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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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廿二,會試放榜前五日。

  陸清晏接到雲府的第二張帖子。這次不是雲承宗,而是老國公雲振山。

  帖子是灑金箋,字跡蒼勁,邀他「過府一敘」。送帖子的小廝態度恭敬,話也說得很客氣:「老太爺說,請陸舉人得空時來坐坐,不拘什麼時辰。」

  陸清晏知道,這「一敘」非同小可。老國公親自相邀,要麼是婚事已定,要麼是還要再探探他的底。

  他換了那身靛藍長袍,仔細束了發,隨小廝前往國公府。

  這次走的是正門旁的側門。進門後,小廝引著他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松柏掩映的院子。院門上懸著匾額,題著「松鶴堂」三字。

  堂屋裡,老國公雲振山坐在主位上。他穿著家常的褐色錦袍,鬚髮皆白,但眼神銳利。見陸清晏進來,微微頷首:「坐。」

  陸清晏行禮落座。有丫鬟上了茶,是上好的龍井。

  「會試考得如何?」老國公開門見山。

  「已盡力。」陸清晏答得謹慎。

  老國公點點頭,從身旁桌上拿起幾篇文章:「這是你鄉試和院試的程文。老夫看了,文章紮實,不尚浮華。尤其策論,頗有見地。」

  陸清晏有些意外。老國公竟仔細看過他的文章。

  「你那篇論漕運的,」老國公看著他,「說『清淤不如疏浚,治標不如治本』。這話,朝中那些大員未必敢說。」

  「學生僭越了。」

  「僭越什麼?」老國公擺擺手,「讀書人該有這份擔當。只是……」他頓了頓,「有些話,說容易,做難。你真以為,漕運之弊,是底下人不懂治水?」

  陸清晏心中一凜,明白老國公在點他。

  「學生明白。」他道,「但總要有人說。」

  老國公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是塊料子。」他端起茶盞,「家裡還有什麼人?」

  陸清晏把家中情況說了。說到大哥已成親,二哥還未時,老國公問了句:「你二哥做什麼營生?」

  「會些木工手藝,如今做些盆景買賣。」

  「盆景?」老國公來了興趣,「什麼樣的?」

  陸清晏簡單說了。老國公點點頭:「是個出路。靠手藝吃飯,比空讀書強。」

  又問了些學問上的事,從四書五經到史書策論。陸清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老國公忽然道:「承宗跟你提過親事?」

  「提過。」

  「你怎麼想?」

  陸清晏沉默片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學生不敢擅自做主。」

  「滑頭。」老國公笑了,「若老夫做主,將舒微許配給你,你可願意?」

  屋裡靜下來。炭盆里的火噼啪作響。

  陸清晏站起身,深施一禮:「學生家境貧寒,恐委屈了貴府千金。」

  「貧寒不要緊。」老國公道,「要緊的是人品、才學、擔當。這些,你都有。」他看著陸清晏,「舒微那孩子,性子嬌慣了些,但心地不壞。前些日子誤會你,是她不對。」

  這話說得直接。陸清晏沒接話。

  老國公嘆了口氣:「你去見見她吧。有些話,你們年輕人自己說清楚。」

  說罷,喚來丫鬟:「帶陸舉人去小姐院裡。」

  陸清晏一愣:「這不合規矩。」

  「老夫的規矩就是規矩。」老國公擺擺手,「去吧。」

  丫鬟引著陸清晏往後院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處精緻的小院。院裡種著幾株梅樹,這時節已過了花期,枝頭掛著零星的殘蕊。

  雲舒微正在院裡餵魚。她穿著淡青色的襖裙,外罩月白斗篷,頭髮松松綰著,只簪了支玉簪。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看見陸清晏時,臉色一變。

  丫鬟識趣地退到院門口。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雲舒微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你怎麼來了?」

  「老國公相邀。」陸清晏道。

  雲舒微咬了咬嘴唇,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魚食。錦鯉在池中游弋,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日對不起。」她忽然說,聲音很輕,「我不該不問清楚就打你。」

  陸清晏沒說話。

  雲舒微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是真的怕……怕又是有人算計我。前次山匪,這次落水,都是有人設計。我以為……以為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我明白。」陸清晏道。

  「你明白?」雲舒微看著他,「你明白什麼?你明白那種……那種走在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被人推一把的感覺嗎?」

  她聲音發顫:「我知道我性子不好,驕縱,任性,得罪了不少人。可我從來沒害過人……為什麼她們要這樣對我?」

  陸清晏看著她。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此刻褪去了國公府小姐的驕矜,只剩下委屈和恐懼。

  「因為你擋了別人的路。」他平靜地說。

  雲舒微愣了愣。

  「這世間,有人求財,有人求名,有人求權。」陸清晏走到池邊,看著水中游魚,「你生來就在高處,別人要爬上來,就得把你推下去。」

  雲舒微沉默良久。

  「那你呢?」她忽然問,「你救我,是為了什麼?」

  陸清晏轉頭看她:「當時沒想那麼多。聽見有人落水,就去救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雲舒微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忽然覺得之前那些猜忌、憤怒,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這個人,好像真的只是隨手救了個人,沒想攀附,沒想算計。

  「我爹跟你提親事了?」她小聲問。

  「提了。」

  「你答應了嗎?」

  陸清晏沒直接回答,反問道:「若我不答應,會如何?」

  雲舒微臉色白了白:「我爹……我爹說,若你不答應,就讓我去家廟清修,或者隨便配個人。」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帶著不甘和無奈。

  陸清晏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牒。雲舒微的名聲已毀,要麼嫁他,要麼被家族放棄。

  「若我答應,」他看著她,「你可願意?」

  雲舒微怔住了。她沒想到陸清晏會這樣問。

  她該說不願意的。這個窮書生,沒家世,沒背景,除了功名一無所有。嫁給他,意味著要從國公府的錦繡堆里,跌進柴米油鹽的瑣碎里。

  可若說不願意家廟清修,青燈古佛;或者隨便配個什麼人,了此殘生。

  她看著陸清晏。這個人相貌端正,眼神清明,說話不卑不亢。那日跳下水救她,凍得嘴唇發紫,也沒抱怨一句。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說,「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她不知道。

  陸清晏點點頭:「那就等放榜吧。若我中了,便請媒人上門提親。若不中……」

  他頓了頓:「若不中,我也會負責。只是要委屈你,多等幾年。」

  雲舒微愣愣地看著他。

  這個人,在跟她商量。不是在施捨,不是在逼迫,是在認真地跟她商量未來。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女子這一生,嫁對人最重要。家世錢財都是虛的,要緊的是人品,是擔當。」

  「你……」她聲音有些啞,「你為什麼願意?」

  陸清晏想了想,說:「因為事已至此。因為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但既然碰上了,總得有個解決的法子。」

  這話實在,甚至有些無情。但云舒微聽著,反而覺得安心。

  比那些花言巧語的承諾,比那些虛情假意的體貼,都安心。

  「好。」她說,「等放榜。」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多是無關緊要的。雲舒微問起永寧府的風土,陸清晏簡單說了。她聽著,偶爾問幾句,氣氛漸漸緩和。

  臨走時,雲舒微忽然叫住他。

  「陸清晏。」

  陸清晏回頭。

  「那日謝謝你救我。」她說得很認真,「還有對不起。」

  陸清晏看著她微紅的眼睛,點點頭:「過去了。」

  走出雲舒微的院子時,天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灑在廊下,將影子拉得很長。


  小廝等在院外,引著他出府。走到二門時,碰見雲承宗。

  雲承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見過了?」

  「是。」

  「如何?」

  陸清晏沉默片刻:「等放榜。」

  雲承宗點點頭,沒再多說。

  走出國公府,外頭已是華燈初上。陸清晏獨自走在街上,心裡卻比來時輕鬆了些。

  雲舒微不是他想像中那樣驕縱無腦。她會害怕,會委屈,也會道歉。

  而他自己也該想想未來了。

  若真娶了她,該怎麼對她,怎麼對這個家,怎麼走接下來的路。

  他抬起頭,看著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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