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州府繁華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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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這場遭遇戰最好的註腳,也是最佳的掩護。

  當林烽藉助濕滑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距離戰場不足五十步的一處土坎後時,山谷中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七名「陰山鬼煞」的殺手,此刻只剩下四人背靠著一塊巨大的臥牛石,渾身浴血,如同被困的野獸,做著最後的搏殺。在二十餘名狄戎騎兵的圍攻下,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股悍勇之氣和地形的依託勉強支撐。地上添了三具狄戎騎兵的屍體,但殺手的損失顯然更大。

  狄戎騎兵的首領,一個披著半身鐵甲、手持彎刀的魁梧漢子,正用狄戎語厲聲呼喝著,指揮手下從三面圍攻,意圖儘快結束戰鬥。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頑敵吸引,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空隙,兩側山脊上的哨騎也頻頻將目光投向下方激烈的戰團。

  就是現在!

  林烽眼中寒光一閃,鐵脊弓在手中瞬間張開,一支特製的、三棱破甲箭已搭在弦上。他沒有瞄準那些正在圍攻的狄戎騎兵——那會立刻暴露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他的箭尖,微微抬起,指向了戰場側後方,一名剛剛從馬背上取下騎弓、正準備射冷箭的狄戎騎兵。

  「嗖——!」

  箭矢撕裂雨幕,帶著悽厲的尖嘯,精準地沒入了那名狄戎弓手因拉弓而暴露的腋下!那裡皮甲薄弱,箭矢透體而入,那弓手慘叫一聲,手中騎弓落地,捂著傷口從馬背上翻滾下來。

  這突如其來、方向詭異的冷箭,讓戰場出現了瞬間的凝滯。狄戎騎兵首領駭然轉頭,望向箭矢來處,怒吼道:「有埋伏!小心冷箭!」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左右兩側山脊上,幾乎同時傳來兩聲短促的、被風雨聲掩蓋了大半的悶響,以及人體倒地的聲響。葉青璃動手了!她如同雨夜中的死神,用那張黑色短弓,在狄戎哨騎反應過來之前,便已將其悄無聲息地解決。

  「兩側也有敵人!」狄戎騎兵中有人驚呼,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慌亂。他們原本十拿九穩的圍獵,瞬間變成了腹背受敵的危局。

  「殺!先解決這些雜碎!」狄戎首領又驚又怒,揮刀指向那四名已成強弩之末的殺手,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威脅,再應付暗處的敵人。

  然而,林烽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第一箭射出後,他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土坎後移動,第二支、第三支箭接連射出!目標不再是單個的騎兵,而是他們胯下的戰馬!射人先射馬,在這狹窄的山谷中,失去了戰馬的騎兵,威脅大減。

  「噗!噗!」兩支箭矢分別命中了兩匹戰馬的前胸和脖頸,戰馬慘嘶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狠狠摔落,頓時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在那邊!土坎後面!衝過去!」狄戎首領終於鎖定了林烽的大致位置,分出一半騎兵,怒吼著策馬衝來。馬蹄踐踏泥水,聲勢驚人。

  林烽不閃不避,反而從土坎後猛地站起身,手中鐵脊弓連珠般射出,一支支箭矢如同長了眼睛,專取沖在最前幾名騎兵的面門和咽喉!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快的射速,衝來的狄戎騎兵措手不及,當即又有三人中箭落馬。

  「是高手!散開!包抄!」衝來的狄戎騎兵駭然,連忙分散,試圖從兩翼包抄。

  就在這時,那四名瀕死的「陰山鬼煞」殺手,看到了生機!他們雖不知暗中相助的是誰,但絕境逢生,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狂吼著從藏身的巨石後殺出,不再防守,而是如同四把尖刀,反衝向因分兵而顯得有些薄弱的狄戎騎兵側翼!他們招式狠辣,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瞬間又放倒了兩人,將狄戎人的陣型徹底攪亂。

  狄戎首領氣得哇哇大叫,眼看就要到手的獵物不僅掙脫,還和暗處的敵人形成了夾擊之勢,己方頃刻間已損失近半!他他揮刀砍翻一名撲到近前的殺手,目光兇狠地掃過混亂的戰場,又瞥了一眼兩側悄無聲息的山脊,知道今日事已不可為。

  「撤!交替掩護,撤退!」他當機立斷,用狄戎語厲聲下令。剩下的十餘名狄戎騎兵不敢戀戰,紛紛拔轉馬頭,一邊用弓箭向後方和兩側胡亂拋射,一邊向山谷入口方向倉皇退去。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哀鳴的戰馬和濃重的血腥氣,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那四名「陰山鬼煞」的殺手,此刻也只剩下兩人,而且都已身負重傷,搖搖欲墜。他們互相攙扶著,警惕地看了一眼林烽藏身的土坎,又看了看狄戎人退走的方向,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山谷另一個方向的密林蹣跚逃去,很快也消失不見。對於他們這種刀頭舔血的人來說,任何陌生人都是潛在的威脅,保命是第一要務。

  山谷中,只剩下風雨聲、受傷戰馬的哀鳴,以及漸漸被雨水沖刷變淡的血色。


  林烽緩緩從土坎後走出,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流下。他掃了一眼戰場,確認狄戎人和殺手都已退走,這才對著阿月她們藏身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葉青璃也從一側山林中飄然而出,身上滴雨未沾,仿佛剛才那精準致命的狙殺與她無關。她看了一眼退走的狄戎騎兵方向,淡淡道:「他們只是暫退,很快會帶著更多人回來。此地不可久留。」

  林烽點頭,看向阿月她們。

  「走西邊獸徑!」林烽毫不遲疑,按照原定計劃,帶領眾人迅速離開這片血腥的山谷,踏入西側一條更為隱蔽、被藤蔓和灌木幾乎完全掩蓋的崎嶇小徑。

  葉青璃默默地跟在隊伍一側,她的存在感很低,但那雙清冷的眼睛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有她在,林烽感覺肩上的壓力輕了一些,至少不用擔心來自黑暗中的冷箭和突襲。

  雨勢漸歇,烏雲散開些許,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他們終於穿出了黑水嶺最核心的險峻區域,腳下的道路漸漸清晰寬闊起來,隱約有了人行的痕跡。又走了小半日,前方豁然開朗,一條被車輪壓出深深轍印的黃土官道,蜿蜒出現在群山之間,如同一條沉睡的巨蟒,通向遠方。

  官道!終於上官道了!這意味著,他們真的離開了那噩夢般的深山,離州府不遠了!

  眾人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官道向東北方向延伸,遠處地平線上,已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隱約的村落炊煙,更遠處,一片規模遠比林原縣城龐大得多的、灰黑色的城牆輪廓,在薄暮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城樓上似乎還有旗幟飄揚。

  青州州府,終於到了。

  「還有不到三十里。」葉青璃目測了一下距離,聲音依舊平淡,「官道上人多眼雜,你們這身打扮,太顯眼。」

  「必須先找個地方休整,換身行頭。」林烽沉吟道。他看向官道旁不遠處的田野,那裡似乎有個不大的村莊。「去那邊村子看看,能否買些衣物,雇輛車。」

  眾人再次上路,沿著官道旁的田埂,向那個村莊走去。

  一個時辰後,一輛破舊的騾車載著他們,離開了村子。

  終於,在暮色完全降臨之前,青州州府那高達三丈、以巨大青條石壘砌的厚重城牆,如同洪荒巨獸般橫亘在眼前。

  城門洞開,兩側站著持矛披甲、神情肅然的兵卒,正在檢查著入城行人的路引,盤問著可疑者。

  比起林原縣城,這裡的盤查明顯嚴格得多,氣氛也凝重得多。城牆上似乎還多了些巡邏的兵卒,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最近不太平,聽說北邊鬧狄戎探子,城裡也戒嚴了。」趕車的老漢嘟囔著。

  林烽心中微凜。看來狄戎人的活動,已經引起了州府的警惕,這或許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他們入城的難度增加了。他看了一眼葉青璃,葉青璃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會同行入城。

  「葉姑娘,就此別過。多謝一路相助。」林烽抱拳道。葉青璃身份神秘,顯然不願在州府公開露面。

  葉青璃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陳汐,最後落在林烽臉上,清冷的聲音壓低:「州府水深,周文淵也非等閒。小心。」說完,她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暮色和人群中,轉眼不見蹤影。

  眾人點頭,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心頭的緊張。

  車行門前,守門的兵卒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昏迷的福伯和幾個女眷身上停留片刻,厲聲問道:「從哪來?進城何事?路引呢?」

  林烽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疲憊和恭謹,將早就準備好的、蓋有林原縣模糊印記的假路引(劉管事所給)遞上低聲道:「軍爺,我們從林原來的,路上遭了山賊,老僕受傷,實在走投無路,來州府投奔一位在州衙做事的遠親周先生。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那兵卒接過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烽沉穩的眼神和身後老弱婦孺的慘狀,揮了揮手:「進去吧!最近城裡不太平,安分點,別惹事!」

  「多謝軍爺!」林烽連忙道謝,示意阿月趕車,騾車緩緩駛入了幽深的城門洞。

  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進來了。

  映入眼帘的州府景象,卻與城外的肅殺截然不同。

  街道寬闊,足以並行四輛馬車,地面鋪著青石板,雖然陳舊,但比縣城的土路平整太多。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雖已入夜,但許多還未打烊,燈火通明。酒樓茶肆傳出喧鬧的人聲,布莊糧店門口掛著幌子,雜貨鋪、藥鋪、鐵匠鋪……應有盡有。街上來往行人如織,穿著也比縣城百姓體面許多,偶爾還能看到錦衣華服的士紳或乘著小轎的女眷經過。空氣里瀰漫著食物、脂粉、香料、以及夜晚特有的慵懶繁華氣息。


  這就是州府。遠比縣城繁華、龐大,也複雜無數倍的地方。

  按照陳邈信中所寫的地址,他們要找的「周先生」(周文淵)住處,在城東的「清平坊」,那是一片相對清靜的官宦和富商居住區。

  清平坊安靜許多,街道整潔,兩旁多是高牆深院,朱門緊閉,偶有門楣上懸掛著氣派的匾額。按照地址,他們在一處門臉並不顯赫、但透著沉穩古樸氣息的宅院前停下。黑漆大門,黃銅門環,門前兩座不大的石獅子,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寫著「周宅」兩個樸拙的大字。

  就是這裡了。

  林烽上前,叩響了門環。

  片刻,側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青色棉袍、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僕探出頭來,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狼狽的騾車和眾人身上掃過,眉頭微皺:「你們找誰?」

  「請問,此處可是周文淵周別駕府上?」林烽抱拳,客氣地問道。

  老僕眼中精光一閃,再次仔細打量了林烽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女眷和騾車,語氣緩和了些:「正是。你們是……」

  「我們從林原來,受一位姓陳的長者所託,有要事求見周別駕。這是信物。」林烽將陳邈的那封信遞上。

  老僕接過信,看到封口的火漆,臉色微微一變,態度立刻恭敬了許多:「原來是陳老先生所託。諸位請稍候,容老朽通稟。」說著,他將信接過,關上側門。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門外的眾人而言,卻仿佛過了許久。能否得到周文淵的庇護,在此安身,甚至解決後續的麻煩,全在此一舉。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側門再次打開。出來的卻不是那老僕,而是一個年約四旬、身著深藍色常服、面容儒雅、目光清正溫和的中年男子。他親自迎了出來,目光在眾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陳汐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和複雜,隨即恢復了平靜。

  「在下周文淵。」中年男子拱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陳老的信,我已看過。諸位一路辛苦,快請進府說話。」他側身讓開道路,對那老僕吩咐道:「周福,將車從側門趕進來,安排人將這位受傷的老伯扶到客房,好生安置,立刻去請大夫。再給這幾位安排乾淨的廂房,準備熱水飯食。」

  「是,老爺。」老僕周福連忙應下。

  周文淵親自引著林烽等人進入宅院。宅子不算極大,但布局精巧,亭台水榭,曲徑通幽,處處透著雅致和書卷氣。丫鬟僕役見到周文淵親自引客,都垂手肅立,目不斜視,顯示出良好的家風。

  眾人被分別引入不同的廂房梳洗休息。林烽堅持先去看望了被安置在客房的福伯,見已有大夫在診治,周文淵安排得周到,這才略略放心。

  待眾人梳洗完畢,換上周府準備的乾淨衣衫,被引到一間布置清雅的書房時,周文淵已屏退左右,只留那個老僕周福在門外守著。

  書房內,燭火通明。周文淵坐在主位,目光再次看向已經洗去臉上灰漬、雖穿著樸素但難掩清麗與貴氣的陳汐,眼中終於不再掩飾那份激動與感慨。他起身,走到陳汐面前,竟要躬身行禮。

  「周伯父不可!」陳汐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聲音已帶哽咽。

  周文淵直起身,看著陳汐,眼圈微紅:「汐兒……你受苦了。陳老他……可還安好?」

  陳汐的眼淚終於落下,將一路經歷,尤其是祖父陳邈的安排和最後的囑託,簡略說了一遍,至於金龍令和寶庫之事,則隱去未提,只說是祖父讓她前來投奔。

  周文淵聽完,長嘆一聲,對陳邈的處境表示擔憂,但得知他暫時安全,也略感寬慰。他看向林烽,鄭重抱拳:「林壯士,大恩不言謝。若非你一路捨命護持,汐兒恐怕……請受文淵一拜!」

  林烽連忙還禮:「周別駕言重了,分內之事。陳姑娘既已安全抵達,在下也算不負所托。」

  「不,此恩,文淵銘記五內。」周文淵正色道,請林烽坐下,詳細詢問了他們一路的遭遇,尤其是狄戎追兵和「陰山鬼煞」之事。聽到林烽描述黑水嶺的激戰,他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狄戎人果然賊心不死,竟敢潛入我青州腹地行兇!『陰山鬼煞』也牽扯其中……此事非同小可。」周文淵沉吟道,看向林烽,「林壯士,你們一路行蹤雖隱秘,但難保沒有留下痕跡。狄戎人和『陰山鬼煞』都不會善罷甘休。州府雖大,卻也耳目眾多。你們暫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下,不要輕易外出。我會加派人手護衛府邸,並暗中查探消息。」

  「多謝周別駕。」林烽道謝,這正是他們目前最需要的。

  「另外,」周文淵話鋒一轉,看著林烽,「林壯士身手不凡,膽識過人,不知日後有何打算?若暫時無處可去,不妨在州府盤桓些時日。文淵在軍中還有些故舊,或可為壯士謀個出身。」

  這是在招攬了。以周文淵青州別駕的身份,安排林烽進入州軍或府衙系統,易如反掌。這無疑是一條很好的出路,尤其是在這亂世之中。

  林烽心中微動,但並未立刻答應,只是道:「多謝別駕美意。林烽傷勢未愈,且家眷也需要安頓,此事容後再議不遲。」

  「也好。」周文淵點點頭,不再勉強,吩咐周福安排豐盛的晚宴為眾人接風洗塵。

  這一夜,周府書房燈火長明。周文淵與陳汐敘話至深夜,了解陳邈更多情況,也商議著後續的安排。而林烽等人,則在舒適安全的廂房中,終於卸下了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沉沉睡去。石秀、柳芸、阿月和石草兒同住一屋。陳汐獨自一室,撫摸著懷中冰冷的藥匣,望著窗外州府的燈火,心中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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