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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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二,翰林院。

  晨光初露,值房裡卻已聚了幾人。李慕白端坐上首,面色沉肅。左右坐著周文淵、陸清晏,還有兩位資深編修。桌上攤著永寧縣那樁舊案的卷宗,墨跡未乾的是周文淵連夜寫的陳情文書。

  「鄧氏傷人致死,私了壓案,此風不可長。」周文淵聲音朗朗,義正辭嚴,「下官以為,當重審此案,以正法紀,以平民怨。」

  他說話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陸清晏。

  李慕白撫須沉吟,看向陸清晏:「陸編修是永寧人,對此案如何看?」

  這話問得巧妙。既給了陸清晏說話的機會,又點明了他的身份——既是知情人,又是利害相關者。

  陸清晏起身,恭敬一禮:「學生以為,周編修所言在理。若真有冤情,自當重審。」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查案須公允。鄧家有無枉法,王五死因究竟如何,當有實證。」

  周文淵立即接話:「實證自然要查。下官已派人去永寧尋訪苦主後人,也請刑部協查當年經手的鄉老、衙役。」他看向陸清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陸編修既是永寧人,可願協助查訪?」

  這是要將陸清晏拉進案子裡。若陸清晏推拒,顯得心虛;若應下,便是自陷泥沼。

  值房裡一時寂靜。兩位老編修交換眼色,都看出周文淵的用心。

  陸清晏卻神色平靜:「學生自當盡力。不過……」他看向李慕白,「此案既已由周編修主理,學生貿然插手,恐有越權之嫌。不若學生從旁協助,提供永寧風土人情的參考?」

  這話答得漂亮。既未推辭,又未全攬,還抬出了「越權」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慕白點頭:「如此甚好。」他合上卷宗,「此事就由周編修主理,三日內查明實情,呈報刑部。陸編修從旁協助。」他頓了頓,看向周文淵,「查案要實,不可妄斷。」

  「下官明白。」周文淵躬身應下,嘴角卻微微揚起。

  從李慕白書房出來,周文淵追上陸清晏,並肩走在迴廊上:「陸編修放心,此案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有勞周編修。」陸清晏語氣平淡。

  「應該的。」周文淵停下腳步,看著庭院裡那株老槐樹,「說起來,陸編修家中也在永寧吧?鄧家這般行徑,想必鄉鄰都深受其害。陸編修當年可曾聽聞什麼?」

  這話問得刁鑽。說聽聞,便是承認鄧家惡名昭著,陸家作為同鄉豈能不知?說未聽聞,又顯得不近人情,或是有意包庇。

  陸清晏也停下腳步,看向周文淵:「學生當年一心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倒是周編修,」他微微一頓,「對永寧舊事如此上心,實在令人敬佩。」

  周文淵臉色微僵,乾笑兩聲:「職責所在。」

  兩人分開後,陸清晏回到值房。王編修湊過來,低聲道:「陸兄,周文淵今早讓人去刑部調了永寧縣所有衙役的名冊,怕是真要一個個查過去。」

  「讓他查。」陸清晏鋪開紙,開始寫字。筆尖穩健,絲毫不見慌亂。

  午時,雲舒微派人送來食盒。除了日常的點心,還有一張疊好的小箋。陸清晏趁無人時展開,上頭只有四個字:「人已到京。」

  他心中一安,將紙條在燭火上燒了。

  下午,周文淵果然開始動作。他請了刑部一位主事過來,兩人在值房裡關著門密談許久。出來後,周文淵面色紅潤,顯然進展順利。

  酉時下值前,周文淵忽然當著眾人的面道:「陸編修,明日可否借一步說話?有些永寧舊事,想向你請教。」

  這話說得客氣,卻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陸清晏抬眼:「自當奉陪。」

  六月十三,晨。

  陸清晏到翰林院時,周文淵已在等他。兩人來到後院的涼亭,四下無人。

  「陸編修,」周文淵開門見山,「我昨日查到,當年經手鄧家案子的錢師爺,月前病故了。」

  陸清晏神色不變:「哦?」

  「巧的是,錢師爺的兒子接替了父職。」周文淵盯著他,「更巧的是,這位新錢師爺說,當年案發後,鄧家曾想托人向縣衙說情,找的正是你們陸家族長。」

  這話一出,亭中空氣驟然凝滯。

  陸清晏看著周文淵,緩緩道:「周編修此話何意?」


  「沒什麼意思。」周文淵笑了笑,「只是覺得巧合。鄧家犯案,托人說情,找的偏是陸家族長。而陸編修如今又是永寧為數幾個在朝為官的。」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指控——陸家當年包庇鄧家,如今陸清晏又要包庇同鄉。

  陸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周編修查案,果然細緻。」他站起身,「不過周編修可知,錢師爺之子好賭,欠債纍纍?」

  周文淵一怔。

  「賭徒的話,能信幾分?」陸清晏居高臨下看著他,「再者,周編修可知,六年前鄧家為何能壓下命案?」

  周文淵臉色微變。

  「因為當年途經永寧的,不止鄧家找的說情人。」陸清晏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還有一位朝廷大員,宿在鄧家別院,收了一份厚禮。」

  周文淵猛地站起:「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周編修心裡清楚。」陸清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石桌上,「這是鄧家當年的禮單抄本,周編修不妨看看。」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禮目:百年老參兩盒,赤金一百兩,蘇繡十匹……最後一行小字:「永和四年六月初五,敬呈周侍郎。」

  周文淵臉色煞白,伸手要奪,陸清晏卻已收回袖中。

  「這禮單,錢師爺之子昨夜賣給了永寧來的人。」陸清晏看著他,「周編修,你說巧不巧?」

  周文淵後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他盯著陸清晏,眼中翻湧著驚怒、恐懼,還有一絲絕望。

  「周編修還要查此案麼?」陸清晏問。

  周文淵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

  「若要查,學生願全力協助。」陸清晏語氣依舊平靜,「將這禮單,連同當年之事,一併呈報李學士、刑部,乃至御史台。還永寧百姓一個公道,也還周侍郎一個清白。」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重錘砸在周文淵心上。

  清白?若真查下去,他父親收受賄賂、包庇惡紳的事便會大白於天下。屆時別說前程,怕是連現有的官職都保不住。

  「你……」周文淵聲音嘶啞,「你想如何?」

  「學生不想如何。」陸清晏負手而立,看著亭外碧綠的池塘,「只是覺得,查案當公允。不能只查鄧家枉法,不查當年為何能枉法;不能只問永寧鄉紳,不問路過永寧的朝官。」

  這話點到為止,卻已足夠。

  周文淵渾身顫抖,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看著陸清晏,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寒門子弟,此刻卻如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許久,他啞聲道:「此案或許是我查錯了。」

  「查案難免有誤。」陸清晏接得自然,「周編修訂是受人蒙蔽。」

  周文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灰敗:「是本官失察。」

  「那便請周編修,重寫陳情文書吧。」陸清晏微微一笑,「就說,經查證,鄧家當年確與王五和解,王五病故實屬意外。此案已結,不必重審。」

  周文淵咬著牙,一字一字道:「好。」

  陸清晏點點頭,轉身走出涼亭。陽光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泛著淡淡的光澤。

  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怨毒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

  回到值房,王編修關切地問:「陸兄,周編修找你何事?」

  「沒什麼。」陸清晏坐下,提筆寫字,「只是關於永寧舊案的一些細節。」

  筆尖落在紙上,墨跡如行雲流水。

  窗外,蟬鳴依舊。翰林院的日子,還要繼續。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從今日起,徹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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