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黎明前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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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中漂流了多久,時間感已經完全喪失。就在他覺得身體即將被凍僵、意識也開始模糊渙散時,前方右側的河岸,出現了一片比周圍更加濃重的、不規則的黑色陰影,隱約還能聽到水流衝擊木製結構發出的、空洞的「嘭嘭」聲。

  是水車坊!雖然廢棄,但巨大的水車輪廓在星光下依然可辨!

  林烽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手腳並用,拼命向著那片陰影划去。水流似乎在這裡受到水車殘骸的阻礙,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洄流區,速度稍緩。他抓住一個機會,猛地探手,抓住了一根從岸邊伸入水中的、半腐朽的木樁,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險些脫手,但他咬緊牙關,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

  穩住身形後,他借著水流的浮力,一點點將自己拖向岸邊。腳下終於觸到了河底濕滑的淤泥和碎石,他踉蹌著,幾乎是爬著,終於從冰冷的河水中掙脫,癱倒在岸邊潮濕的草地上。

  他從懷中摸出用油布層層包裹、僥倖未被完全浸透的火摺子,嘗試了幾次,才勉強吹亮一點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這裡確實是廢棄的水車坊。巨大的木質水車大半已經坍塌,只剩殘破的骨架矗立在河中,如同巨獸的骸骨。岸邊有幾間同樣破敗的土坯房,屋頂塌了大半,門窗歪斜。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爛、水腥和塵土的氣息。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沖刷殘骸的嘩嘩聲。

  「阿月?」林烽壓低聲音,試探著喚道,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心微微下沉。難道阿月沒有順利抵達?還是遇到了其他危險?或者……她躲藏在更深處?

  他撐著虛軟的身體站起來,一手握刀,一手舉著微弱的火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幾間破屋。第一間,空無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第二間,同樣如此。就在他快要絕望時,第三間、也是最靠里、相對保存稍好的一間土坯房裡,傳來了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和水聲掩蓋的、類似小動物抓撓的「窸窣」聲。

  林烽瞬間停住腳步,全身肌肉繃緊,將火折的光亮移開,屏息傾聽。

  「是……是我……」一個低啞的、帶著顫抖和虛弱的聲音,從屋內陰影中傳來,正是阿月!

  林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快步上前,推開虛掩的、幾乎要散架的木門。借著重新舉起的火折光亮,他看到阿月蜷縮在屋內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裡,背靠著土牆,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昏迷的夥計。她灰撲撲的臉上沾滿了泥水和汗漬,嘴唇同樣凍得發紫,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舊警惕而明亮。看到是林烽,她眼中才閃過如釋重負的光芒,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擔憂,看向林烽濕透狼狽的樣子和手臂上滲血的傷口。

  「你……沒事吧?」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都帶著嘶啞和疲憊。

  「沒事,皮外傷。」林烽走到阿月身邊蹲下,先探了探那夥計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腿上的箭傷被阿月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紮過,血似乎止住了。「他怎麼樣?」

  「一直沒醒,但呼吸沒斷。」阿月低聲道,將自己身上那件半乾的、帶著體溫的舊外衣裹在夥計身上,自己則只穿著單薄的裡衣,凍得微微發抖。「追兵……沒找到這裡。但我在路上,看到了另一伙人……」

  「另一伙人?」林烽眼神一凝。

  「嗯,大概五六個人,穿著黑衣,沒打火把,在河下游離這裡不到一里的地方搜索,動作很快,很專業,不像剛才那批。」阿月回憶道,眉頭微蹙,「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也在找我們?我躲在水邊的石頭縫裡,等他們過去才繞路上來。」

  兩批人?林烽心中警鈴大作。第一批是襲擊貨棧、追殺他們的蒙面人(很可能是狄戎人或「三爺」的手下)。第二批又是誰?周文淵派來接應的人?還是……另一股勢力?比如,那個神秘「王爺」的人?或者,是葉青璃之前追蹤的、其他狄戎探子?

  情況比預想的更複雜。此地絕不可久留。必須立刻返回州府,將消息和這個活口帶回給周文淵。

  「我們必須立刻走。」林烽沉聲道,看了看外面依舊濃重的夜色,「離天亮還有段時間,追兵可能還在附近搜索,第二批人身份不明。但我們必須冒險回去。你還能走嗎?」

  阿月用力點頭,掙扎著要站起來,但腿一軟,又險些摔倒,顯然背著一個人長途跋涉、又經河水浸泡,體力消耗極大。林烽連忙扶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冰冷和輕微的顫抖。

  「我來背他。你保存體力,跟緊我。」林烽不由分說,從阿月懷中接過昏迷的夥計,用布條將他固定在自己背上。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同樣疲憊不堪的身上,讓他悶哼一聲,但腳步沒有絲毫猶豫。他撿起地上阿月的獵叉遞給她,又將自己的砍刀遞過去:「拿著,防身。」


  阿月接過獵叉和砍刀,沒有推辭,只是默默地、緊緊跟在他身邊。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們距離州府城牆已不足五里,甚至能隱約看到城樓上飄動的旗幟時,前方一片稀疏的楊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以及隱約的、壓抑的呼喝!

  有人!而且人數不少,正在快速接近!

  蹄聲如雷,迅速逼近。很快,一隊約二十餘騎的騎兵,從楊樹林中衝出,沿著官道疾馳而來!他們打著火把(天色未明,火光依舊顯眼),穿著青州州軍的制式皮甲,腰挎戰刀,背負弓箭,神情肅殺,正是州軍的夜不收!為首一名軍官,年約三旬,面容冷峻,目光如電,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正是昨日在軍營中下令嚴查的副都尉趙鐵鷹!

  是州軍!看方向,他們似乎是出城執行任務,或者……是在搜索什麼?

  林烽心中念頭飛轉。是敵是友?趙鐵鷹是周文淵的人,還是那個神秘「王爺」的人?亦或是忠於朝廷、但被蒙在鼓裡的第三方?他不敢貿然現身。周文淵交代此事需秘密進行,此刻若被州軍截住,帶著一個重傷的貨棧夥計,身上還揣著周文淵的令牌和從貨棧帶回的線索,根本無法解釋,甚至會立刻將周文淵置於險地。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能照到他們藏身的溝渠邊緣。林烽甚至能看清趙鐵鷹臉上那一道猙獰的舊疤,和他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正掃過這片區域。

  阿月的手,緊緊握住了獵叉,身體微微弓起,如同蓄勢待發的母豹。林烽也握緊了刀柄,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然而,趙鐵鷹的目光只是在溝渠方向略一停留,似乎並未發現異常,隨即厲聲喝道:「加快速度!務必在天亮前趕到老鴉渡!周大人有令,封鎖現場,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周大人?是周文淵!他已經得到消息了?而且動作這麼快,立刻派出了州軍?是去接管現場,還是……去清理痕跡?林烽心中疑慮更甚。

  騎兵隊伍呼嘯而過,並未停留,揚起一路塵土,向著老鴉渡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走,先回城。」林烽低聲道,重新背起夥計。周文淵已經派兵出動,這說明州府內的博弈可能已經開始了。他們必須儘快趕回去,將第一手的、更詳細的情報,親自交到周文淵手中。

  當林烽和阿月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終於再次看到那扇熟悉的、昨夜悄然進出的西側小門時,東方的天空已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側門依舊緊閉,但門縫後似乎有人。林烽上前,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

  門立刻打開一條縫,露出老管家周福那張滿是疲憊和擔憂的臉。看到林烽和阿月如此狼狽、還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回來,周福眼中閃過一絲驚色,但什麼也沒問,迅速將門拉開,示意他們快進來。

  「快,進來!老爺一直在等你們!」周福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同時警惕地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注意,才迅速關上門,插上門栓。

  周府內一片寂靜,僕役們尚未起身。周福引著他們,沒有走正路,而是沿著僻靜的迴廊,直接來到了周文淵書房所在的內院。書房內燈火通明,周文淵顯然一夜未眠,正背著手在房中踱步,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陰沉。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看到林烽和阿月的模樣,尤其是看到林烽背上那個昏迷的夥計時,瞳孔驟然收縮。

  「周福,守在門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周文淵沉聲吩咐,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是,老爺。」周福應聲退下,緊緊關上了房門。

  林烽小心地將昏迷的夥計放在書房內的軟榻上。周文淵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夥計的傷勢和面容,臉色就更難看了幾分:「是貨棧的夥計,李四?他還活著?」

  「是,他傷得很重,但還有氣。是他親口告訴我們貨棧發生的事。」林烽快速將夜探貨棧的經過、發現的線索、遭遇的埋伏、阿月帶回的消息,以及最後遇到趙鐵鷹率領州軍出城的情況,簡明扼要、條理清晰地講述了一遍,重點提到了狄戎人、內鬼錢帳房、神秘的「三爺」、可能涉及「王爺」的對話、消失的帳本、特殊的箭頭標記,以及第二批身份不明的搜索者。

  周文淵靜靜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時而鐵青,時而凝重,時而眼中閃過駭人的寒光。當聽到「三爺」和「王爺」的字眼時,他放在書案上的手,猛然攥緊,骨節發白。當聽到那個箭頭標記時,他眼中更是爆射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震驚與殺意的厲芒。

  「箭頭標記……你確定?」周文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從牙縫中擠出來。


  「確定。和射在府門廊柱上那封信末尾的標記,一模一樣。」林烽肯定道,同時從懷中取出那張小心保存的、沾血的碎紙屑,遞給周文淵。

  周文淵接過紙屑,對著燈光仔細看了許久,手指微微顫抖,最終,他將紙屑緊緊攥在掌心,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慣有的深沉,但那份冰冷和決絕,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好,很好。」他連說兩個「好」字,卻充滿了徹骨的寒意,「齊王……趙元楷!果然是你在背後搞鬼!勾結狄戎,劫我貨棧,殺我的人……還想把髒水潑到本官頭上?真是好算計!」

  他猛地轉身,看向軟榻上昏迷的李四,對林烽道:「林小友,你們做得很好,比本官預想的還要好。此子至關重要,必須救活他!本官這就去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他絕不能死!」

  「周別駕,」林烽看著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個『三爺』,還有箭頭標記,究竟代表什麼?齊王……為何要針對您?貨棧里的那些『黑貨』……」

  周文淵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複雜地看著林烽,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林小友,此事牽扯之大,遠超你的想像。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本官並非不信你,而是……」他頓了頓,嘆道,「齊王趙元楷,坐鎮青州,名為藩王,實則有監國之意,在青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野心勃勃。他一直對朝廷削減藩王權力、加強中央集權的政策不滿,暗中積蓄力量,結交豪強,甚至……與北地狄戎暗通款曲,以邊境貿易和違禁物資,換取狄戎的支持和馬匹。」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青州別駕,職責所在,自然不能坐視。這些年來,明里暗裡,沒少與齊王較勁。城外那貨棧,表面是皮貨生意,實則……是朝廷密使與本官聯絡,並暗中監控齊王與狄戎往來的一道隱秘渠道。那些『黑貨』,既是誘餌,也是證據。」周文淵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凜然,「本官本以為做得隱秘,沒想到……還是被齊王察覺了。他這是要斷我耳目,毀我證據,甚至……嫁禍於我,說我私通狄戎,倒賣軍械!」

  原來如此!林烽心中豁然開朗。難怪周文淵如此緊張,難怪貨棧遇襲如此慘烈,難怪會牽扯到狄戎人和神秘的「三爺」(很可能是齊王的心腹)。這已不僅僅是生意上的衝突,而是涉及藩王與朝廷、忠臣與奸佞的生死博弈!

  「那趙都尉帶兵出城……」林烽想起黎明前遇到的趙鐵鷹。

  「是本官派去的。」周文淵沉聲道,「你們走後不久,本官安插在貨棧附近的眼線便用信鴿傳回了緊急消息,說貨棧遇襲,火光沖天。本官便知不妙,立刻以追查狄戎探子、保護商道為名,命趙鐵鷹帶一隊精銳連夜出城,趕往老鴉渡,名義上是封鎖現場、追查兇徒,實則是要搶在齊王的人徹底毀掉現場之前,控制住那裡,看看能否找到更多證據,尤其是……那個內鬼錢帳房,和可能被他們遺漏的帳本!」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現在看來,齊王動作更快,不僅劫了貨,殺了人,還派了『影衛』(他指了指那個箭頭標記)來警告本官,甚至可能也在搜尋你們和這個活口。趙鐵鷹此去,恐怕……未必能占到便宜,甚至可能有危險。」

  「影衛?」林烽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齊王暗中蓄養的一批死士,精於刺殺、刺探、追蹤,個個身手高強,行蹤詭秘,以箭頭為記。」周文淵解釋道,「射信警告,在河邊搜索你們的,很可能就是他們。至於襲擊貨棧的狄戎人,恐怕也是齊王借刀殺人的手段。」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狄戎人是齊王引來的刀,影衛是齊王清理現場、追殺滅口的爪牙,內鬼錢帳房是早就埋下的釘子。齊王這一手,狠、准、絕,幾乎要將周文淵置於死地。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林烽問道。捲入這等層面的鬥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周文淵在房中踱了幾步,沉吟道:「齊王既然動了手,就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坐實本官『私通狄戎、倒賣軍械』的罪名,甚至會利用朝中的力量施壓。當務之急,一是救活李四,他是最直接的人證,能指認內鬼錢帳房,甚至可能見過『三爺』。二是找到那本被錢帳房帶走的真帳本,那裡面記錄了齊王與狄戎交易的詳細證據,是本官翻盤的關鍵!三是……我們必須搶在齊王之前,找到錢帳房,或者,找到『三爺』!」

  他看向林烽,目光灼灼:「林小友,此事兇險萬分,齊王勢力龐大,影衛無孔不入。本官在明,他們在暗。本官身邊的人,恐怕也未必乾淨。如今,本官能完全信任的,除了周福,便只有你們了。」

  這是要將最危險、最核心的任務,交給他們了。


  林烽沉默。他知道,接下這個任務,意味著正式站到了齊王的對立面,將面對這個坐鎮一方的藩王和他手下那些神秘可怕的「影衛」。風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但他有選擇嗎?從他將陳汐護送到周府,從他為周文淵夜探貨棧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打上了「周黨」的標籤。齊王若對付周文淵,絕不會放過他。更何況,齊王勾結狄戎,禍亂邊境,這觸及了他作為邊軍老卒的底線。

  「需要我做什麼?」林烽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文淵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和感激。他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用火漆封口的鐵盒,遞給林烽:「這是本官這些年暗中收集的、關於齊王及其黨羽、以及『影衛』的一些零散信息和可疑地點。還有一份本官親筆的密信,以及一枚特殊的印鑑。你持此印鑑,可去城東『墨韻齋』找一個姓秦的掌柜,他是本官早年安排的暗樁,負責情報傳遞,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

  「你們的任務是,設法找到錢帳房,或者『三爺』的蹤跡,追回帳本。李四由本官保護醫治。阿月姑娘……」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在林烽身邊、灰撲撲臉上滿是疲憊卻眼神堅定的阿月,「傷勢不輕,也需休養,可暫時留在府中,一則保護內院安全,二則也能從李四醒來後,獲取更多細節。林小友,你需獨自行動,目標更小,也更靈活。但切記,齊王勢大,影衛難纏,絕不可硬拼,以探查和自保為先。若有發現,可通過『墨韻齋』傳遞消息,或伺機帶回。」

  他將鐵盒和印鑑鄭重交給林烽,又補充道:「本官會對外宣稱,你們因護送親戚有功,本官賞識,已為你在州軍中謀了個職位,派往城外營中受訓。以此掩飾你的行蹤。阿月姑娘則以照顧傷患為由,暫居府中。」

  安排得周密,但也將最大的壓力和危險,完全壓在了林烽一人肩上。

  林烽接過鐵盒和印鑑,入手冰涼沉重。他知道,接過這個,就意味著接下來的路,將步步殺機,如履薄冰。

  「林烽領命。」他沒有多言,只是沉聲應下。

  阿月猛地抬頭看向林烽,眼中滿是擔憂和不贊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緊緊抿住,握緊了手中的獵叉,對林烽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軟榻上的李四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眼皮顫動,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周文淵和林烽立刻圍了過去。只見李四艱難地睜開眼,眼神先是渙散茫然,待看清周文淵的臉,眼中瞬間爆發出激動、恐懼和委屈交織的複雜光芒,嘴唇哆嗦著,用盡力氣嘶聲道:「周……周爺……錢……錢帳房他……他不是人!他……他勾結狄戎……殺……殺了王管事……帳本……帳本被他拿走了……他……他好像要去……去『翠柳巷』……找……找一個叫『紅姑』的女人……」

  翠柳巷?紅姑?

  林烽和周文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精光。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李四,別急,慢慢說,翠柳巷在哪裡?紅姑是誰?」周文淵俯身,溫聲問道。

  然而,李四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說完這些,眼神再次渙散,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快!去請孫大夫!用最好的參湯吊命!」周文淵急聲對門外的周福喊道。

  書房內,氣氛再次緊繃。線索出現了,但也意味著,行動必須立刻開始。

  「翠柳巷在城東南,是……一處比較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紅姑』……這名字像是個勾欄里的女子,或者暗門子的媽媽。」周文淵快速說道,眉頭緊鎖,「錢帳房去那裡,是去藏匿帳本,還是去接頭?亦或是……那裡本就是齊王的一個秘密據點?」

  「我去看看。」林烽當機立斷。不管那裡是龍潭還是虎穴,都必須走一趟。

  「小心。影衛可能也在找錢帳房,或者已經布下了陷阱。」周文淵鄭重叮囑,「『墨韻齋』在東市,秦掌柜左臉有顆黑痣。記住,安全第一。」

  林烽點頭,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四,又看了一眼滿眼擔憂的阿月,對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眼神,低聲道:「保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將鐵盒和印鑑貼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身上半乾的、沾滿泥污的衣物,又向周福要了件乾淨的普通外衫套上,遮住了裡面的勁裝和武器。將短刀藏在最順手的位置,深吸一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邁開腳步,向著城東「墨韻齋」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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