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吳三桂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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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南,昆明,五華山。

  這裡是平西王府的所在地,也是整個大清西南版圖的權力心臟。

  相比於紫禁城的肅穆森嚴,這座矗立在雲端的王府更顯奢華無度,金殿銅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琉璃飛瓦折射出五彩光芒,王府內搜羅了天下的奇花異草,甚至連鋪地的磚石都隱隱透著溫潤的玉色,極盡人間富貴。

  平西王,吳三桂。

  這個名字在過去的三十年裡,是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顫抖的存在。

  他引清兵入關,絞殺南明永曆帝,從白山黑水一路殺到了彩雲之南,用無數漢人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頂戴花翎,也換來了這座獨立於大清政令之外的「獨立王國」。

  此刻,六十三歲的吳三桂坐在一張鋪著完整白虎皮的太師椅上。

  他雖已年邁,鬢角斑白,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依舊銳利逼人,渾身散發著一種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

  那是真正的虎威,不怒自威,讓周圍伺候的侍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頭猛獸。

  吳三桂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核桃在掌心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半眯著眼,聽著手下心腹的匯報,眉頭微微皺起,像是一隻正在打盹的老虎被打擾了清夢。

  「王爺,這已經是戶部第三次推諉了。」

  站在下首的是吳三桂的女婿兼首席謀士,夏國相。

  他面色沉凝,低聲匯報:「朝廷戶部那邊一直在打太極,藉口說是江南水患,漕運受阻,導致銀根緊缺,本來該上個月就到的軍餉,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這一拖,就是整整半年啊!」

  吳三桂手中轉動的玉核桃猛地一停,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在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竟拖了半年之久?」

  吳三桂眉頭緊鎖,語氣不滿:「以前朝廷每年撥給本王三百萬兩白銀,還要額外從江南運來二十萬石精米,從未短缺過一天,怎麼?如今小皇帝剛親政,這運河就堵了?這大清的銀庫就空了?」

  「不僅如此,王爺。」

  夏國相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神色愈發凝重:「還有一事,屬下覺得更加蹊蹺。」

  「為了攻打東寧鄭氏,朝廷調動了數省兵馬,聲勢浩大,可奇怪的是,有些兵馬並沒有全部集結在福建前線,反而……反而在咱們周邊紮下了釘子。」

  說話間,夏國相讓人展開一幅巨大的軍事輿圖,指著上面的幾個鮮紅圈記:

  「您看,荊州突然進駐了八旗前鋒營,扼守長江;夔州多了五千精銳,虎視四川;桂林那邊更是糧草堆積如山,官兵嚴查過往商旅,許進不許出。」

  夏國相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這架勢……乍一看像是為了打鄭經做後勤,可細細一琢磨,倒像是把咱們雲南給……給圍起來了。」

  吳三桂眯起眼睛,身子前傾,盯著地圖看了許久。

  他是個身經百戰的老狐狸,嗅覺極其靈敏,這種「圍而不打」的態勢,讓他本能地感到了一絲不安。

  但很快,這種不安就被他慣有的傲慢與自信壓了下去。

  「哼,量那個黃口小兒也沒這個膽子!」

  吳三桂重新靠回椅背,繼續轉動著手中的核桃,語氣輕蔑:「撤藩?削藩?那是動搖國本的大事!需經議政王會議通過,要提前吹風,如今朝廷一點動靜都沒有,甚至前些日子還下旨嘉獎本王鎮守邊陲有功。」

  「依本王看,小皇帝是被鄭經氣昏了頭,怕鄭經煽動西南土司造反,這才派兵來給本王看家護院罷了。」

  「畢竟,這大清的半壁江山,還得靠本王這把老骨頭替他鎮著呢!」

  在吳三桂看來,康熙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娃娃,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沒有他吳三桂,誰來震懾西南?

  誰來壓制那些蠢蠢欲動的反清勢力?

  就在這時。

  「報!!!」

  一聲悽厲的長嘯打破了王府的寧靜。

  一個渾身塵土、背插令旗的探馬,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殿,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

  「王爺!大事不好!天大的急報!」

  「慌什麼!」

  吳三桂不悅地喝道,虎目圓睜:「天塌下來有本王頂著!說!」


  探馬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顫抖:「啟稟王爺!延平王鄭經……招安了!」

  噹啷。

  吳三桂手中的一枚玉核桃失手滑落,掉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一路滾到了探馬的膝蓋邊。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氣都凝固了。

  「你說什麼?」

  吳三桂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好似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死死盯著那個探馬:「你再說一遍?!」

  探馬嚇得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回……回王爺,消息千真萬確!就在半個月前,延平郡王鄭經接受了朝廷冊封,改奉康熙正朔!如今東寧與福建已經通商互市,東南沿海根本沒打仗!一槍都沒開啊!」

  「沒打?!」

  吳三桂瞪大了眼睛,腦海中似有一道閃電劃破了迷霧,將所有的陰霾瞬間照亮。

  幾十萬大軍壓境,幾百艘戰船集結,糧草轉運千里,全天下都以為要登島打得血流成河,結果你告訴我沒打?

  既然沒打,那集結起來的重兵去哪了?

  既然沒打,那源源不斷調往南方的糧草去哪了?

  既然沒打,那以「防範土司勾結鄭氏」為藉口,死死釘在荊州、夔州、桂林的那幾顆釘子……

  吳三桂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遍布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幾步衝到地圖前,雙眼充血,死死地盯著那些代表清軍的紅圈。

  之前還覺得這是「看家護院」,現在再看,那分明就是一張早已張開的血盆大口!那是一把把磨得雪亮、懸在頭頂的鋼刀!

  「荊州……鎖死長江上游,順流而下可攻,逆流而上可守。」

  「夔州……堵住入川門戶,那是入蜀的咽喉!」

  「桂林……切斷兩廣退路,把雲貴變成了孤島。」

  「還有……還有被調走的本王那兩萬綠營兵馬……」

  吳三桂的手指在地圖上微微一顫,臉色從紅潤變得煞白,又從煞白變得鐵青,最後化作一片猙獰。

  「假的……全是假的!」

  吳三桂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攻打鄭家是假的!為了那個破島大動干戈是假的!談判也是幌子!」

  「這特麼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那個小皇帝,從頭到尾的目標都不是鄭經……而是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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