,十步外便模糊不清。車夫不得不放慢速度,護衛們下馬牽行,深一腳淺一腳地探路。

  「大人,這樣走不行。」暗四來到車旁,帽檐、肩頭都積了厚雪,「雪太大了,前頭有段山路,怕會封路。」

  陸清晏掀起車簾,寒風夾著雪片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官道已辨不分明,只有車轍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離楓嶺驛還有多遠?」

  「照這個速度,至少還得一個時辰。」暗四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可雪再這麼下,山路萬一結了冰……」

  話未說完,前頭傳來驚呼。一輛載貨的大車陷進了雪坑,車輪打滑,任憑馬匹如何奮力,也拉不出來。護衛們忙上前幫忙推車,可雪地濕滑,使不上力。

  陸清晏下了車。一腳踩進雪裡,沒至腳踝。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裹緊狐裘,卻仍覺得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這南方的雪,竟比北方的還刺骨,是那種濕冷的、無孔不入的寒。

  「把貨卸下一部分,減輕重量。」他吩咐道,「輪子下面墊乾草、樹枝,增加摩擦。」

  眾人忙活起來。卸貨、墊草、推車,在風雪中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將那輛車救出來。此時每個人頭上、肩上都是雪,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重新上路時,陸清晏讓暗四上了自己的車。暗四的棉袍下擺已濕透,結了一層薄冰,一碰嘩啦作響。

  「把濕衣服換了。」陸清晏從行李中翻出備用的棉袍遞過去,「炭盆邊烤烤。」

  暗四猶豫:「大人,這……」

  「讓你換就換。」陸清晏不由分說,「你要是凍病了,這一路誰護衛?」

  暗四這才接過,背過身去換了濕衣。陸清晏又遞過一塊薑糖:「含上。」

  車廂里炭火噼啪,漸漸有了暖意。暗四坐在角落,低聲道:「大人,這雪下得邪性。往年這時候,閩地頂多下點雪籽,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陸清晏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緩緩道:「天象異常,恐非吉兆。」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大災之年常有異常氣候。如今大雍北境旱情未解,南方又遇寒災……

  車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午時過了,才隱約看見前方山坳里有燈火——是楓嶺驛。

  那是一座不大的驛站,青磚灰瓦,門前挑著盞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搖晃晃。驛丞早已候在門口,見車隊來,忙迎上來:「可是戶部陸大人的車隊?」

  「正是。」林光彪下馬,「快準備熱水熱飯,馬匹要上好的草料。」

  「早備下了!」驛丞引著眾人進院,「收到泉州那邊的飛鴿傳書,說大人今日要過楓嶺驛,小的從昨兒就開始準備了。」

  驛站雖小,卻收拾得乾淨。正堂里炭火燒得旺,一進去暖意撲面。護衛們卸了濕漉漉的外衣,圍坐在炭盆邊烤火。驛卒端來薑湯,一碗熱辣辣的喝下去,凍僵的身子才漸漸緩過來。

  陸清晏要了間上房,讓暗四暗五也進來歇息。三人在炭盆邊坐下,靴子脫下,襪子上都結著冰碴。

  「大人,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暗五望著窗外,「驛丞說,往前二十里的燕子隘,怕是已經封了。就算不封,這種天氣過隘口,也太危險。」

  陸清晏沉思片刻:「今晚就宿在這兒。等雪小些再走。」

  午飯是簡單的熱湯麵,配著鹹菜、臘肉。眾人吃得狼吞虎咽——在風雪中跋涉半日,體力消耗巨大。飯後,陸清晏讓驛丞拿來輿圖,細細查看接下來的路線。

  從楓嶺驛往北,要過燕子隘、穿武夷山,才能進入江西境。若雪封山路,至少要耽擱三五日。

  「大人,要不要繞道?」林光彪指著輿圖另一條路,「走東線,經建寧府入浙,再轉江西。雖然多走三百里,但都是平路,不易封山。」

  陸清晏搖頭:「繞道太費時日。咱們原定正月十五前抵京,繞道就趕不上了。」他頓了頓,「等雪勢稍緩,探探路再說。」

  午後,雪果然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陰沉,風也未見減弱。驛丞說,這是要下長雪的徵兆。

  陸清晏站在驛站門口,望著漫天飛雪。遠處的山巒已完全隱沒在白色之中,天地間只剩風雪呼嘯。

  他想起泉州港的千帆,想起刺桐城的暖冬,想起雲舒微信里說的梅花。而此時此地,卻是風雪迷途。

  「大人,進屋吧,外頭冷。」暗四拿了件更厚的斗篷出來,是驛丞找來的熊皮大氅,雖舊卻暖和。

  陸清晏披上,果然覺得寒意頓減。他回到房中,取出紙筆,開始寫信:

  「舒微吾妻,見字如晤。臘月三十離泉,途中遇大雪,滯于楓嶺驛。南方雪寒,尤勝北地,幸衣糧充足,勿念。歸期或遲三兩日,然必在元宵前抵京。想你在家,梅花該開了。甚念。陸清晏 臘月三十 申時于楓嶺驛」

  寫罷,他將信折好,卻無法寄出——這樣的天氣,信鴿飛不了,驛卒也出不去。

  他只能將信收在懷中,貼在心口。

  窗外風雪呼嘯,屋裡炭火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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