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六章 租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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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委會的院子裡早擠滿了人,長條木桌被從屋裡抬出來,桌腿晃悠悠的,底下墊了塊缺角的破瓦片,才算勉強穩住。陳晨剛把油印好的合同樣本在桌上攤開,王老五就像泥鰍似的鑽到最前頭,手裡的身份證被他捲成個硬邦邦的紙筒,「啪」一聲拍在桌面上,震得幾張合同紙簌簌發抖。

  「晨娃,我那三畝七分地,挨著北坡那片沙壤地,你可得在圖上標得明明白白!」他梗著脖子,唾沫星子濺在紙上,「別跟陳紅軍家的弄混了——去年他就想挪界碑,占我半壟田埂,門兒都沒有!」

  人群後頭,陳紅軍的大嗓門立刻炸響:「五叔你別血口噴人!那埂子本來就沒個準頭,是你家的牛啃了我家的麥苗,還倒打一耙!」

  「咋就沒準頭?」王老五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被村支書陳衛國一煙杆敲在胳膊上,煙杆上的火星子都濺了他一袖子。「簽合同呢,吵吵啥?地畝數會計帶著人拿皮尺量了兩遍,錯不了!」

  陳晨趕緊上前打圓場,把地形圖拽到王老五跟前,指尖點著上面一道紅筆描的虛線:「五叔您放心,保證錯不了。」

  王老五眯著眼瞅了半天,見那道紅線確實劃到了自家地頭底下,這才消了氣。

  他接過陳晨遞來的筆,在印泥盒裡狠狠蘸了蘸,在合同末尾「乙方」那一欄,按了個黑紅分明的大指印,指縫裡還嵌著上午去田裡拔草沾的濕泥,印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泥漬。

  「就沖你這話,五叔信你!往後這地交給你,我放心!」

  輪到陳二叔簽字時,他磨磨蹭蹭從藍布褂的兜里掏出個塑膠袋,外頭還裹著兩層手帕,層層剝開,露出一張泛黃髮脆的紙,是二十年前分地時的老文書,邊角都被蟲蛀出了小洞。

  他捏著文書的手微微發顫,聲音也帶著點不確定:「晨娃,我這地畝數跟老文書對不上,會計說多了二分,你看……」

  「按實際丈量的算。」陳晨想都沒想就應了,指腹划過合同上的條款,「多出來的二分地,也算您的,租金一分不少,照市價給。

  陳二叔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突然被點亮的煤油燈。

  他連連點頭,手抖得更厲害了,簽名字時筆畫都歪歪扭扭的。簽完字,他攥著合同紙,在院子裡轉著圈跟人顯擺,嘴角的皺紋堆得像菊花:「晨娃這後生,實在!太實在了!」

  劉寡婦來得最晚,抱著胳膊靠在院門口的老榆樹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等院裡的人簽得差不多了,才抬腳慢悠悠地走過來,聲音還是那股子硬邦邦的衝勁:「陳晨,我那二畝地荒了三年,草都快一人高了,你真能給八百一畝?」

  陳晨抬頭看她,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曬得黝黑的胳膊,指節上還沾著草屑。

  「劉姨,全村一個價,不管地是肥是瘦,荒了多久,都是八百。」

  「租金已經打到村委會的對公帳戶了,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現在就帶您去鎮上的銀行查流水。」

  劉寡婦盯著陳晨的眼睛看了半晌,那雙常年帶著點戒備的眼睛裡,慢慢漾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突然「哼」了一聲,抓起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潑辣,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轉身要走時,卻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踉蹌著往前栽,陳晨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愣了愣,沒說話,只飛快地抽回手,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出了院門。

  太陽西斜時,西天的雲彩被染成了金紅色,厚厚一摞合同終於簽完了,紙頁上的紅手印蓋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熟透的紅豆。

  陳衛國把合同仔仔細細理整齊,鎖進牆角那個沉甸甸的鐵皮櫃裡,轉了兩圈鑰匙,才拍了拍陳晨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點欣慰:「行了,合同都簽利索了,其他手續下周鎮上的工作人員上班,我去給你跑,保准誤不了事。」

  「辛苦叔了。」陳晨笑著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塵土,剛要抬腳出院門,就見王老五又顛顛地折了回來,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油乎乎的油紙滲著香氣。

  他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六個金黃的糖糕,還冒著點熱氣:「給,你嬸子剛炸的,趁熱吃,甜得很。」

  還沒走出兩步,李嬸挎著個竹籃從後頭追上來,籃子裡鋪著層碧綠的包菜葉子,葉上是一把水靈靈的蒜苔,梢頭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嫩得能掐出水來。「晨娃子,嘗嘗鮮!」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擠成了一團,「自家地里剛摘的,炒臘肉香得能把舌頭咽下去!」


  陳晨懷裡抱著糖糕,手裡拎著蒜苔,包里還被陳衛國硬塞了兩個熱乎乎的排骨包子,沉甸甸的,一路往下墜,墜得他心裡暖洋洋的。

  包地和包山的錢,他早就打到了村委會的帳戶里,等陳衛國去辦手續時,一併取出來分給村民們。

  修路的錢也一分不少地轉了過去,他還特意給陳衛國另算了一份工資,不能讓人家跑前跑後,白忙活一場。

  傍晚,陳衛國回到家,剛放下煙杆,他媳婦就指著堂屋的八仙桌,笑著數落:「你瞅瞅,這是晨娃子吃過午飯送過來的,我說啥都不要,他硬往屋裡塞,還說我要是不收,以後就不登咱們家的門了。」

  桌上擺著兩瓶白酒,兩條煙,還有兩箱牛奶,都是像樣的東西。

  陳衛國看著那些東西,無奈地笑了笑,搖著頭嘆道:「這小子,真是的,自家人還這麼講禮。」

  陳晨回到家時,外婆正守著堂屋的火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跳得老高。

  他湊過去坐下,剛暖和過來,外婆就遞過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外皮裂著口子,露出裡面黃燦燦的瓤,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合同都簽了?」外婆慢悠悠地問,手裡還捏著根撥火棍。

  「簽了。」陳晨接過紅薯,撕開外皮,燙得他直咧嘴,卻還是忍不住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漫過舌尖,暖得人渾身發懶,「剩下的事村長叔幫我跑,修路他也幫忙盯著。我明天就回城裡,找人來建房子,先把上山的路修了。」

  季雲麗坐在火堆旁,手裡也捧著個烤紅薯,吃得正香,嘴角沾了一圈黑灰,像只剛偷吃完墨汁的小花貓,逗得陳晨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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