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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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辰時初。

  戶部衙門的晨鐘還未敲響,陸清晏已站在正堂外的庭院中。今日他特意提早了半個時辰到,為的就是趕在周延年回部之前,將幾份關鍵文書遞進去。

  庭院裡薄霧未散,青石板濕漉漉的。值房已有書吏在灑掃,見他來,只是躬了躬身,便繼續低頭幹活——這幾日下來,衙門裡都知道這位新來的陸員外不受待見,但似乎也有些門路。

  陸清晏徑直走向度支司。劉郎中已在值房裡候著,見他進來,遞過一沓文書:「地契的批覆昨夜下來了,司農寺蓋了印。工匠調撥函工部也簽了,今日就可去領人。」他頓了頓,「只是這銀兩流程……」

  「金部卡住了?」陸清晏接過文書。

  「吳庸那邊出了岔子。」劉郎中壓低聲音,「他昨日去金部辦手續,管印的主事推說印信不在,要等今日。可今早我去問,又說那主事告病了。」

  這是周家的手筆。陸清晏心中有數,面上卻不動聲色:「無妨,銀兩不急,先把地和匠人落實。」

  「可琉璃監開工,總得有錢支應。」劉郎中憂心道,「五萬兩銀子不從戶部走,難道陸員外要自掏腰包?」

  「自有辦法。」陸清晏將文書收好,「劉郎中放心,令郎入國子監的事,我已遞了帖子,李祭酒那邊應了。」

  劉郎中神色一松:「多謝陸員外。」

  從度支司出來,陸清晏又去了倉部。老陳正等著,見他來,遞過一張條子:「這是倉部庫房的提貨單,琉璃監所需的一應物料——磚石、木料、炭薪,都按單子備好了。憑此單隨時可取。」

  這是關鍵。陸清晏接過單子細看,條列清晰,數量明確,右下角蓋著倉部的紅印。他拱手:「陳老費心。」

  「應該的。」老陳搓了搓手,「只是陸員外,這物料雖備好了,可要運到城西工地,得僱車馬、找腳夫。這些花銷……帳上可沒列。」

  「我自有計較。」陸清晏收好單子,又從袖中取出個荷包,「這是給令侄的。琉璃監建成後,讓他來尋我。」

  荷包里是十兩銀子,不多,但夠一個年輕人半年的嚼用。老陳接過,眼眶微紅:「謝……謝陸員外。」

  辦完這些,晨鐘才響。陸清晏回到正堂時,堂中已坐滿了人。氣氛與往日不同,透著種緊繃的安靜。他抬眼看向上首——周延年果然回來了,坐在孫侍郎左首,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這位兵部侍郎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緋袍,面色紅潤,哪有半點「告病」的模樣。見陸清晏進來,他抬眼,目光如刀鋒般刮過。

  「陸員外來得正好。」周延年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堂中一靜,「本官前幾日身子不適,未能親迎陸員外上任,失禮了。」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陸清晏躬身:「周侍郎言重,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周延年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聽聞陸員外這幾日為琉璃監籌建,奔走甚勤。不知進展如何?」

  來了。陸清晏垂首:「回侍郎,地契、工匠已備妥,物料也已調撥。」

  「哦?這麼快?」周延年挑眉,「那銀兩呢?五萬兩的開辦經費,可撥下去了?」

  堂中眾人都看了過來。這是要害——琉璃監開工,沒錢寸步難行。

  陸清晏神色如常:「銀兩流程尚在辦理,按規章需經度支、金部、倉部三司。下官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周延年聲音冷了下來,「可本官怎麼聽說,陸員外這幾日私下與度支司劉郎中、倉部陳書吏往來密切?這算不算僭越?」

  堂中一片死寂。這是要當眾發難了。

  陸清晏抬起頭,目光平靜:「下官為辦差事,與同僚商議,何來僭越之說?倒是周侍郎——」他頓了頓,「下官前日遞往金部的文書,管印的主事偏巧告病。不知周侍郎可知此事?」

  四目相對。周延年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笑了:「陸員外這是懷疑本官?」

  「下官不敢。」陸清晏語氣平穩,「只是琉璃監乃皇上親命,十日期限將至。若因某些『巧合』延誤,皇上問起,下官不知該如何回稟。」

  這話綿里藏針。搬出皇帝,便是警告——你若再阻撓,便是抗旨。

  周延年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陸清晏看了片刻,忽然轉向孫侍郎:「孫大人,您看這事……」

  孫侍郎一直閉目養神,此時才睜眼,慢吞吞道:「既是皇上交辦的差事,自當儘快辦理。」他看向陸清晏,「陸員外,銀兩的事,你可有章程?」


  「有。」陸清晏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下官昨日已稟明皇上,請以琉璃監未來三年的產出為抵,向戶部『借支』開辦經費。皇上准了。」

  堂中譁然。

  向戶部借支,以未來產出為抵——這是從未有過的先例。更關鍵的是,皇帝准了,這意味著什麼?

  周延年臉色鐵青:「陸員外倒是會想法子。」

  「為朝廷辦事,自當盡心。」陸清晏將文書呈給孫侍郎,「這是皇上批的條子,請大人過目。」

  孫侍郎接過細看,果然是御筆硃批:「准。戶部速辦。」下頭還蓋著私印。他沉默片刻,將條子遞還給陸清晏:「既是皇上旨意,戶部自當照辦。」他看向周延年,「周侍郎,金部那邊,你去催催。今日務必把手續辦妥。」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延年再不甘,也只能應下:「是。」

  散堂後,陸清晏正要離開,周延年叫住他:「陸員外留步。」

  兩人走到庭院角落的槐樹下。晨霧已散,陽光透過枝葉,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員外好手段。」周延年背著手,看著庭中那口古井,「借皇上的勢,壓戶部的規章。這招『借支』,真是妙啊。」

  「侍郎過獎。」陸清晏淡淡道,「下官只是按規章辦事。規章若通,便走規章;規章若不通……」他頓了頓,「便請皇上定奪。」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了。周延年轉過頭,盯著他:「你以為,有皇上撐腰,就能在這戶部為所欲為?」

  「下官從未如此想過。」陸清晏迎上他的目光,「下官只知,琉璃監若能成,每年可為朝廷省下十萬兩白銀,還可打破西域壟斷。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周侍郎若以為這是『為所欲為』,下官無話可說。」

  周延年冷笑:「好一個利國利民。陸員外,你可知道,這琉璃監一成,要斷多少人的財路?西域商路、朝中採辦、乃至邊關將領的回扣……你動的,是一張天大的網。」

  「下官不知什麼網。」陸清晏語氣轉冷,「下官只知,為官者當以社稷為重。若有人為一己私利,阻撓利國之舉,便是國之蠹蟲。」

  「你!」周延年勃然色變。

  「下官還有差事要辦,告辭。」陸清晏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走出戶部衙門,陽光正烈。陸清晏站在石階上,深深吸了口氣。方才那番對峙,看似占了上風,實則兇險。周延年最後那番話,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琉璃監觸動的利益太大,往後怕是步步殺機。

  但他不能退。

  回到梧桐巷,林嬤嬤迎上來,低聲道:「姑爺,城西小院那邊,匠人都領出來了,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工地。物料也開始運送,胡師傅說,明日就可動工。」

  「好。」陸清晏點頭,「琉璃監的匾額可做了?」

  「做了,按您寫的字。」林嬤嬤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大雍琉璃監』,金字黑底,氣派得很。」

  陸清晏接過看了,正是他前日寫的字。他想了想,又道:「工地上要加派人手,日夜巡邏。尤其是料倉、窯爐,絕不能出岔子。」

  「老奴明白。」林嬤嬤頓了頓,「還有一事……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了信來。」

  信是趙景爍寫的,字跡稚嫩但工整:「陸師傅,聽說你去戶部了。劉伴伴說戶部的人不好相與,你可還好?琉璃監何時建成?我想去看。另,那隻碗我每日都擦,很亮。——景爍」

  信末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碗。

  陸清晏看著,唇角微揚。這孩子,倒是記掛著他。他提筆回信:「殿下放心,臣一切安好。琉璃監已動工,約莫月余可成。待建成後,臣定陪殿下親往一觀。碗要收好,莫摔了。——臣清晏」

  寫罷封好,讓林嬤嬤送去。

  午後,陸清晏去了趟城西工地。五萬兩銀子的借支手續已辦妥,錢雖未到,但物料、匠人已齊,工地上熱火朝天。胡師傅正指揮著砌窯,見了他,忙迎上來:「管事,按您給的圖,主窯三日可成。旁邊這些小窯是試配方用的,明日就能用。」

  陸清晏環視工地。原本荒廢的官地已平整出來,青磚壘起窯基,木料堆成小山,匠人們往來穿梭。遠處,阿卜杜勒正帶著幾個學徒研磨料粉,余匠人在調試鼓風機。

  一切都在正軌。

  「胡師傅,」陸清晏低聲道,「今夜開始,工地要加雙崗。尤其窯爐和料倉,不能離人。」


  胡師傅神色一肅:「管事是擔心……」

  「有備無患。」陸清晏沒多說,「另外,試配方的小窯先啟用。我要試幾個新方子。」

  「好。」

  回到梧桐巷時,天色已暗。雲舒微正在燈下看帳,見他回來,放下帳本:「今日如何?」

  陸清晏將戶部之事說了,略去與周延年的對峙,只道:「銀兩借支辦妥了,工地已動工。」

  雲舒微何等聰慧,從他眉宇間的疲憊看出端倪,但沒多問,只道:「那就好。」她頓了頓,「父親今日遞話,說周侍郎回部後,去了趟宰相府。」

  宰相沈攸,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周延年去找他,是要搬更大的靠山了。

  陸清晏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還有,」雲舒微輕撫小腹,聲音溫柔,「陳大夫今日來請脈,說胎象很穩。孩子……很乖。」

  這話讓陸清晏緊繃的心神鬆了下來。他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將手輕輕覆在她腹上:「是男是女都好,只盼他平安。」

  「嗯。」雲舒微笑笑,握住他的手。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溫暖而安寧。

  夜色漸濃。城西工地上,窯火正旺。而朝堂的暗流,也正悄然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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