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長街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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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厲的帥帳,炭火畢剝。

  老將軍著常服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剛收到的密報。燭火將他凝重的側影投在帳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烽掀簾而入,帶進一股寒意。

  「趙大人。」林烽按刀而立,沒有落座。他注意到案上那捲密報的封皮是樞密院專用的靛藍色,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趙厲抬起眼,虎目中只剩深沉的疲憊與警惕。

  「林將軍,」趙厲聲音沙啞,將密報推過來,「樞密院的『回音』,到了。」

  林烽接過。只有冰冷的官樣文章:

  「捷報已悉。蒼雲關招討使趙厲,守土有功,著即來京,面聖領賞。所遺職務,由定北將軍林烽暫代,即刻交割。」

  字字官腔,卻字字殺機。

  調虎離山。

  趙厲一去,便是肉包子打狗。樞密院隨時能找個由頭將他拿下。

  林烽將密報放回案上,「趙大人,這趟京城,您是非去不可了?」

  「不去,便是抗旨謀反。」趙厲冷笑,猛地灌了一口冷酒,「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樞密院那幫人,會讓我『暴病而亡』,死得連渣都不剩。」

  帳內陷入死寂。炭火炸開一朵火星。

  「所以,不能按他們的規矩來。」林烽的聲音響起, 「這趟京城,您得去。但不按他們的規矩去。」

  趙厲渾濁的老眼驟然亮起:「你待如何?」

  「兩件事。」林烽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緩兵之計。您上表稱病,就說野狐嶺之戰傷及舊疾,需靜養旬日方可啟程。這十天,是我們要來的『禮物』準備時間。」

  「其二,釜底抽薪。把曹無庸,還有那些構陷您的密信,打包送上。但不是送給樞密院,是送給……都察院,和御史台。」

  趙厲瞳孔一縮:「告御狀?!」

  「不是告御狀。」林烽冷笑,「把樞密院私下構陷邊帥、甚至可能與蠻族暗通款曲的證據,捅到明面上去。樞密院敢扣住你,你就把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他們要臉,就不敢明著動您。」

  趙厲猛地一拍大腿,鬚髮皆張,大笑聲中帶著悲涼與決絕:「好!就這麼辦!老夫這把老骨頭,就再賭這一回!」

  他顫巍巍地站起,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佩劍,重重拍在案上。

  「林烽!這事兒若成了,你就是我趙厲的生死之交!」

  數日後,京城,趙府。

  朱紅的大門緊閉,往日裡門庭若市的喧鬧早已散去,只剩下兩尊石獅子在暮色中透著淒涼。門前的「肅靜」、「迴避」牌匾,已被官府的人粗暴地摘走,只留下幾處刺眼的白痕。

  正廳內,趙厲一身常服,坐在太師椅上,仿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野狐嶺的大捷沒能保住他的官身,樞密院那幫人,沒敢要他的命。但用了「私調兵馬、囤積糧草」這兩條舊帳,將他這位威震北境的招討使,貶為了隴右道一個偏遠窮縣的縣尉——一個從八品的小官。

  「爹,我不服!」

  一聲清脆的厲喝從後堂傳來。

  大女兒趙清漪一身勁裝,腰佩長劍,柳眉倒豎,滿臉的英氣與不甘。她將手中劍鞘重重一頓,震得桌案上的茶盞亂顫。

  「我們趙家滿門忠烈,您更是鎮守北境十年,擋住了蠻族鐵蹄!如今奸臣當道,構陷忠良,我們為何不能面聖?孩兒願闖宮門,擊登聞鼓,也要討個公道!」趙清漪說著便要往外沖。

  「站住!」趙厲猛地一拍桌子,鬚髮皆張,眼中卻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恐懼,「你給老子回來!面聖?拿什麼面聖?樞密院那幫人,巴不得我們趙家去鬧,到時候給你安個『衝擊宮門、意圖不軌』的罪名,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難道就這樣認了?」趙清漪眼眶通紅,眼淚在打轉,「娘還在病中,這一路顛簸去那蠻荒之地,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爹,您後半輩子能安心嗎?」

  坐在趙厲身邊的趙夫人,本就體弱,此刻更是面如金紙,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拉著丈夫的衣袖,瑟瑟發抖。

  「姐姐,別說了。」一旁的小女兒趙清韻柔聲勸道。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容貌絕美,氣質溫婉,此刻正跪在地上,為母親輕輕捶著背。

  她的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順從,「父親已經盡力了……如今,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趙厲看著這兩個女兒,心中如刀絞。

  清漪像他,剛烈倔強;清韻像她娘,溫婉柔弱。可這世道,容不下剛烈,也護不住柔弱。

  「清韻說得對。」趙厲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收拾東西吧。只帶些細軟和路上用的盤纏,其餘的……都變賣了……」

  「爹……」趙清漪還想說什麼,卻被趙厲凌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府的後門悄悄打開。

  幾輛不起眼的騾車,載著趙家僅剩的家當,以及幾十口老弱婦孺,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巷子。

  趙厲騎著一匹瘦馬,走在最前,昔日威風凜凜的招討使,此刻佝僂著背,仿佛瞬間蒼老。

  正午時分,隊伍抵達了京城的北門——安遠門。

  守門的兵卒看著這隊落魄的行人,非但沒有半分尊重,反而一臉的鄙夷與戲謔。

  「喲,這不是趙大帥嗎?」一個小頭目模樣的兵卒,斜倚在門洞邊,吐出一口瓜子皮,「怎麼,這就去上任了?這隴右道可不比京城,路上多保重啊,別讓豺狼給吃了!」

  周圍的兵卒發出一陣鬨笑。

  趙厲死死攥著韁繩,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他終究沒有發作,只是低著頭,策馬前行。

  騾車在兵卒們的嘲笑聲中,緩緩駛出了安遠門。

  京畿以北五十里,黃土官道。

  天色將晚,殘陽如血,將這支落魄車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車隊寂靜無聲,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轆轆聲,和趙清韻壓抑的低泣。

  「爹,天快黑了,我們今晚在哪裡歇腳?」趙清韻掀開車簾,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驚恐。這一路出城,她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前面有個『槐樹驛』,勉強能住一晚。」趙厲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清漪,你時刻警惕些。京城到隴右這條路,不太平。」

  「爹放心。」趙清漪策馬靠近,「只要那幫人敢來,我就用這把劍,讓他們知道趙家的人頭,不是那麼好取的!」

  她聲音很大,帶著一股剛烈的狠勁,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趙厲沒有斥責女兒,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車隊轉過一道土坡,前方果然出現了一處破敗的驛站。殘垣斷壁,連面像樣的旗幡都沒有,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在風中吱呀作響。

  「這地方……」趙清韻看著那陰森的驛站,瑟瑟發抖,「爹,我們能不能不住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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