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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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七,霜降前兩日。

  琉璃監的帳冊攤在書案上,墨跡未乾。陸清晏提筆在「十一月開支預估」下又添了一行——學徒匠人月例,首月三十人,計三十兩。

  窗外天色陰沉,北風卷著落葉撲在琉璃窗上,沙沙作響。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澄光閣開業月余,琉璃鏡、茶具、擺件供不應求,宮中、各府邸的訂單已排到年後。城西那處窯坊日夜趕工,三個老師傅帶著十幾個匠人輪班,仍覺吃力。

  「得擴坊。」晨起用膳時,他對雲舒微道,「至少再添兩座窯,匠人也要翻一番。」

  雲舒微正小口喝著燕窩粥,聞言抬頭:「可匠人難得。琉璃手藝精細,沒個三五年出不了師。」

  「所以要從頭養。」陸清晏夾了塊棗糕放在她碟中,「我打算招些學徒。年紀輕、手腳靈便的,從頭教起。」

  雲舒微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只是……」她遲疑道,「學徒月例怎麼定?少了怕沒人來,多了又恐惹閒話。」

  陸清晏早已思量過:「按市價,尋常鋪子學徒頭年不管吃住,一月給五百文已是厚道。咱們包吃住,給一兩。」

  「一兩?」雲舒微訝然,「這比好些鋪子的夥計月錢都高了。」

  「就是要高些。」陸清晏神色認真,「琉璃監是官營,要有官營的氣度。再者,這些學徒多是窮苦人家孩子,一兩銀子夠家裡添個進項。他們安心學藝,咱們才能長久用人。」

  雲舒微細細一想,點頭笑了:「還是夫君想得周全。」她撫了撫尚平坦的小腹,「只是這般開支不小,琉璃監才起步,周轉可還夠?」

  「夠的。」陸清晏胸有成竹,「澄光閣上月淨利一萬七千兩,按聖上定的分成,琉璃監能留三千四百兩。招三十個學徒,一年吃住月例不過五百兩,撐得起。」

  他頓了頓,又道:「我已請工部崔大人批了坊後那片荒地,再建兩座窯連二十間學徒房。冬日前動工,開春便能用人。」

  事便這般定下。

  十月廿一,琉璃監招學徒的告示貼了出去。告示用的是淺顯白話,寫明「年十五至二十,身家清白、手腳靈便者,經考校可入。包食宿,月例一兩。學成出師,月例三兩起。」

  告示一出,滿城譁然。

  三兩!那可是好些鋪子掌柜的月錢!更別說學徒期就有一兩,還管吃住。告示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識字的大聲念著,不識字的急急追問。

  「官家當真給這麼多?」

  「騙人的吧?哪有這等好事!」

  「白紙黑字蓋著官印呢!」

  「我家二小子正好十六,明日便叫他來試試!」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日便飛遍京城各坊。次日一早,琉璃監衙署外已排起長隊。多是青布短打的少年,也有幾個瞧著家境好些的,衣裳雖舊卻整潔。一個個凍得鼻尖發紅,眼裡卻燃著希冀的光。

  陸清晏親自坐鎮。考校也簡單——認幾個常見字,考考算數,再讓挽起袖子看看手臂是否有力,手指是否靈活。一日下來,挑了三十人,個個都是貧寒子弟,有兩個還是從京郊莊子上連夜走來的。

  選中的人當場畫押,領了號牌。陸清晏站在衙署台階上,看著下面三十張年輕的臉,朗聲道:

  「既入了琉璃監,便要守琉璃監的規矩。一勤、二細、三誠。勤者不惰,細者不疏,誠者不欺。學藝辛苦,三年方能出師。這三年裡,月例按時發放,食宿一應俱全。但若有偷奸耍滑、懈怠荒廢的——」他語氣一肅,「立即除名,永不錄用。」

  少年們屏息聽著,有幾個用力點頭。

  「今日起,你們便是琉璃監的人。」陸清晏聲音緩和下來,「好好學,學成了,不但自己有飯吃,還能讓爹娘姊妹過上好日子。琉璃監不虧待用心之人。」

  話落,他讓管事帶人去領冬衣被褥。新裁的棉袍厚實,簇新的被褥鬆軟。少年們抱著東西,有幾個眼眶已經紅了。

  忽地,人群里一個黝黑少年「噗通」跪下,朝皇宮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謝皇上恩典!謝大人給活路!」

  這一跪像石子投入靜湖。三十個少年齊刷刷跪下,朝著紫禁城方向叩首。冬日的陽光破雲而出,照在一張張虔誠的臉上。

  「謝皇上恩典——」

  「謝大人——」

  聲音參差不齊,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衙署外圍觀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議論開來。

  「真是仁政啊……」

  「皇上聖明,陸大人仁厚!」

  「我家那小子若爭氣,明年也來試試!」

  消息傳得飛快。午後陸清晏進宮稟事,在宮道上遇見陳御史。老大人捻須笑道:「陸員外郎好手段。一招學徒,既解了用工之急,又收了民心。方才皇上還問起,說外頭百姓叩謝皇恩,是怎麼回事。」

  陸清晏躬身:「下官只是盡本分。皇上隆恩,許琉璃監廣納賢才,下官自當用心。」

  陳御史深深看他一眼:「本分二字,說得容易做得難。你且好好干。」

  出宮時天色尚早。陸清晏沒坐車,信步往城西去。新建的窯坊已打下地基,工匠們正忙著壘磚。遠處那片學徒房也起了架子,瞧著整齊敞亮。

  管事迎上來,指著地基道:「按大人吩咐,窯膛加寬三尺,煙道也改了,出料能快三成。」

  陸清晏點點頭,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有個少年正幫著搬磚,棉袍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結實的小臂。見他來,少年放下磚,規規矩矩行禮。

  「叫什麼名字?」陸清晏問。

  「回大人,小的叫石柱。」少年聲音洪亮,「京西石家村的。」

  「多大了?」

  「十六。」

  「家裡幾口人?」

  「爹、娘、一個妹妹。」石柱頓了頓,「爹前年挖煤傷了腿,干不得重活。娘給人洗衣,一月掙不到五百文。妹妹才十歲。」他說著,眼圈微紅,「小的原先在煤鋪幫工,一月三百文,不管吃。如今……如今能有一兩,妹妹也能吃上飽飯了。」

  陸清晏靜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學成了,接爹娘妹妹來城裡住。」

  石柱重重點頭,眼睛亮得像燃了火。

  回府時已是暮色四合。雲舒微在二門迎他,手裡抱著個鎏金手爐。見他袍角沾了灰,笑道:「又去工地了?」

  「去看看進度。」陸清晏接過手爐,觸手溫潤,「今日招的學徒,有個叫石柱的,才十六,已是家裡頂樑柱。」

  雲舒微挽住他手臂,輕聲說:「晨起母親來了,說起外頭都在傳琉璃監招學徒的事。說皇上聽聞百姓叩謝,龍顏大悅,誇你會辦事。」

  陸清晏笑了笑,沒說話。

  夜裡起了風,吹得窗欞微微作響。雲舒微已睡下,陸清晏在書房又坐了會兒。案頭攤著工部新送的圖紙,是學徒房的格局——通鋪大炕,每人三尺寬的位置;堂屋寬敞,可做講堂;後院還有口井,用水便宜。

  他提筆在圖紙旁批註:炕要砌實,窗要雙層琉璃。冬日苦寒,莫凍壞了孩子。

  燭光搖曳,將他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詩他前世念過許多遍,如今才懂其中分量。

  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能多庇一個,便是一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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