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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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二,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戶部衙門的青磚地上已凝了薄薄一層露水。陸清晏踏著濕漉漉的石階走進正堂時,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不是前幾日那種刻意的冷落,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窺探意味的靜。

  幾位同僚聚在廊下低聲說話,見他進來,聲音停了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但那些目光里,多了些東西——是探究,是估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陸清晏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案前,案上竟已有人打掃過,積灰拭淨,筆架上新添了幾支湖筆。他掃了一眼,認出那是上等的「七紫三羊」,筆桿上刻著「翰林院制」的小字——這是翰林院的特供,外頭買不到。

  「陸員外早。」趙文清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笑容比往日更殷切,「今日天涼,下官讓人備了熱茶,您嘗嘗?」

  說著,他親自端上一盞青瓷茶盞。茶湯清亮,香氣氤氳,是今年的明前龍井。

  陸清晏接過,卻沒喝,只放在案頭:「有勞趙主事。」

  「應該的,應該的。」趙文清搓著手,壓低了聲音,「陸員外,聽說昨日宰相府那邊……咳,下官多嘴了。只是提醒您一聲,這幾日戶部怕是要忙起來。」

  這話說得含糊,意思卻明了。陸清晏抬眼看他:「趙主事聽到了什麼?」

  「也沒什麼……」趙文清左右看看,聲音更低,「只是聽說,宰相大人對琉璃監的事,頗為關切。今日朝會,許是要議。」

  果然。陸清晏心中瞭然。周延年搬動宰相沈攸這尊大佛,是要在朝堂上施壓了。他點點頭:「多謝趙主事提點。」

  「不敢不敢。」趙文清退開了,臨走前又補了句,「陸員外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吩咐。」

  這是見風使舵了。陸清晏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冷笑。官場之上,捧高踩低本是常態,只是這變臉的速度,倒也少見。

  辰時正,孫侍郎與周延年一同走進正堂。周延年今日氣色極好,步履生風,經過陸清晏案前時,甚至停下腳步,和顏悅色道:「陸員外,琉璃監進展如何?可需戶部再加派人手?」

  這態度轉變太過突兀。陸清晏起身:「回侍郎,一切按章程進行。目前不缺人手。」

  「那就好。」周延年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好好辦差,莫要辜負皇上期望。」

  說完,他與孫侍郎一同入了內堂。堂中其他官員交換著眼色,竊竊私語聲又起。

  陸清晏坐下,翻開今日要議的卷宗。第一份就是關於江南漕運的,他看了幾行,忽然發覺不對——這份卷宗本該是度支司呈報,但筆跡生疏,格式混亂,與往日嚴謹的文書大相逕庭。

  他抬眼看向劉郎中。老郎中坐在對面,正低頭整理文書,神色如常。但陸清晏注意到,他整理文書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是被敲打了。陸清晏心中明了。周延年動不了自己,便從幫過他的人下手。劉郎中、老陳、吳庸……這些暗中助過他的人,此刻怕都承受著壓力。

  他不動聲色,繼續看卷宗。接下來的幾份,不是格式有誤,就是數據存疑,明顯是倉促拼湊,甚至故意添亂。這是要給他在今日堂議中挖坑——若他看不出問題,便是失職;若他指出了,便是當眾打了同僚的臉。

  好手段。

  巳時初,堂議開始。孫侍郎照例先議漕運,將那份問題卷宗傳閱。輪到陸清晏時,他接過細看,卻不急著發言,只提筆在紙上記著什麼。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官員們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等著看這位新貴的笑話。

  良久,陸清晏放下卷宗,起身道:「孫大人,這份漕運預算,下官有幾處不明,想請教度支司的同僚。」

  孫侍郎抬眼:「講。」

  「第一,修繕漕船三百艘,每艘預算二百兩,計六萬兩。」陸清晏聲音平穩,「可據下官所知,工部去年修同規格漕船,每艘實耗一百五十兩。為何今年漲了三成?」

  度支司的錢主事臉色一變,硬著頭皮道:「今年木料、桐油皆漲,工價也漲了……」

  「木料漲兩成,桐油漲一成半,工價漲一成。」陸清晏報出數據,「綜合算來,每艘成本應在百七十兩上下。二百兩的預算,多出的三十兩作何用?」

  錢主事語塞。

  「第二,」陸清晏不給他喘息之機,「卷宗說需新增腳夫五百人,每人月錢一兩五錢。但腳夫多在漕運旺季僱傭,淡季則遣散。此預算按全年計,是否妥當?」


  「這……這是慣例……」

  「慣例未必合理。」陸清晏轉向孫侍郎,「大人,下官建議,腳夫費用按實際僱傭時長核算,可省下至少三千兩。」

  堂中一片寂靜。幾位老吏暗暗點頭——這年輕人,不僅看出了問題,還算得精準。

  孫侍郎沉默片刻,道:「陸員外所言有理。錢主事,重做預算。」

  錢主事臉色發白,躬身應下。

  接下來幾樁,陸清晏皆一一指出問題,條理清晰,數據確鑿。每指一處,相關官員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堂中無人再敢輕視這位新來的員外郎——他是真懂,而且敢說。

  散堂時,周延年最後一個起身。他走到陸清晏案前,笑了笑:「陸員外好眼力。只是……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下官愚鈍,只知為朝廷省下每一分銀子,是臣子本分。」陸清晏恭敬道。

  周延年盯著他看了片刻,拂袖而去。

  走出戶部衙門,日頭已高。陸清晏正要上車,身後傳來劉郎中的聲音:「陸員外留步。」

  兩人走到僻靜處。劉郎中低聲道:「陸員外今日……鋒芒太露了。」

  「劉郎中是說,下官不該指正那些錯漏?」

  「該,也不該。」劉郎中苦笑,「您說得都對,可您這一說,得罪了多少人?錢主事、李主事、王員外……今日堂上,您點了名的,哪一個背後沒有靠山?」

  陸清晏沉默。他知道劉郎中說的事實。今日這一場,他雖占了理,卻失了人。

  「下官謝劉郎中提醒。」他拱手,「只是有些事,看到了,便不能裝作沒看到。」

  劉郎中看著他,嘆了口氣:「罷了,您有您的道理。只是往後……小心些。」他頓了頓,「我兒子入國子監的事,昨日已辦妥了。多謝陸員外。」

  「劉郎中客氣。」

  兩人分開後,陸清晏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西工地。馬車駛出城門時,他掀開車簾,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秋意漸濃,稻穗已泛黃,農人在田間忙碌,一派安寧景象。

  可這安寧背後,是朝堂上的暗流洶湧。

  工地上一派繁忙。主窯已砌成大半,胡師傅正指揮著上拱頂。見陸清晏來,他抹了把汗迎上來:「管事,按您的吩咐,主窯明日就能封頂。小窯試了三個新方子,有一個成了——加了硼砂的那個,料化得透,氣泡也少。」

  「帶我去看。」

  工棚里,阿卜杜勒正對著一塊新燒的料板出神。見陸清晏進來,他眼睛一亮,指著料板:「管事,看這個。」

  料板呈淡青色,厚薄均勻,對著光看,幾乎透明,只有零星幾個針尖大的氣泡。

  「退火退了多久?」陸清晏拿起料板細看。

  「六個時辰,慢慢降的溫。」余匠人在一旁道,「按您說的,每半個時辰降一點,到現在還是溫的。」

  陸清晏點點頭。這料板的質量,已接近前世普通的平板玻璃。若能穩定產出,不僅可用於窗牖,還能做鏡、做器皿,用途極廣。

  「這方子記下來,按這個比例,再燒三爐。」他吩咐,「若都能成,便定為準方。」

  「是!」

  從工棚出來,胡師傅跟上來,低聲道:「管事,昨夜……有人想摸進來。」

  陸清晏腳步一頓:「可看清是什麼人?」

  「沒看清,巡夜的發現動靜,那人就跑了。」胡師傅神色凝重,「看身形,不像尋常毛賊,倒像是……練家子。」

  練家子。陸清晏心中警鈴大作。周家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還是說,是其他眼紅琉璃監的人?

  「加派人手。」他沉聲道,「夜裡雙崗,工棚、料倉、窯爐,都要有人守著。再雇幾個護院,要身手好的。」

  「明白。」

  交代完工地的事,回到梧桐巷時,已是黃昏。雲舒微在院中等他,見他神色疲憊,上前替他解下外袍:「今日不順?」

  陸清晏將戶部的事說了。雲舒微聽完,蹙眉道:「周家這是要逼你在朝堂上樹敵。」

  「我知道。」陸清晏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可那些錯漏,我不能裝作看不見。若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是這個理。」雲舒微在他身邊坐下,「只是你如今在戶部根基尚淺,得罪太多人,往後辦事更難。」

  「所以得儘快讓琉璃監出成果。」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有了實績,說話才有分量。」他頓了頓,「舒微,工地那邊昨夜有人窺探,我擔心……」

  雲舒微臉色微變:「可要加強護衛?」

  「已安排了。」陸清晏看著她擔憂的神色,放緩了語氣,「你別擔心,我會小心。」

  話雖如此,兩人心中都明白,這只是一個開始。

  夜深了,陸清晏在書房裡看工地上報的料方記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他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計算著各種原料的比例、成本、產出……琉璃監若能成,不僅是一樁實業,更是他在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陸清晏放下筆,走到窗前。夜色沉沉,遠處隱約可見城西工地的方向——那裡窯火徹夜不熄,映紅了一片天。

  他知道,這場博弈,已從朝堂延伸到了工地,從明爭變成了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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