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謀晨出別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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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客棧的廂房裡,空氣凝滯,只有油燈偶爾爆開的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雲瑤坐在床邊的木凳上,用沾了清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福伯額頭的冷汗和血污。

  她動作輕柔,眉眼低垂,燭光在她蒼白卻精緻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長而密的睫毛陰影。然而,那雙本該盛滿驚惶的美眸深處,此刻卻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她偶爾會停下動作,側耳傾聽窗外的動靜——深夜的街道並不平靜,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野狗的吠叫,或是醉漢含糊的嚷罵。每一次異響,都讓她纖細的背脊瞬間繃緊,直到確認安全,才緩緩放鬆。

  這個自稱「雲瑤」的女子,心中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柔弱無助。白日裡巷中那場短暫的搏殺,兩名忠心護衛的瞬間殞命,狄戎人勢在必得的狠辣,都讓她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但比死亡更讓她恐懼的,是落入狄戎手中的後果,那將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以及可能引發的、她無法承擔的滔天巨浪。

  林烽的出現,如同絕境中劈下的一道閃電,凌厲、突兀,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莫名心安的強悍力量。他殺人時的冷靜果決,處理現場的乾淨利落,選擇藏身之處的老練,以及方才談話時那種沉穩中透著審視的目光……都告訴她,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邊軍士卒,甚至可能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獵戶」。

  「他有所求嗎?」雲瑤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厚報?或許。但此人的眼神里,沒有尋常人見到她容貌或猜到她可能身份時那種或貪婪、或敬畏、或諂媚的光芒。他更像是在評估一件「事」,權衡利弊,然後做出最有利的選擇。護送自己離開林原縣,對他而言,似乎更像是一筆「交易」,或者說,是一次「投資」。

  這反而讓她稍稍安心。有所圖,比無所圖更易把握。怕的是那種毫無緣由的「善心」或更深沉的算計。

  「小姐……」床上,福伯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

  「福伯!」雲瑤連忙俯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醒了?感覺如何?別動,您後腦受了傷。」

  福伯艱難地睜開渾濁的老眼,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待看清是雲瑤,眼中閃過急切:「小……小姐……您沒事?那些賊人……」

  「沒事了,福伯,我們暫時安全了。」雲瑤低聲安撫,將白日遇襲、被林烽所救、以及眼下處境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對林烽的諸多猜測。

  福伯聽完,老淚縱橫,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謝罪:「老奴無能,護衛不力,累得小姐受此大險……若非那位壯士……」

  「福伯,此事怪不得您。」雲瑤按住他,語氣堅定,「是賊人太過狡詐兇悍。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此地,與州府取得聯繫。那位林壯士已答應護送我們一程。」

  福伯喘息著,眼中仍有憂色:「此人……可靠否?萍水相逢,他為何甘冒奇險?」

  雲瑤沉默片刻,低聲道:「眼下我們別無選擇。此人觀察入微,行事果斷,非尋常莽夫。他既應下,應有些把握。況且……」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小瓷瓶,「他留了上好的傷藥,言語間對狄戎似有深仇,或可一用。我們小心些便是。」

  福伯長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緊緊握著雲瑤的手,渾濁的眼中滿是自責與後怕。

  與此同時,城西小院。

  林烽坐在院中老槐樹下,就著月光,最後一遍推演明日的路線。他面前攤著那張簡陋的羊皮草圖,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

  「不能走東門或北門,那邊官道平坦,但人來人往,易被盯梢,也利於騎兵追擊。」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南門混亂,守卒鬆懈,但出城後是流民聚集區,地形複雜,容易設伏。西門離軍營近,盤查可能稍嚴,但出城後不遠便可轉入西山小道,雖崎嶇難行,但可避開大路,利於隱匿行蹤……」

  他的手指最終點在西門出城後,一條蜿蜒伸向西北山區的細線上。

  「就走西山道。清晨開城門時第一批出去,趁天色未明。阿月,」他抬頭看向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身旁的阿月,「你腳程快,眼神好,出城後,你先行半里,在前方探路,注意有無埋伏痕跡,以及是否有人跟蹤。我會駕車稍後,保持你能看到車尾的距離。若有異狀,以鳥鳴為號,三聲急促為警,兩聲長緩為安全。」

  阿月點頭,表示記下。

  「那主僕二人,」林烽繼續道,「雲瑤姑娘能走,但體力恐怕不支。老僕昏迷,需用車載。我已租好一輛帶篷的舊騾車,不算起眼。車上我會備些雜物遮掩。一旦遇襲,你首要任務是護住車駕,向山林深處撤,不必硬拼,以周旋拖延為主,我會解決追兵。」


  「明白。」阿月低聲應道。

  林烽補充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官兵,尤其不能暴露雲瑤姑娘的身份。我們的目的是護送她們離開,不是與整個林原縣為敵。」

  他又交代了一些細節……

  完畢,林烽起身:「我去客棧一趟,與雲瑤姑娘最後敲定細節。你看好家,後半夜警醒些。」

  阿月點頭,抱著獵叉,走回檐下的陰影里,如同融入了黑暗。

  林烽換上深色衣衫,悄無聲息地翻出院牆,沒入夜色。

  他沒有走大路,在屋頂和巷道間穿梭,再次來到了城南那家客棧的後巷。他在對面的陰影里潛伏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可疑人物盯梢,這才如同鬼魅般翻過客棧低矮的後牆,落到院中。

  客棧後院一片寂靜,只有最裡間那扇窗戶,還透出昏黃微弱的光。林烽走到窗下,屈指,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

  屋內瞬間寂靜,連福伯粗重的呼吸聲似乎都屏住了。片刻,傳來雲瑤壓低的聲音:「誰?」

  「林烽。」

  門栓輕響,房門打開一條縫。雲瑤蒼白卻鎮定的臉出現在門後,看到真是林烽,明顯鬆了口氣,側身讓他進去。

  屋內,福伯已經掙扎著半坐起來,靠在床頭,雖然虛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對林烽點頭致意,滿是感激。

  林烽將包裹放在桌上:「兩套換洗衣物,一些乾糧、肉脯和傷藥。明日一早,寅時三刻(約凌晨四點),我會駕一輛騾車在後巷等候。你們提前收拾好,聽到三長兩短的叩牆聲,便立刻出來上車,不要點燈,不要出聲。」

  雲瑤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微暖,鄭重道:「雲瑤記下了。一切但憑林壯士安排。」

  「路線我已選定,另外,為防萬一,你們需做些偽裝。雲瑤姑娘,請換上粗布衣衫,臉上……最好塗抹些鍋灰塵土,遮掩容貌。福伯也需如此。」

  雲瑤沒有絲毫猶豫,點頭應下:「好。」

  「明日出城,若遇盤查,你們便說是我家中生病的遠房親戚,欲送往州府尋醫。少說話,一切由我應對。」林烽繼續交代,「這是最壞的情況。順利的話,我們應能悄無聲息出城。」

  「林壯士思慮周詳,雲瑤佩服。」雲瑤真心道。此人不僅武藝高強,心思竟也如此縝密,將各種可能都考慮到了。

  「此外,」林烽目光落在雲瑤臉上,雖然她已極力掩飾,但那通身的氣度並非粗布衣衫所能完全掩蓋,「雲瑤姑娘,林某最後問一次,州府那位『叔父』,當真可靠?此去是投奔,還是可能羊入虎口?你若信我,便無需隱瞞,這關乎我們所有人的性命。」

  雲瑤迎上林烽銳利的目光,心頭凜然。知道此刻再閃爍其詞,恐失最後依仗。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林壯士,非是雲瑤刻意隱瞞。我此行所投,乃是家父故交,現任青州別駕,姓周,名文淵。周伯父為官清正,與家父乃生死之交,斷不會害我。只是……我身份特殊,若泄露出去,恐為他招來大禍,故不敢明言。但云瑤可對天起誓,絕無虛言!此去州府,只為託庇,絕無他意!」

  青州別駕!周文淵!林烽心中一震。別駕乃州府要員,地位僅次於刺史、長史,此人竟是別駕故交之女?這身份,可比他預想的還要「麻煩」得多!難怪狄戎精銳要抓她,這已不僅僅是私仇,很可能涉及兩國之間的暗戰!

  他深深看了雲瑤一眼,從她眼中看到了決絕與坦誠。此刻,她將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已是將身家性命託付。

  「周別駕之名,林某亦有耳聞,確是清流。」林烽緩緩點頭,沒再追問她具體身份,「既如此,我們更需小心。狄戎人抓你,恐怕所圖非小。明日之後,路途恐不太平。雲瑤姑娘,福伯,請做好準備。」

  「有勞林壯士!」雲瑤和福伯齊聲道。

  林烽不再多留,最後檢查了一下門窗,對雲瑤道:「安心休息,保存體力。寅時三刻,後巷見。」說完,身形一閃,已出了房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如來時一般。

  雲瑤關好門,背靠著門板,心臟仍在怦怦直跳。她將「周文淵」的名字告訴林烽,是一場賭博。但不知為何,她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這個沉默而強悍的男人,或許值得託付。至少,他沒有在聽到「別駕」之名時露出任何貪婪或畏懼,只是眼神更凝重了些,思慮更深遠了些。

  「小姐,這位林壯士,非常人也。」床上的福伯,啞著嗓子道。


  「我知道,福伯。」雲瑤走到桌邊,打開包裹,裡面是兩套半舊的粗布衣裙,雖粗糙,但洗得很乾淨。還有結實的乾糧和幾包草藥。「我們能依靠的,現在只有他了。睡吧,養足精神,明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暈。

  寅時初刻(凌晨三點),林烽已回到城西小院。

  「都準備好了?」林烽問。

  柳芸將一個更大的包袱遞給他,裡面是更多的乾糧、水囊,以及一些應急的雜物。「嗯,夫君,阿月,你們……一定要小心。」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

  石秀則將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塞進林烽的行囊,低聲道:「防身。」

  林烽點點頭,說:「我們先走一步,你們晚一天動身,循著留的暗記跟上,路上更要小心」。然後用力握了握柳芸的手,又拍了拍石秀的肩膀。然後看向阿月:「走。」

  兩人沒有走正門,再次翻牆而出。來到早已約定好的車馬行側門,那裡停著一輛半舊的帶篷騾車,車夫是個寡言的老漢,收了雙倍車資,只負責將車趕到指定地點,不問緣由。

  林烽親自駕車,阿月坐在車轅另一側。騾車繞開主街,專走小巷,向著城南客棧後巷而去。

  寅時三刻,準時抵達。

  林烽下車,走到客棧後牆,按照約定,三長兩短,叩響牆壁。

  片刻,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雲瑤換上了一身深褐色粗布衣裙,臉上果然塗抹了灰漬,髮髻也打散,用布條隨意束在腦後,雖難掩清麗輪廓,但已比白日那副貴族小姐模樣尋常了許多。她攙扶著同樣換了粗布衣衫、臉上抹灰、但依舊虛弱的福伯,快步走了出來。

  林烽上前,幫忙將福伯扶上車廂。車廂里舖了厚厚的乾草和一床舊褥子。雲瑤也鑽了進去,緊緊挨著福伯坐下。

  「走。」林烽低喝一聲,跳上車轅,一抖韁繩。老騾邁開步子,騾車再次啟動,向著西門方向駛去。

  阿月則已提前下車,如同幽靈般沒入前方街道的陰影中,先行探路去了。

  天色依舊漆黑,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城門還未開,但等待出城的人已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多是趕早市的菜農、行商,或像他們這樣有急事趕路的人。守門的兵卒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檢查著路引貨物。

  騾車緩緩靠近。林烽將早就準備好的、蓋有烽火營模糊印記的假路引(托劉管事弄的,以備不時之需)和幾枚銅錢,塞到守卒手裡。

  「軍爺,行個方便,家裡老人生了急病,趕著去州府尋醫。」林烽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守卒掂了掂銅錢,又借著燈籠光看了看路引,上面「烽火營」的字樣讓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刀,沒再多問,揮揮手:「走吧走吧,快點!」

  騾車吱呀呀駛出了西門。城樓上昏黃的燈籠光漸漸被拋在身後,前方是籠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官道,以及遠處隱約起伏的西山輪廓。

  林烽輕輕吁了口氣,最危險的一關暫時過了。

  天色,漸漸亮了。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隱藏在群山之中的、未知的險阻。

  護送之路,才剛剛開始。而林烽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出城後不到半個時辰,一隊穿著普通服飾、但眼神精悍的騎士,便來到了那家城南客棧。為首之人,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和地上擦拭過的、幾不可察的淡淡血跡,臉色陰沉如水。

  「追!他們出城不久!分頭找!一定要找到那個女子!死活不論!」冰冷的聲音,帶著狄戎人特有的喉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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