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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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廿三,霜降。

  清晨的薄霜覆在琉璃監新起的青磚牆上,映著初升的日頭,泛出冷冽的光澤。學徒房已具雛形,二十間屋子排成兩列,窗框上已嵌好雙層琉璃,在晨光里透亮。

  陸清晏辰時便到了。三十個學徒整整齊齊站在院中,都穿著新發的靛藍棉袍,袖口收緊,利落幹練。幾個老師傅立在檐下,胡師傅手裡拿著根三尺長的竹竿,眼神如鷹隼般掃過這些年輕面孔。

  「今日起,你們便跟著師傅們學手藝。」陸清晏聲音清朗,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遠,「頭三個月,學辨料、識火、打雜。三個月後考校,過關的方能近窯學塑形。」

  他頓了頓,看向胡師傅。老匠人上前一步,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琉璃這行當,講究心靜手穩。料要認得准,火要看得明,差一絲一毫,便是廢料一爐!」他目光如電,「誰若覺得苦,現在走還來得及。」

  沒人動。

  石柱站在第一排正中,背脊挺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指尖卻微微發顫——是緊張,也是激動。

  胡師傅滿意地哼了一聲,指向西側棚子:「今日第一課,辨料。石英砂、長石、石灰石、純鹼……一樣樣認,認不準的,晌午飯減半!」

  少年們呼啦啦湧向料棚。各式原料分堆擺放,每堆前立著木牌,用炭筆寫著名目與特性。石柱湊到石英砂堆前,伸手抓了一把。砂粒細白,在掌心沙沙作響。

  「這砂產自昌平,顆粒均勻,含鐵少,燒出來透亮。」胡師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那邊那堆顏色發黃的,是懷柔來的,含鐵多些,只能燒綠琉璃。」

  石柱仔細比對,果然發現兩堆砂色澤不同。他默默記下,又轉向下一堆。

  一上午就在認料中過去。晌午開飯,大廚房抬出兩桶白菜燉豆腐、一筐雜麵饅頭。少年們排隊領飯,每人一大碗菜、兩個饅頭。石柱端著碗蹲在牆角,吃得狼吞虎咽——自爹傷了腿,家裡多久沒吃過這般實在的飯食了?

  「石柱哥。」旁邊挨過來個瘦小子,叫二毛,才十五,吃得滿嘴油光,「你說咱們真能學會嗎?我瞧那些料,長得都差不多。」

  石柱咽下饅頭,認真道:「胡師傅說了,差一絲一毫都不成。咱們得用心記。」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馬蹄聲。眾人抬頭,見陸清晏陪著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進來。那人穿著寶藍錦緞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面容儒雅,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崔大人請看,這便是新招的學徒。」陸清晏引著工部尚書崔明遠走到料棚前,「頭三個月學辨料識火,打基礎。」

  崔明遠捻須細看,見少年們雖衣著樸素,卻個個眼神清亮,學習時神情專注,不由點頭:「陸員外郎考慮周詳。琉璃手藝精細,基礎不牢,後頭都是空中樓閣。」

  他走到石柱面前,溫和問道:「小伙子,叫什麼名字?今日學的什麼?」

  石柱忙放下碗起身,恭敬行禮:「回大人,小的石柱。今日學辨石英砂,昌平砂白細,懷柔砂黃粗,燒出的琉璃成色不同。」

  「哦?」崔明遠來了興致,「那你可知,為何含鐵多的砂燒出來是綠色?」

  石柱一愣,下意識看向陸清晏。陸清晏微笑點頭,示意他但說無妨。

  「胡師傅說……說鐵在火里變了顏色。」石柱努力回想,「就像、就像鐵匠打鐵,燒紅了是紅,打久了變藍……」

  這比喻雖粗糙,道理卻通。崔明遠撫掌笑道:「說得好!萬事萬物,其理相通。你既有這份悟性,更該用心學。」

  他又問了幾個學徒,雖答得磕絆,卻都態度認真。崔明遠轉回陸清晏身邊,低聲道:「陸大人,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工部那邊,本官會再多撥些原料,供他們練手。」

  「謝崔大人。」陸清晏拱手。

  「不必謝我。」崔明遠望向那些埋頭吃飯的少年,目光深遠,「琉璃監若能成氣候,是我大雍之福。這些孩子若能成才,更是朝廷之幸。」

  午後,學徒們繼續學料。陸清晏在窯坊轉了一圈,新窯已砌到一人高,工匠們喊著號子抬磚壘砌,熱火朝天。管事遞上帳冊:「大人,按您的吩咐,冬炭已備足,每人每月五十斤。棉被也加厚了一寸。」

  陸清晏翻看帳目,忽然問:「石柱家離這兒多遠?」

  「在京西,估摸著二十里地。」

  「每月休沐兩日,夠他回家嗎?」

  管事遲疑:「走個來回……怕是夠嗆。」


  陸清晏合上帳冊:「這樣,每月底雇兩輛騾車,送家住得遠的學徒回去,次日再接回來。車錢從琉璃監公帳出。」

  管事怔了怔,隨即應下:「大人仁厚,小的這就去安排。」

  消息傳到學徒房時,已是傍晚。少年們剛結束一天的課業,正揉著酸疼的胳膊準備吃晚飯。胡師傅板著臉宣布了這個消息,末了補一句:「是陸大人特意交代的。你們要記得這份恩情,好好學手藝,便是報答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

  石柱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二十里山路,他走慣了,不覺得苦。可爹娘知道他每月能坐車回家,該多高興?

  「謝大人——」少年們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有些已帶了哽咽。

  晚飯加了個肉菜,雖是肥肉片子燉白菜,卻油汪汪香噴噴的。石柱多分到半勺,胡師傅瞪他:「多吃些,長得壯實了,才有力氣幹活!」

  夜裡,學徒房點了油燈。兩人一間屋,通鋪大炕燒得溫熱。石柱和二毛住一屋,躺在軟和的被褥里,窗外北風呼嘯,屋裡卻暖意融融。

  「石柱哥。」二毛在黑暗中小聲說,「我娘說,咱們這是掉進福窩裡了。」

  石柱「嗯」了一聲。

  「我定要學好手藝。」二毛聲音發狠,「將來出師了,月錢三兩,給我娘扯身新衣裳,再買只雞燉湯……」

  石柱沒說話,只望著黑暗中屋頂的梁椽。爹的腿傷總不好,天冷就疼得睡不著。等出師了,他要帶爹去城裡最好的醫館,抓最好的藥。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兩下。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學辨料。

  而在梧桐巷陸府,陸清晏剛哄睡了雲舒微。她近來孕吐好些了,卻開始嗜酸,晚膳時竟吃了小半盤醋溜白菜。此刻睡得正熟,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

  陸清晏輕輕替她掖好被角,回到書房。案頭擺著石柱的籍貫文書——京西石家村,父親石大勇,前年煤窯塌方傷了腰椎,至今不良於行。母親王氏,替人漿洗衣物。妹妹石丫,十歲。

  他提筆在文書旁批註:石柱學藝刻苦,可重點栽培。又翻開另一本,是二毛的——父母雙亡,跟著叔嬸過活,嬸母刻薄,常不給飽飯。

  燭光搖曳,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廣廈庇寒,薪火相傳。

  這些少年眼裡的光,便是大雍未來的光。

  他吹熄燈,起身望向外頭沉沉夜色。北風卷過庭院,竹梢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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