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勾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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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場沙暴,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持久。

  風像瘋了的巨人,掄起黃沙的鞭子,抽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昏黃,一種聲音——鬼哭狼嚎。

  「抓緊!別鬆手!」

  「我的馬——!」

  「拉我一把!」

  嘶吼、慘叫、馬蹄驚亂的嘶鳴,全被風的咆哮吞沒。

  當風終於漸漸力竭,嗚嗚咽咽地退去時。留下一個被徹底重塑的、死寂的世界。

  沙丘挪了位置,岩石換了鄰居。

  「呸!呸呸!」雷豹從沙堆里掙出來,吐著滿嘴的沙子,眼珠子通紅,像要滴血,「老陳!陳小豆!你他娘的在哪兒?!」

  沒有回答。只有風在低泣。

  清點人數,又少了七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水囊在剛才的混亂中又丟了好幾個,剩下的晃起來輕飄飄。重傷員的呻吟有氣無力,傷口混進沙子,開始紅腫潰爛。

  阿杜跪在沙地上,雙手捧著那個鏽跡斑斑的羅盤,指針滴溜溜亂轉,最後頹然歪向一邊,不動了。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老淚混著沙泥滾下來。

  「完了……全完了……神靈發怒了……不讓我們活了……方向……方向沒了……」

  林烽背靠著一塊被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巨岩,緩緩坐下。

  「將軍,」韓韜挪過來,靠著岩石滑坐在地,臉色灰敗。

  「乾糧快見底了。傷員……有四個開始發熱說胡話,怕是……挺不過今晚了。」

  還能站著的士卒,不到八十人,個個嘴唇乾裂出血泡,眼神里是麻木的疲憊,和更深處……一絲瀕臨崩潰的死寂。

  這樣下去,不用沙狐動手,這片沙海就能把他們一點點啃光。

  「阿杜。」林烽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

  老嚮導木然轉頭。

  「黑風堡,到底在哪個方向?你現在,還認得路嗎?」

  阿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渾濁的眼睛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最後絕望地搖頭,眼淚又湧出來:「不……不認得了……沙神把路收走了……我們……我們闖進它的肚子了……出不去了……」

  林烽深深吸了一口灼熱乾燥的空氣。

  「不找了。」他說。

  聲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嚇人。

  雷豹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圓:「將軍?!」

  「黑風堡,不找了。」林烽重複,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回去,不是認輸。」林烽看著他,一字一句。

  「回去,是為了換個法子,把耗子,連他背後的主人,一鍋端了!」

  他走到眾人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你們想想,他們的頭頭,他是什麼人?就算落難了,能天天住在這鳥不拉屎、喝口水都難、洗個澡都沒地方的沙窩子裡?」

  眾人一愣。

  「我們捉住的那兩批四個年輕女人,對他死心塌地,寧願自殺,也不透漏半點消息。」林烽繼續道,語速加快。

  「這種人,是寶貝,是心腹,是耳朵眼睛,是殺人刀。她們會一直蹲在沙漠裡吃沙子?」

  燕青眼睛微微一亮。

  「她們得出來。替她主子辦事,傳消息,買東買西,甚至……殺人。」林烽的指關節捏得發白。

  「只要她們出來,只要她們在有人煙的地方露過臉,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腳印,氣味,說過的話,花過的錢!」

  「所以,我們現在就回去!」

  很快,兩騎快馬,馱著最後的希望和沉重的密信,消失在東南方向的暮色里。剩下的八十餘人,相互攙扶著,抬起簡易擔架,帶上最後一點家當,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卻異常沉默堅定的隊伍,踏上了歸途。

  林烽走在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西方。夕陽如血,潑在無垠的沙海上,壯麗,又無比淒涼。

  ……

  帥府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間最後一絲光線。

  韓韜、雷豹、燕青在下首坐著,腰背挺直,像三根釘進椅子的鐵釘。沒人碰面前那碗早已涼透的茶。


  林烽的聲音不高,把情況都說了一遍。

  「你想怎麼找?」 趙德昌問。

  「明面上,我部傷亡慘重,移營東郊,休整補員,灰頭土臉。」

  林烽語速平穩,顯然早已盤算過。

  「暗地裡,調幾個最得用的探子,撒到城裡去。茶館酒肆,客棧賭檔,藥鋪當鋪,這些地方自然要盯。但還有一處——」他頓了頓,「勾欄瓦舍,暗門子院。」

  趙德昌手指又叩了下桌面:「那種地方?」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消息傳得快,人也藏得深。」林烽道。

  「況且,若我是主子,要放幾個眼線耳報神在城裡,沒什麼地方比那兒更便宜——既有由頭接觸各色人等,又不易惹人起疑。

  趙德昌聽著,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一叩,一叩,聲音單調沉悶。

  「好,就按你說的辦!」

  一日後。

  燕青匯報:「探子回報,狄戎『禿狼』部的一個百夫長,半月前曾偷偷潛入朔風,當夜便宿在城西『暗香樓』,叫了個新來的琵琶女作陪,次日天不亮才走。那琵琶女,喚作雲裳。」

  「雲裳……」林烽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探子說,那女人很少見客,琵琶彈得極好,但調子古僻,不似尋常坊間曲樂。」

  書房裡靜了一瞬,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我親自去會會這個雲裳!」

  「光靠探子,看不清深淺。」

  林烽道,「一個吃了敗仗、死了兄弟、心裡憋著邪火、想找地方醉一場的邊將,去勾欄院聽個曲,散散心,合情合理。」

  ……

  兩日後,入夜。

  朔風城西,勾欄街。

  白日裡冷清的街面,此刻被各色燈籠映得一片朦朧暖昧的昏黃。

  脂粉香、酒肉氣、絲竹聲、男女調笑,混在初冬的夜風裡,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暗香樓」的招牌不算最大,但門臉精緻,隱隱有琵琶和著洞簫的樂聲飄出來,婉轉裡頭帶著點說不清的冷清。

  林烽換了身半舊的藏青色緞面袍子,外罩玄色披風,臉色在門口燈籠下顯得比平日更蒼白些。

  他身後只跟著一個扮作長隨的親兵,低眉順眼,手裡提著個不大的酒罈。

  門口迎客的龜公眼睛毒,一掃林烽的步態氣度,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彎腰迎上來:「這位爺,眼生,頭回來?快裡邊請!今兒想聽曲兒,還是找姑娘們說說體己話?」

  林烽沒理他,徑直往裡走。

  大堂里暖烘烘的,坐著幾桌客人,猜拳行令,喧鬧得很。

  他皺了皺眉,目光掃過二樓那些垂著珠簾的雅間。

  龜公小跑著跟上,哈著腰:「爺是嫌底下吵?樓上雅靜,有上好的房間,剛溫了的酒,還有……」

  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新來的清倌人,彈得一手好琵琶,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就是……見不見客,得看緣分。」

  林烽腳步一頓,側過頭,眼神淡淡的:「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叫雲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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