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漸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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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二,卯時三刻,晴。

  陸清晏踏入上書房時,晨光正好斜照進門檻。他今日特意換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細棉,袖口還磨得有些發白——這是他從永寧帶來的舊衣。既然三皇子以捉弄穿戴體面的師傅為樂,那他便反其道而行。

  趙景爍果然已經在書案後坐著了。今日他穿了身簇新的杏黃團花常服,頭髮束得齊整,手裡裝模作樣捧著本《千字文》,只是那書拿倒了。

  「陸編修來啦。」十歲孩童的聲音還帶著未褪的奶氣,但那雙眼睛滴溜溜轉著,全是狡黠,「昨日陸編修講紫禁城的屋頂,本皇子回去看了,西五所的瓦當上果然刻著蝙蝠紋樣,你說那是『福』字諧音,可我怎麼瞧著像老鼠?」

  陸清晏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依禮躬身:「殿下觀察入微。蝙蝠紋樣取其『遍福』之意,與老鼠確有些形似。」他頓了頓,「不過殿下可知,為何偏用蝙蝠,而非更威猛的龍虎?」

  趙景爍果然被問住了,小眉頭皺起來:「為何?」

  「因後宮居所,宜用祥瑞溫和之象。龍虎過於威猛,蝙蝠則寓『福氣綿長』,更合皇子公主居所。」陸清晏說著,從袖中取出幾頁紙,「這是臣昨夜畫的各宮瓦當紋樣圖,殿下可對照著看。」

  紙上用細筆勾勒出不同宮殿的瓦當紋樣:太和殿的龍紋威嚴肅穆,乾清宮的雲紋縹緲靈動,東西六宮的蝙蝠、壽桃、葫蘆……每樣旁邊還注著小字釋義。

  趙景爍接過紙,眼睛亮了。他生於宮闈,長於宮闈,卻從未有人把這些他日日所見的東西講得這般有趣。他忍不住伸手指著其中一幅:「這個呢?這個像柿子的!」

  「那是『事事如意』,柿與事同音。」陸清晏走到他身側,保持著恰好的距離,「殿下再看這個,葫蘆紋——取其『福祿』之意。」

  孩子到底是孩子,好奇心一起,便忘了原本要設的陷阱。趙景爍把那些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連那本倒拿的《千字文》什麼時候被劉太監悄悄扶正了都不知道。

  這一日的課,便從瓦當紋樣講到《周禮》中的建築規制,又從建築講到「禮制」二字的真義。趙景爍聽得認真,中間只使了一次小絆子——他趁陸清晏轉身時,偷偷把硯台往前推了半寸,想看他衣袖沾墨。

  可陸清晏就像背後長了眼睛,回身時腳步自然偏了半分,靛青的袖擺從硯台邊輕輕掠過,半點未沾。

  趙景爍撇撇嘴,小聲嘀咕:「沒勁。」

  陸清晏只當沒聽見,繼續講「禮者,天地之序也」。

  午時鐘響時,趙景爍破天荒地沒立刻跳起來,反而問了句:「那明日講什麼?」

  「殿下想聽什麼?」

  小孩眼珠一轉:「講……講御花園裡那些石頭!為什麼有的像猴子,有的像老翁?」

  陸清晏微笑:「那便講《禹貢》中的山川分野,與園林疊石之理。」

  「《禹貢》?聽著就無趣。」趙景爍嘟囔,可眼睛裡分明有期待。

  六月二十三,陰,微風。

  這日陸清晏一進門,就看見書案上擺的不是書,而是一盤殘棋。黑白子交錯,已入中盤。

  趙景爍托著腮,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棋子:「陸編修,劉伴伴說你會下棋。今日咱們不下那勞什子的《玄玄棋經》殘譜了,就下盤新鮮的——你若贏了我,今日便好好聽課;若輸了……」

  「若輸了如何?」陸清晏走到棋枰前。

  「若輸了,你就得學貓叫!」孩子說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板起臉,「君無戲言!」

  十歲孩童的「君無戲言」,聽著稚氣又認真。陸清晏看了眼棋局,黑子攻勢凌厲,白子略顯侷促,但未失根本。這局棋不像孩子的手筆,倒像有人教過。

  「那便依殿下。」陸清晏在對面坐下,執白子。

  趙景爍眼睛一亮,立刻落子。他下棋極快,幾乎不假思索,步步緊逼,完全是小孩子「吃子為樂」的路數。陸清晏卻不急,白子落得慢,每步都似隨意,卻漸漸將黑棋的攻勢化於無形。

  一刻鐘後,趙景爍盯著棋盤,小臉繃緊了。他發現自己看似吃了對方不少子,可棋盤上的「勢」卻不知不覺偏向了白方。

  「殿下,」陸清晏輕聲道,「吃子如用兵,貪多未必是勝。」

  「要你管!」孩子嘴硬,耳根卻紅了。他又落一子,這回想了足足半盞茶時間。


  可終究還是輸了。白子勝兩目半。

  趙景爍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把棋子一推,耍起賴來:「這局不算!你定是讓劉伴伴提前教你了!」

  一直侍立一旁的劉太監嚇得連忙躬身:「殿下明鑑,老奴萬萬不敢……」

  陸清晏卻笑了:「殿下,臣確實未得劉公公指點。不過臣看殿下棋路,倒想起一個人。」

  「誰?」

  「西漢大將軍韓信。」陸清晏開始收棋子,「韓信初投劉邦時,劉邦讓他管糧草,他覺得大材小用。可正是管糧草的經歷,讓他明白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後來他用兵如神,皆因知己知彼——知己之糧草能撐多久,知敵之糧草何時耗盡。」

  他把黑白子分揀回棋罐,動作不疾不徐:「殿下下棋,只盯著吃子,卻忘了棋盤如戰場,要看全局之勢。這便如韓信早期,只知衝鋒,不知統籌。」

  趙景爍聽得入神,忘了耍賴:「那該如何看全局?」

  「殿下明日帶臣去御花園看石頭,臣便教殿下如何『看全局』。」陸清晏賣了個關子。

  孩子眼睛一亮:「當真?」

  「臣不敢欺瞞殿下。」

  這一日,原本要講的《論語》只開了個頭,大半時間都在說韓信、說棋理、說用兵之道。趙景爍聽得眼睛都不眨,連劉太監幾次提醒時辰都未理會。

  臨走時,趙景爍忽然叫住他:「陸編修!」

  陸清晏回身。

  「你……」小孩別彆扭扭地,「你還沒學貓叫呢。」

  到底還是孩子,輸了棋,面子上過不去。陸清晏眼中泛起笑意,拱手道:「那臣便學一個——喵。」

  他學得認真,聲音卻平淡無波,毫無貓兒的嬌憨。趙景爍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陸編修,你學得真難聽!」

  笑聲清脆,滿是孩童的天真。陸清晏也笑了:「臣技拙,讓殿下見笑了。」

  走出上書房時,劉太監送他,低聲道:「陸編修好本事。殿下許久沒這般笑過了。」

  陸清晏望了眼院中那株西府海棠,輕聲道:「殿下終究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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