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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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清晏前一天去鎮上交稿時,順路去了趟大伯家鋪子。鋪子裡正忙,陸鐵川在櫃檯後算帳,見他來,有些意外:「清晏?怎麼來了?」

  「大伯,明天端午,家裡備了飯,想請您和大伯母,還有峰堂兄、海堂兄回去聚聚。」陸清晏說。

  陸鐵川愣了愣,隨即笑了:「好,好!是該聚聚。」

  正說著,陸峰從後面出來,手裡拿著本書。看見陸清晏,點點頭:「清晏堂弟。」

  「峰堂兄。」

  陸峰走近些,低聲問:「院試準備得如何了?」

  「還在準備。」

  「八月院試要緊,你多用心。」陸峰拍拍他肩,「若有不懂的,來問我。」

  兩人正說著,陸海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包點心。看見陸清晏,嘴角撇了撇:「喲,稀客。」

  「海堂兄。」

  「怎麼,又來借錢?」陸海把點心放櫃檯上,聲音不大不小,「爹,不是我說,二叔家就是個無底洞。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陸鐵川臉色一沉:「胡說什麼!」

  「我說實話。」陸海轉頭看陸清晏,「清晏堂弟,聽說你在寫話本?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不如老老實實種地。」

  陸峰皺眉:「海弟!」

  陸清晏面色平靜:「海堂兄說得是。不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陸海還想說什麼,被陸鐵川瞪了回去:「明天回去吃飯,都給我安分點!」

  第二天一早,陸家就忙開了。

  趙氏天不亮就起來,泡糯米,洗粽葉。陸大山去河邊割了艾草,插在門楣上。陸清晏幫著劈柴燒火,陸小山在院裡擺桌子——從鄰居家借了兩張,拼在一起。

  桃華和舜華被派去采野花,插在瓦罐里擺在桌上。

  快到晌午時,大伯一家來了。

  驢車停在院門口。先下來的是陸鐵川,手裡拎著兩壇酒。接著是大伯母王秀——今天她穿了身藕色綢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後面是陸峰和陸海,陸峰手裡抱著幾包東西,陸海空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二弟!」陸鐵川嗓門還是那麼大。

  陸鐵柱迎上去:「大哥。」

  趙氏擦擦手從灶房出來:「大哥大嫂來了,快屋裡坐。」

  王秀笑著把手裡東西遞過來:「弟妹,一點心意。」

  趙氏接過,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匹細棉布,青底白花,好看又實在。還有兩包點心,一包果脯。

  「這……這太貴重了……」趙氏有些無措。

  「過節嘛,該有的。」王秀說著,又拿出兩個小包,遞給桃華和舜華,「給丫頭們的,頭花。」

  桃華和舜華愣住了,看看趙氏,不敢接。

  「拿著吧。」王秀笑得溫和,「女孩子該打扮打扮。」

  趙氏這才點頭:「快謝謝大伯母。」

  兩個小姑娘小聲說:「謝謝大伯母。」

  院裡擺開了席。雖不豐盛,但用心:粽子有甜有咸,炒了盤雞蛋,燉了鍋蘿蔔燒肉——肉是陸小山賣盆景的錢買的。還有涼拌野菜,蒸南瓜,一盆豆腐湯。

  陸鐵川看著桌上的菜,點頭:「弟妹費心了。」

  「家常便飯,大哥別嫌棄。」趙氏說。

  眾人落座。陸鐵川和陸鐵柱坐主位,王秀和趙氏挨著,小輩們依次坐下。

  吃飯時,王秀意外地話多。她問趙氏粽子裡包的什麼餡,誇她手巧。又問陸大山地里的收成,說「莊稼人辛苦」。還問桃華和舜華多大了,說「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語氣平和,完全不像上次那樣話裡帶刺。

  陸海埋頭吃飯,很少說話。陸峰倒是和陸清晏聊了幾句院試的事,又問陸小山盆景做得如何。

  「還在學。」陸小山說。

  「慢慢來,手藝活急不得。」陸峰說。

  飯後,男人們在院裡喝茶說話,女人們收拾碗筷。王秀竟也幫著收拾,趙氏攔著:「大嫂別動手,歇著。」

  「沒事,閒著也是閒著。」王秀笑著說。

  灶房裡,兩個女人洗碗。王秀忽然說:「弟妹,以前……是我眼皮子淺。你別往心裡去。」


  趙氏手一頓:「大嫂說啥呢……」

  「我知道,我以前說話不好聽。」王秀聲音低下去,「總覺得鎮上比村里強,看不起人。可這些日子看下來,你們一家人,心齊,踏實,比什麼都強。」

  趙氏眼圈有些紅:「大嫂別這麼說……」

  「我是真心的。」王秀洗著碗,「你看清晏,讀書上進。小山,手藝好。大山,老實肯干。兩個丫頭也懂事。這樣的家,往後差不了。」

  院裡,陸鐵川正和陸鐵柱說掏心窩子話:「二弟,清晏八月院試,要是中了秀才,就是改換門庭。你們再熬熬,日子會好的。」

  陸鐵柱抽著煙:「借大哥吉言。」

  「錢夠不?」陸鐵川壓低聲音,「不夠跟我說。」

  「夠了。」陸鐵柱說,「清晏寫話本能掙點,小山做盆景也能賣錢。不能再讓大哥破費。」

  「說這話就見外了。」陸鐵川拍拍他肩,「咱們是親兄弟。」

  另一邊,陸峰和陸清晏坐在棗樹下。

  「院試的題目,這些年越來越活。」陸峰說,「不光考死記硬背,更考見識。你平時多看看時務策,有用。」

  「多謝堂兄指點。」

  「你腦子活,比我會讀書。」陸峰笑笑,「我也就是早幾年考中秀才。等你中了,咱們一道切磋。」

  陸海在旁邊聽了,嗤笑一聲:「說得好像秀才多好考似的。」

  陸峰皺眉:「海弟!」

  陸海站起來,拍拍衣裳:「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院裡氣氛有些僵。

  陸鐵川嘆了口氣:「這孩子,讓我慣壞了。」

  陸鐵柱搖搖頭:「孩子還小,慢慢教。」

  日頭偏西時,大伯一家要走了。王秀拉著趙氏的手:「弟妹,有空來鎮上,到我那兒坐坐。」

  「哎,好。」

  陸鐵川把陸鐵柱拉到一邊,又塞給他一小包碎銀。陸鐵柱推辭,兄弟倆拉扯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

  驢車走遠。趙氏看著手裡的細棉布和點心,還有些恍惚:「大嫂今天……像變了個人。」

  陸鐵柱看著手裡的碎銀,沉默良久,才說:「大哥是真心對咱們好。」

  陸清晏站在院裡,看著夕陽下遠去的驢車。王秀的態度轉變確實突然,但想想也不奇怪——陸峰中了秀才,是讀書人,將來可能中舉。他家現在雖然窮,但幾個兄弟都在努力往上走。精明如王秀,自然看得出哪個值得交好。

  人情冷暖,自古如此。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裡乘涼。艾草的香味淡淡飄著,蚊蟲少了。

  桃華和舜華擺弄著新得的頭花,互相幫著戴。陸大山在磨鋤頭,陸小山在挑明天要用的木料。陸清晏在看書,準備院試。

  趙氏把那匹細棉布拿出來,對著月光看:「這布好,給你們兄弟仨各做件夏衣。」

  「娘先給自己做。」陸清晏說。

  「我都老了,穿那麼好幹啥。」趙氏笑,「你們年輕人該穿體面點。」

  月光如水,灑滿小院。

  這個端午,過得平和。親戚間的算計與真情,都在這頓家常飯里了。

  陸清晏合上書,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一顆一顆,清清冷冷的。

  路還長,但一家人在一起走,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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