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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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紫宸殿。

  晨光透過高窗灑進殿內,將青磚地面切成明暗相間的格子。兵部侍郎周延年躬身立在御案前,手中捧著邊關急報的摺子,語速平穩卻難掩凝重:

  「……北狄左賢王部今春草場欠收,入夏以來屢次擾邊。雖只是小股騎兵劫掠村鎮,但頻次較往年高了五成。戍邊將領請旨,是否可調集兵力,予以痛擊。」

  皇帝趙珩坐在御案後,一身明黃常服,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他今年三十有五,繼位十載,早不是當年那個銳意進取的太子。如今邊關、朝政、後宮,樁樁件件都耗人心神。

  「痛擊?」趙珩揉了揉眉心,「調兵遣將,糧草先行。戶部上月才報,今夏江淮水患,賑災已撥去八十萬兩。此時動兵,錢糧從何而來?」

  周延年沉默片刻:「陛下聖明。只是邊關將士士氣需振,若一味防守,恐助長北狄氣焰。」

  這話說得委婉,但趙珩聽得出其中的不滿——武將領兵,自然想打勝仗掙軍功。他何嘗不想?可皇帝要權衡的,從來不止軍事。

  正沉吟間,殿外傳來腳步聲。總管太監高德順輕手輕腳進來,在御階下跪倒:「陛下,德妃娘娘派人來稟,三皇子殿下又將講學師傅氣跑了。」

  趙珩眉頭一皺:「這次是第幾個了?」

  「回陛下,今年第四個了。」高德順低頭,「德妃娘娘說,殿下將墨汁潑在師傅袍子上,還……還往師傅茶盞里放了只蟈蟈。」

  殿內一時寂靜。周延年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

  趙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躁。他子嗣不算單薄,五子三女,可沒一個省心的。大皇子趙景湛十三歲,皇后所出,性子沉穩,功課也好,是他最看重的。二皇子趙景泓十二歲,昭貴妃之子,溫文爾雅,善詩文,只是身子弱些。偏這三皇子趙景爍,德妃所生,今年剛滿十歲,聰明是聰明,卻頑劣異常,氣跑的師傅能湊一桌席面。

  剩下兩個兒子,五歲的四皇子和兩歲的五皇子,還看不出什麼。三個女兒倒是乖巧,只是女兒終究……

  「陛下,」周延年忽然開口,「三皇子殿下年幼活潑,尋常師傅怕是拘不住。臣倒想起一人,或可一試。」

  「哦?何人?」

  「今科探花,翰林院編修陸清晏。」周延年緩緩道,「此人殿試時提出『以商弱兵』之策,雖有些書生意氣,但勝在思路新巧,不墨守成規。三皇子殿下聰慧,或許需要這樣的師傅引導。」

  趙珩聞言,抬眼看向周延年。這位兵部侍郎素來穩重,今日怎會突然舉薦一個七品編修?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殿試那日,陸清晏一番言論得罪了不少武將。周延年身為兵部侍郎,表面雖未說什麼,心中怕是不悅。如今舉薦陸清晏去教最難纏的三皇子,哪裡是看重,分明是捧殺——教得好是應當,教不好,便是才不配位,徒有虛名。

  好一招借刀殺人。

  趙珩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陸清晏朕記得他。殿試時那篇策論,確是有些見地。」他頓了頓,「高德順。」

  「奴才在。」

  「傳旨,召翰林院編修陸清晏即刻進宮。」

  「遵旨。」

  聖旨傳到梧桐巷時,陸清晏正在書房臨帖。雲舒微在一旁繡著帕子,春杏在廊下煎藥——這幾日暑氣重,她讓人備了祛暑的涼茶。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院中響起時,雲舒微手中的針一頓,在帕子上戳出個小洞。

  「陸編修,接旨吧。」

  陸清晏整衣跪倒。聖旨簡短,只說要他即刻進宮面聖,未言何事。但他心中已有預感——周家的事剛了,皇帝突然召見,絕非尋常。

  送走太監,雲舒微快步走進書房,臉色微白:「這個時候召見,莫非是周家……」

  「未必。」陸清晏換上青色官袍,動作沉穩,「若是周家事發,來的就該是刑部的人,而非傳旨太監。」他系好玉帶,看向雲舒微,「放心,我去去就回。」

  雲舒微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我讓趙車夫送你。進宮後萬事小心,若是……若是陛下問起永寧舊案,你就推說不知。」

  她這是怕周家反撲。陸清晏心中一暖,握了握她的手:「我心中有數。」

  馬車駛向皇城時,陸清晏閉目養神。腦海中卻閃過許多念頭:周延年舉薦?李慕白安排?還是皇帝自己想起他?


  無論是哪一種,此去都非坦途。

  紫宸殿偏殿。

  陸清晏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行大禮:「臣翰林院編修陸清晏,叩見陛下。」

  「平身。」趙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幾分隨意,「賜座。」

  小太監搬來繡墩。陸清晏謝恩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直視天顏。

  「陸清晏,朕記得你殿試時那篇策論。」趙珩緩緩道,「『固本攻心』四字,說得不錯。不過朝中有些武將,覺得你是書生之見,紙上談兵。你怎麼看?」

  來了。陸清晏心中警鈴大作。他深吸一口氣,恭敬道:「回陛下,臣年幼識淺,所言所思確有不足之處。邊關將士浴血奮戰,保家衛國,臣心中只有敬佩。」

  這話答得圓滑,既未否定自己,又捧了武將。趙珩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倒是個機靈的。

  「朕今日召你來,是有一事。」趙珩話鋒一轉,「三皇子景爍,今年十歲,正是開蒙進學的時候。只是這孩子性子活潑,尋常師傅拘不住。朕聽聞你學問紮實,又能因材施教,想讓你去上書房,做三皇子的講讀師傅。」

  陸清晏心頭一震。

  三皇子趙景爍——京城誰人不知,那位氣跑師傅無數的小霸王?這差事哪裡是恩典,分明是火坑。

  他腦中飛速旋轉。皇帝為何突然讓他一個七品編修去教皇子?是有人舉薦?是誰?用意何在?

  「臣惶恐。」陸清晏離座跪下,「三皇子殿下天資聰穎,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

  「哦?你是不願?」趙珩語氣聽不出喜怒。

  「臣不敢。」陸清晏伏身,「只是皇子講讀,關乎國本。臣年輕資淺,怕耽誤殿下學業。」

  殿內靜了片刻。趙珩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青色官袍襯得他身形清瘦,但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倒是個有骨氣的。

  「朕說你能,你便能。」趙珩淡淡道,「明日便去尚書房報到。三皇子頑劣,你只管嚴加管教。若是教得好,朕有重賞;若是教不好……」他頓了頓,「你自己掂量。」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陸清晏叩首:「臣遵旨。」

  從紫宸殿出來,日頭已偏西。陸清晏走在宮牆夾道上,青石路被曬得發燙,官袍內襯已汗濕一片。

  三皇子講讀師傅。

  他苦笑。這差事若做得好,便是帝師之始,前程無量;若做不好,輕則丟官,重則……想起那些被氣跑的師傅,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的結局。

  更何況,這背後還有周家的影子。

  回到梧桐巷,雲舒微已等在門口。見他下車,急步迎上:「如何?」

  陸清晏將面聖之事說了。雲舒微聽罷,臉色變幻,最終咬牙道:「周延年這是要借刀殺人!」

  「我知道。」陸清晏走進書房,灌了杯涼茶,「但聖旨已下,推脫不得。」

  雲舒微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既是推脫不得,那便做好它。」她轉身看陸清晏,「三皇子頑劣,但終究是個十歲的孩子。你連周文淵都能應對,還怕一個孩子麼?」

  這話說得輕巧,但兩人都知其中兇險。皇子不是尋常學生,打不得罵不得,說重了是冒犯天家,說輕了又管不住。

  「明日我與你同去。」雲舒微忽然道。

  陸清晏一怔:「你去做什麼?」

  「我去遞牌子求見德妃娘娘。」雲舒微眼中閃著光,「三皇子是德妃所出,若要管教皇子,總得知會他生母。我去探探德妃口風,或許能討個方便。」

  「微微,雖然你是為我好,但還是讓我先去見見三皇子吧,畢竟剛接到旨意,你就進宮,容易被人參一本。」陸清晏看著她,心中感慨,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那好,夫君你自己多注意。」雲舒微想想也是,就歇了進宮的心了。

  當夜,梧桐巷書房燈火通明。陸清晏翻出《禮記》《孝經》,又找出幾本前朝帝師的教學札記,一直看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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