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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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一,晨霧未散。

  陸清晏一夜未眠。桌上的簿冊攤開著,旁邊是他昨夜寫下的那行小字。燭淚堆了厚厚一疊,天光從窗紙透進來時,才發覺已是清晨。

  他推開窗,海風帶著濕冷的潮氣撲面而來。巷子那頭,食鋪的炊煙照常升起,老闆娘吆喝的聲音穿過薄霧傳來。泉州城在晨光中甦醒,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些發現不過是場夢。

  但陸清晏知道不是夢。

  他洗漱更衣,將簿冊小心收進暗格,才喚來劉管事:「林老闆可起了?」

  「起了,正在前廳用早膳。」

  陸清晏來到前廳,林光彪果然在。桌上擺著清粥小菜,他卻吃得心不在焉,見陸清晏來,忙放下筷子:「大人。」

  「坐。」陸清晏在他對面坐下,也盛了碗粥,「昨夜你走後,我又細看了那些簿冊。」

  林光彪神色一緊:「可有發現?」

  「發現不少。」陸清晏舀了一勺粥,卻不急著喝,「安德烈不是個例。暹羅的納黎宣、阿拉伯的哈桑,他們的貨單記錄都有問題。香料少記了三成,寶石估低了五成。這還只是能看出來的。」

  林光彪沉默片刻,低聲道:「大人,這在泉州……不算稀奇。番商遠渡重洋而來,冒的是風浪之險,圖的是厚利。市舶司那邊,只要面上過得去,通常不會深究。」

  「面上過得去?」陸清晏抬眼看他,「林老闆,若我沒記錯,市舶稅收是朝廷歲入的重要來源。泉州港每年進出番船數百艘,若每艘都少報三成,一年下來,朝廷要損失多少稅銀?」

  這話問得直接。林光彪苦笑:「大人說的是。可這裡頭……牽涉太廣。」他頓了頓,「不瞞大人,早年小人也曾想按實報關,可市舶司的吏員明里暗裡提點,說『水至清則無魚』。後來見同行都這般做,也就隨俗了。」

  陸清晏慢慢喝著粥,心中卻已翻騰。林光彪這番話,證實了他的猜測——這不是個別人的貪瀆,而是已成慣例的潛規則。鄭明德坐鎮市舶司多年,豈會不知?知而不究,便是默許。

  「林老闆,」他放下粥碗,「若我此刻將此事上奏朝廷,會如何?」

  林光彪臉色微變:「大人三思!一旦奏上去,泉州官場必有一場大震。屆時莫說琉璃外銷,便是尋常商路也要受阻。那些番商都是精明人,見風聲不對,轉頭就會去廣州、寧波。咱們這趟差事……可就難辦了。」

  這道理陸清晏何嘗不懂。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挑擔的貨郎、趕早市的婦人、背著書包的孩童,這是泉州城的日常。若因他一道奏摺攪得天翻地覆,這些百姓的生計會受多大影響?

  可他身為朝廷命官,既發現了弊政,又怎能裝作不知?

  「大人。」暗五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聲音壓得極低,「鄭大人派人來請,說是午時在『海天樓』設宴,請大人務必賞光。」

  陸清晏與林光彪對視一眼。這個時候設宴……是巧合,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知道了。」陸清晏道,「回話,說我必準時赴宴。」

  暗五退下。林光彪上前低聲道:「大人,鄭明德這時候設宴,恐怕……」

  「宴無好宴。」陸清晏淡淡道,「但不去,反而顯得心虛。」他轉身看向林光彪,「林老闆,你可知這『海天樓』是什麼地方?」

  「知道。」林光彪神色複雜,「那是泉州最有名的酒樓,臨海而建,風景絕佳。更重要的是——那是鄭明德小舅子開的。」

  原來如此。陸清晏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在自家親戚的酒樓設宴,說話方便,耳目也乾淨。這位鄭大人,倒是考慮周全。

  「你去準備一份厚禮。」陸清晏道,「琉璃鏡一面,茶具一套,要上好的。既然鄭大人設宴,咱們不能失禮。」

  林光彪會意:「小人明白。」

  午時前,陸清晏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他提筆給雲舒微寫信,寫泉州的海,寫刺桐城的花,寫番坊的異域風情,卻隻字不提市舶司的種種。最後寫道:「諸事漸順,勿念。歸期在望,思卿日切。」

  墨跡幹了,他將信折好,喚來劉管事:「加急送回京。」

  「是。」

  又取出一張空白奏摺,提筆寫下「臣陸清晏謹奏」幾個字,卻遲遲沒有下文。筆尖的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他盯著那團墨跡,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皇上的囑託、琉璃監的未來、泉州港的繁榮、還有那些靠這條商路吃飯的百姓……


  最終,他將那張紙團起,扔進炭盆。火舌舔上來,瞬間吞噬了字跡。

  還不是時候。

  至少,不是現在。

  午時正,陸清晏帶著暗四暗五前往海天樓。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在臨海的一處三層樓閣前停下。樓是典型的閩南風格,飛檐翹角,彩繪精美。門楣上「海天樓」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鄭明德親自在樓下迎接,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笑容滿面:「陸大人肯賞光,本官榮幸之至。」

  「鄭大人客氣。」陸清晏拱手,示意暗四將禮盒奉上,「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哎呀,陸大人太見外了。」鄭明德嘴上推辭,卻讓隨從接過。他引著陸清晏上三樓雅間,推開窗,浩瀚海景撲面而來。

  「這位置如何?」鄭明德笑道,「本官每次宴客,都訂這間。望出去,半個泉州港盡收眼底。」

  陸清晏望去,果然視野極佳。碼頭上船隻往來,貨棧前車馬穿梭,一派繁忙景象。他贊道:「鄭大人好眼光。」

  酒菜很快上來,都是海天樓的招牌:佛跳牆、清蒸紅斑、蔥燒海參、白灼大蝦,還有幾樣精緻的點心。鄭明德親自斟酒:「這是本地產的荔枝酒,清甜不醉人,陸大人嘗嘗。」

  三杯酒下肚,氣氛漸熱。鄭明德聊起泉州的掌故,說起前朝市舶使的逸聞,又感慨如今海貿不易:「陸大人是不知道,那些番商看著豪爽,實則難纏。價錢要壓,抽分要減,稍不如意,就說要去別處。泉州、廣州、寧波,三港相爭,咱們也不容易啊。」

  這話聽著像訴苦,實則是在解釋。陸清晏舉杯:「鄭大人坐鎮泉州,勞苦功高。清晏敬您。」

  「不敢不敢。」鄭明德飲了,話鋒一轉,「說起來,陸大人的琉璃外銷,首戰告捷,真是可喜可賀。安德烈那批貨,聽說已經轉手了?」

  陸清晏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清晏倒不知。貨已交割,如何處置,是番商的事了。」

  「也是。」鄭明德笑笑,「不過本官聽說,安德烈轉手的價格……可比估價高了不少。」他盯著陸清晏,「陸大人覺得,這合適嗎?」

  問題拋過來了。陸清晏放下酒杯,緩緩道:「貨已賣出,價高價低,是番商的本事。只要他們按估價繳納了抽分,便合規矩。」

  「規矩……」鄭明德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陸大人通透。來,再飲一杯。」

  這頓飯吃到申時才散。送陸清晏下樓時,鄭明德握著他的手,意味深長道:「陸大人年輕有為,前程遠大。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對大家都好。」

  陸清晏微笑:「謝鄭大人提點。」

  回程馬車上,暗四低聲道:「大人,席間鄭大人的隨從在外候著,與幾個番商打扮的人說了許久的話。其中一人,很像安德烈的夥計。」

  陸清晏閉目養神:「知道了。」

  回到住處,林光彪已候著,神色焦慮:「大人,宴上可還順利?」

  「順利。」陸清晏在書案後坐下,「鄭大人提點了許多。」

  他將席間對話簡單說了。林光彪聽完,鬆了口氣:「鄭大人這是遞話來了——只要咱們不追究私下交易的事,市舶司那邊會行方便。」

  「是啊。」陸清晏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大家都方便。」

  可朝廷呢?那些流失的稅銀呢?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

  權衡二字,說起來容易。可真正要做抉擇時,才知道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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