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五章 租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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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晨剛走到田邊,那台擱在村委會牆頭上的老喇叭,先發出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驚得牆根下啄食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慌慌張張地鑽進了旁邊的槐樹林。緊接著,村支書陳衛國那帶著點沙啞的大嗓門,就像被風裹著似的,浩浩蕩蕩地灌了過來,在整個村子裡撞來撞去。

  「村裡的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都聽著!咱村飛出的金鳳凰——大學生陳晨,要把村里閒置的耕地,還有村後那三座荒山全包下來!租金一畝地一年八百塊,十年一交!詳細章程,大家趕緊來村委會開會!晚了可沒地兒嘮!」

  這話音剛落,村里就跟炸開了鍋似的。東頭的王老五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西頭李嬸剛端起的洗碗水,手一抖灑了半盆;就連平日裡不愛湊熱鬧的陳二叔,也立馬撂下手裡的鋤頭,腳底生風似的往村委會跑。

  「啥?八百?」王老五的大嗓門穿透力極強,一嗓子喊出來,半條街都聽得見,活脫脫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涼水。

  「比去年那外地老闆給隔壁村的價,足足多了兩百!晨娃子這娃靠譜不?別是嘴上抹了蜜,實則打白條的吧?」

  「衛國哥!衛國哥!」李嬸擠到人群前頭,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急切,生怕錯過了回話的機會。

  「俺家那幾分地邊上種的蒜苔,還沒來得及摘呢!這地要是包出去,俺們還能去地里拾掇拾掇不?」

  陳二叔緊跟著往前湊了湊,黝黑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期待,嗓門也提得老高:「晨娃子說了沒?包了地之後,幹活優先雇咱村人不?一天給多少錢?要是能長期有活干,我立馬把我那在城裡打工的兒子叫回來!」

  就在這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里,一個尖利的女聲突然像根淬了冰的針,直直地扎進人堆里——是村尾的劉寡婦。

  她抱著胳膊,撇著嘴,語氣里滿是不信:「陳晨?他不就是個上班的窮小子嗎?哪來這麼多錢?我看啊,別是騙咱這些老實人的血汗地!」

  「劉寡婦你別在這兒瞎咧咧!」王老五當即就炸了毛,嗓門比剛才又高了八度,震得旁邊人的耳朵嗡嗡響。

  「我聽晨娃子他媽說,這半年人家換了好工作,跟著的老闆生意火得很!我上回趕集還瞅見,晨娃子他爸開著小轎車回來的!能是缺錢的主?」

  「都靜一靜!聽我說!」陳衛國一把抓起話筒,對著喇叭吼了一嗓子,老舊的喇叭發出「嗡」的一聲悶響,震得牆皮都簌簌地掉了點灰屑。

  「陳晨那邊說了,地里現有的莊稼作物,各家各戶先去收完,收乾淨了再交地,最遲過年前把地里的東西拾掇利索就行!至於僱人,一天一百五,不管午飯,優先咱本村人!手腳麻利的,肯乾重活的,優先挑!」

  「一百五?」人群里的張叔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驚喜,「這可比我去鎮上工地搬磚打零工,掙得還多呢!」

  李嬸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了,臉上的愁雲散得乾乾淨淨,輕快地拍著手:「那敢情好!俺家那點蒜苔,明天一天就能摘完,半點不耽誤交地!」

  「衛國!啥時候簽合同啊?」王老五又急吼吼地喊起來,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的三畝好地就沒了著落,「我那幾畝地,先給我報上名!可別給我漏了!」

  「衛國叔,咱們可是本家,論輩分我還得喊你一聲叔呢!」旁邊的陳紅軍趕緊擠上前,臉上堆著笑,「你可得先給我登記,我家那十幾畝地,早就盼著有人包了!」

  陳衛國看著眼前這群吵吵嚷嚷卻滿眼期盼的村民,忍不住笑了,笑聲裡帶著點欣慰,又帶著點感慨:「等下午就簽合同!都記著,回去把身份證帶上!誰也別遲到,來了先到我這兒登記,把自家的地畝數核清楚,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算!」

  喧鬧的人群靜了一瞬,陳衛國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鄭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還有件事——陳晨可是咱村的好後生!他說了,等租地的事定下來,就自掏腰包,把村里到鎮上的那條泥巴路修成水泥路!大家可得念著他的好!往後啊,他租了地,誰也不許去地里偷摘東西,不許給他使絆子、出難題!不然的話,別怪我陳衛國不給誰面子!」

  「哎喲喂!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張嬸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團花,拍著大腿直嚷嚷,「陳晨這孩子,打小就看著機靈懂事,長大了果然是個有出息的!」

  「可不是嘛!這路可是咱陳家村十幾年的執念啊!」有人跟著附和,聲音里滿是激動,「看著別的村,條條都是平整的水泥路,就咱村,一下雨全是爛泥坑,孩子娶媳婦都嫌路難走!現在可好了,終於要修了!」


  誇讚的話一句接著一句,像漲潮的水似的,在村委會的院子裡漾開。

  陳衛國擺擺手,壓了壓眾人的聲音:「既然都沒意見,那下午都帶著身份證來簽合同!別耽誤了!」

  這邊村委會鬧得熱火朝天,那頭陳晨已經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家院門。

  剛推開虛掩的木門,就聽見廚房裡傳來外婆和妻子季雲麗的說笑聲,還有鐵鍋鐵鏟碰撞的叮噹聲,清脆又熱鬧,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晨娃子回來啦!」外公石常征正扛著一捆柴火從柴房裡出來,看到陳晨,黝黑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連忙放下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

  「坐,坐!」石常征拉著陳晨,坐在房檐下的老木凳上,又給陳晨遞過一杯晾好的茶水,然後湊近他,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點擔憂,又帶著點期待,「剛在喇叭里說的包土地、包荒山的事,是真的?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你小子,可別逞強。」

  陳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看著外公鬢角的白髮,心裡暖烘烘的,他笑著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又堅定:「嗯,是真的。這半年掙了點錢,又有朋友在農科院,給我搞了些新品種的果樹苗,想著包下地來種果樹,既能給自己找點事做,也能給村里添點收入。」

  「你這小子。」石常征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陳晨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他沉默了片刻,轉身走進屋裡,拿出一個紅皮存摺,塞進陳晨手裡。

  陳晨低頭一看,那存摺的封面已經被磨得發毛,邊角捲成了波浪形,上面的字跡也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連忙伸手按住外公的手,把存摺往回推:「外公,錢我夠呢,真的夠。您這錢,留著自己花,買點愛吃的,買點好衣裳,別總省著。」

  石常征卻把臉一沉,硬是把存摺往他懷裡塞,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執拗:「跟我還客氣啥?你搞這麼大的事,哪能不花錢?衣服有你媽和幾個姨給我買。買樹苗要花錢,請人開荒要花錢,哪一樣離得了錢?這錢現在用在你身上,用在正途上,比啥都強!」

  他往廚房的方向瞅了瞅,見季雲麗和外婆還在忙著,又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陳晨的耳朵說:「我們這當外公外婆的,總不能看著你一個人扛這麼大的擔子。有難處,就跟家裡說。」

  陳晨捏著那本薄薄的存摺,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模糊的字跡,心裡像是打翻了蜜罐子,又像是浸了點醋,酸甜交織。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公背著他去鎮上買糖,走在那條坑坑窪窪的泥巴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卻總把他護得穩穩噹噹,生怕他摔著碰著。

  他吸了吸鼻子,把存摺小心翼翼地塞回外公的兜里,又幫他拉好衣兜的拉鏈,聲音帶著點哽咽,卻又無比堅定:「真不用,外公。我掙了很多錢,前段時間,我都給我媽錢讓她在城裡買新房子。我媽說你們不願意跟去城裡住,等我把地包下來,就在這修棟大別墅,和你們住在一起,天天陪著你們,照顧你們。」

  石常征看著陳晨眼裡閃爍的亮光,那亮光里滿是自信和孝心,他愣了愣,沒再堅持把存摺塞給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紅:「好,好小子!有難處別硬扛,村裡的老少爺們,還有家裡人,都能給你搭把手。實在不行,還有你幾個姨呢,她們也都盼著你好。」

  就在這時,季雲麗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米糕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

  她笑著朝陳晨招手,眉眼彎彎:「晨哥回來啦?快嘗嘗外婆剛蒸的桂花米糕,還是熱乎的呢,甜絲絲的,可好吃了。」

  陳晨拿起一塊米糕,放進嘴裡,軟糯的米香混著清甜的桂花味,瞬間在舌尖上散開,暖融融的,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回頭望了一眼,外公正彎腰,慢悠悠地往廚房走去,那背影,比記憶里佝僂了些,卻依舊透著一股穩穩的、讓人安心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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