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決定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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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最後一日,天陰沉得厲害。

  陸清晏從琉璃監回府時,暮色已四合。秋雨綿綿,打濕了庭前石階,青苔吸飽了水,在檐燈下泛著幽綠的光。他收了傘立在廊下,撣去官袍下擺的水珠,卻聽見屋裡傳來輕輕的嘔吐聲。

  心頭一緊,快步推門進去。

  雲舒微正扶著榻沿,春杏端著銅盆侍立一旁,見她嘔得臉色發白,陸清晏忙上前接過春杏手中的帕子,輕撫她後背:「今日又吐得厲害?」

  雲舒微搖搖頭,接過帕子拭了拭嘴角,勉強笑道:「好多了……就是方才聞見魚腥味,沒忍住。」她已懷孕兩個多月,孕吐雖比月余時好些,卻仍時好時壞。

  陸清晏扶她靠回軟枕,轉頭吩咐春杏:「去熬碗姜棗茶來,要熱些。」又對雲舒微道,「太醫開的安胎藥可按時喝了?」

  「喝了。」雲舒微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夫君今日回來得晚,琉璃監事忙?」

  「嗯。」陸清晏在榻邊坐下,看著她蒼白的小臉,那些原本要說的行程安排,在喉頭滾了幾滾,終究沒立刻出口。只道:「與林老闆商議了些外銷的細節。泉州那邊……已經著人先去打點了。」

  雲舒微敏銳地察覺到他話里的停頓,抬眼看他:「夫君是不是……要出遠門了?」

  她問得輕,陸清晏卻知道瞞不住,點頭道:「是。皇上准了琉璃外銷,首批試售,我得親往泉州督運。」他頓了頓,補充道,「十一月十五動身,走陸路,年前定回。」

  屋裡靜了一瞬。

  雲舒微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陰影。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好半晌才輕聲道:「要去多久?」

  「快則一個半月,慢則兩月。」陸清晏握住她絞帕子的手,「臘月廿三前,我一定趕回來。」

  「臘月廿三……」雲舒微喃喃重複,忽然抬眼,「那豈不是要錯過冬至?」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陸清晏心中酸軟,將她攬入懷中:「我會儘量趕在冬至前回來。若實在趕不及……」他頓了頓,溫聲道,「等我回來,給你補過。咱們一起吃餃子,守歲,放爆竹。」

  雲舒微靠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與雨水的清冽,眼圈漸漸紅了。可她沒哭,只輕輕點頭:「好。」

  春杏端了姜棗茶進來,見這情形,悄悄退了出去。陸清晏接過茶碗,試了試溫度,才遞到雲舒微唇邊:「趁熱喝些,暖暖胃。」

  雲舒微小口抿著,甜中帶辣的茶湯入喉,胃裡果然舒服許多。她喝完半碗,忽然問:「夫君此行,帶哪些人去?路上可安全?」

  「林老闆同行,他走南闖北熟門熟路。」陸清晏細細說給她聽,「琉璃監管事兩人,匠人一名,護衛八人,再加上通譯帳房,共二十餘人。車輛、貨物、銀兩都安排妥當了,路引文書也請工部出了公文。」

  他說得詳盡,是想讓她安心。雲舒微靜靜聽著,待他說完,卻道:「護衛八人……夠嗎?我聽說南邊不太平,有山匪。」

  「走官道,白日行路,夜間宿驛,應當無礙。」陸清晏撫了撫她的發,「況且還有林老闆帶的四個護院,都是好手。」

  雲舒微這才稍安,卻又想起什麼:「這一去兩月,夫君的冬衣可備齊了?南邊雖暖,路上卻冷。還有常用藥、乾糧……」她說著就要起身,「我得去看看——」

  「舒微。」陸清晏按住她,無奈又心疼,「這些自有下人打理。你如今身子要緊,莫要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雲舒微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瀲灩,「你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

  陸清晏心頭滾燙,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我會好好的。為了你,為了孩子,我也會平平安安回來。」

  雲舒微靠回他懷裡,良久,輕聲問:「何時動身確切?」

  「十一月十五。」陸清晏道,「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雲舒微算著日子,忽然道,「這些日子,我為你做些冬襪、護膝。南邊濕冷,關節要緊。」

  「好。」陸清晏知道若不讓她做些什麼,她心裡更不安,「但不可累著,每日做半個時辰便歇。」

  「知道了。」雲舒微破涕為笑,「囉嗦。」

  夜裡雨勢轉大,敲在琉璃窗上噼啪作響。陸清晏擁著雲舒微躺在床榻上,聽她呼吸漸漸平穩,卻知她並未睡著。

  「舒微。」他輕喚。


  「嗯?」

  「我不在時,府里諸事可托給陳嬤嬤。若遇難決之事,便去問岳母,或是遞信給張之清。」陸清晏細細交代,「琉璃監每月會送帳冊來,你看過心中有數即可,不必勞神細核。若有急事,讓管事去尋工部崔大人。」

  「嗯。」

  「太醫每旬來請脈,定要按時。藥膳也要吃著,不可嫌苦就偷偷倒掉。」他想起上次撞見她將安胎藥倒進花盆,無奈道。

  雲舒微耳根微紅:「……知道了。」

  「還有,」陸清晏頓了頓,聲音更柔,「若想我了,便寫信。我每到一處驛站,便托人捎信回來。」

  雲舒微終於忍不住,轉身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那你……要常寫信。」

  「一定。」陸清晏擁緊她,「每日都寫。」

  雨聲潺潺,更深露重。陸清晏感覺到懷中人輕輕顫抖,低頭看去,見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已濕了他衣襟。

  他心中酸楚,卻知離別在即,有些情緒總要宣洩出來。只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低語:「不哭了……等我回來,給你帶泉州最好的珍珠,串成鏈子戴。還有南洋的香料,給你熏衣裳……」

  「誰要那些。」雲舒微哽咽道,「我只要你平安回來。」

  「好。」陸清晏鄭重應下,「平安回來。」

  夜深了,雲舒微哭累了,終於沉沉睡去。陸清晏卻無睡意,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著她恬靜的睡顏。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對於第一次分別的夫妻,對於有孕在身的妻子,卻是漫長的煎熬。

  他輕輕撫過她微隆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他們的骨肉。待到歸來時,孩子該有四個多月了,或許已會胎動。

  「爹爹很快就回來。」他低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自語。

  窗外雨聲漸歇,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陸清晏閉上眼,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些。

  前路漫漫,歸期有約。

  惟願山河無恙,故人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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