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投石問路,死道友不死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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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成了一條清晰而恐怖的鎖鏈,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吳三桂頹然跌坐在虎皮椅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後背的蟒袍。

  他開始回想,瘋狂地回想。

  不僅僅是這半年的兵馬調動。

  甚至從更早的時候,從兩年前開始,一張無形的大網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撒下來了,而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我想起來了……」

  吳三桂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兩年前,本王假意上書請辭,試探朝廷虛實,那小皇帝順水推舟,雖然嘴上說著挽留,沒敢直接撤藩,卻借著清理鰲拜黨羽的名義,把雲貴的莊田、鹽井、金礦,一點點收歸朝廷……」

  「當時本王還以為他只是貪財,加上剛掌權不敢得罪本王,所以沒當回事,如今看來,那是釜底抽薪,是在斷本王的財路啊!」

  一旁的夏國相也反應過來,驚呼道:「王爺!還有此前的西選改制!朝廷下令,凡雲貴官員升遷,必須進京面聖謝恩,當時說是皇恩浩蕩,要親自接見邊疆臣子以示恩寵。」

  「現在看來,那是奪王爺的人事權!是在離間王爺和下屬的關係!讓那些官員只知有皇上,不知有王爺啊!」

  經濟封鎖斷其糧,人事架空去其羽翼,軍事包圍困其手腳,調虎離山分其兵力。

  這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這哪裡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這分明是一個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籌劃了至少兩年的削藩大計!

  「溫水煮青蛙……」

  吳三桂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

  他自詡是玩弄權術的宗師,一輩子算計了崇禎皇帝,算計了闖王李自成,算計了攝政王多爾袞。

  可到頭來,臨老了,竟然被一個從未放在眼裡的毛頭小子,像是耍猴一樣,不知不覺地套進了籠子裡!

  最可怕的是,直到籠門關上的那一刻,自己才反應過來!

  「夏國相!」

  吳三桂的聲音變得乾澀沙啞,在這一瞬間,這位威震西南的平西王蒼彷佛老了十歲。

  「在。」

  「當今皇上……那個康熙,今年多大?」

  夏國相愣了一下,雖不知王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低聲回答:「回王爺,皇上是順治十一年生人,今年……剛滿十六歲。」

  「十六歲……」

  吳三桂重複著這個數字,嘴角肌肉微微抽搐,最後露出了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十六歲啊!」

  「老夫十六歲的時候,還在關外跟著舅舅練騎射,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

  「可他十六歲,竟然能布下如此深沉、如此狠毒、如此滴水不漏的殺局!」

  吳三桂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步步為營,環環相扣,不動聲色間便將老夫逼入絕境……心機之深,城府之重,簡直……簡直是個妖孽!」

  「愛新覺羅家,這是出了個怪物啊!難道大清的氣數,真的如此旺盛?」

  大殿內,燭火搖曳,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意識到,朝廷這回是鐵了心要削藩,平西王府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上。

  以前他們覺得朝廷不敢動,是因為三藩勢大,互為犄角。

  可現在,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糧草斷了,退路封了,甚至連那根「反清復明」的攪屎棍,鄭家,竟然都被那個小皇帝給策反招安了!

  「王爺!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一名性急的心腹武將「鏘」的一聲拔出腰刀,滿臉殺氣,雙眼充血:

  「既然小皇帝不給活路,咱們反了吧!趁著現在手裡還有兵,直接殺出雲南,打到京師去!奪了那鳥位,王爺您來坐!」

  「閉嘴!蠢貨!」

  吳三桂厲聲呵斥道,聲音如驚雷炸響。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冷靜下來。

  此時的吳三桂,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梟雄本能,再次占據了上風。


  「反?現在怎麼反?」

  吳三桂指著那名武將,怒極反笑:「糧餉斷了半年,軍心不穩,周圍全是朝廷的釘子,一出頭就是眾矢之的!」

  「最重要的是,朝廷現在還沒撕破臉!小皇帝這招溫水煮青蛙最毒的地方就在於,他沒有明旨撤藩,沒有給我們造反的口實!」

  「如果我們現在起兵,那就是無故謀反!是亂臣賊子!天下人怎麼看?手下的將士怎麼想?大義名分在哪?」

  「沒有大義名分,咱們就是流寇!出了雲南就是死路一條!」

  吳三桂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腳步沉重,眼神陰晴不定。

  他不想當那個出頭鳥。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現在誰先跳出來,誰就會承受清廷積蓄已久的雷霆一擊。

  必須得找個替死鬼,或者找塊石頭,去試探一下那深不見底的潭水。

  突然,吳三桂停下了腳步,目光投向了輿圖的東南角,廣東。

  吳三桂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平南王尚可喜老東西,這些年不是一直嚷嚷著嶺南濕熱,身體吃不消,想要落葉歸根,回遼東老家養老嗎?」

  夏國相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麼:「王爺的意思是?」

  吳三桂冷冷道:「派人去廣東,給尚可喜那個老糊塗吹吹風,讓他上書朝廷,請求撤藩歸老,交出兵權,以試探朝廷的真實意圖!」

  夏國相恍然大悟:「投石問路!王爺高明!」

  吳三桂繼續分析道,眼中精光閃爍:「如果小皇帝准平南王歸老,但讓他把兵權和軍隊留在廣東,只讓他做個光杆司令回遼東……那就說明朝廷是要逐步削藩,不會一刀切,咱們還有時間周旋,甚至可以討價還價。」

  「但如果……」

  吳三桂眼中寒光陡然一閃,殺氣四溢:「如果小皇帝順水推舟,直接下旨撤銷平南藩,把尚家連根拔起,徹底收回廣東……」

  「那就說明,清廷是決意徹底撤藩!是要把咱們趕盡殺絕!」

  「到時候,尚可喜和耿繼茂那兩個老東西為了保住家業,肯定比我們還急。」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反,大家一起反!」

  「有了尚可喜在前面頂雷,咱們就能看清小皇帝的底牌。」

  「先讓尚可喜去當這個探路石,咱們……且看那小皇帝如何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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