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0章 理智戰勝了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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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方嶼釗年紀大了,覺少,四點多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件衣服起來。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照得地板泛著一層舊舊的光。他走到知夏房間門口,想推門進去看看。就像方芷小時候那樣,他不放心,總要去女兒房裡看一眼,看看被子有沒有蓋好,看看窗戶有沒有關嚴,看看他的小芷睡得安不安穩。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從裡面反鎖了。

  方嶼釗站在門口愣了片刻,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絲茫然。知夏從來不會鎖門的,她在家裡住了好幾次,每次都不鎖門,他說過家裡安全不用鎖,她就笑著點頭,從來不鎖。今天怎麼鎖了?

  他站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興許是醉酒了,順手了。他沒有多想,把棉襖裹緊了一些,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方初是在方嶼釗第一次推門的時候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的,也許是聽到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也許是某種更本能的、說不清的警覺。他的眼睛猛地睜開,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僵住了,屏住呼吸,像一頭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險的獸。

  懷裡的人還在睡。知夏窩在他胸口,臉貼著他的鎖骨,呼吸均勻而綿長,酒意還沒散盡,整個人軟得像一攤化了的糖。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溫溫的,帶著夢裡的溫度。

  方初盯著那扇門。門沒有再推開,門外的人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遠了,消失了。

  方初沒有動。

  他就那樣睜著眼,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知夏在他懷裡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埋得更深了,鼻尖蹭著他的鎖骨,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方初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熱情在這一刻全部褪盡了。

  他可以不要前程。他可以脫下這身軍裝,可以離開他用了半輩子建立起來的一切,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過任何一種日子。

  但他不能毀了知夏。

  知夏是有夫之婦。左旗是她的愛人,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而他方初,是一個有婦之夫。沈杏的名字還在他的戶口本上,那紙離婚協議雖然簽了字,但是他倆還沒領離婚證,法律意義上他仍然是別人的丈夫。

  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這兩個詞裡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他的理智上,燙在他的良心上,燙在他作為人的底線上。

  如果被人知道——知夏會承受什麼?方初不用想都知道。這個世道對女人比對男人苛刻一百倍。他也許只是被人說一句「作風問題」,過幾年就淡了。

  但知夏不一樣,她會被人說一輩子。京都大學的學生,方家的乾女兒,左旗的妻子——這些身份疊加在一起,每一個都會變成別人嚼舌根時的佐料。她那麼年輕,那麼乾淨,那麼心軟,她不應該承受這些,她什麼都承受不了。

  方初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安靜的、毫無防備的、嘴角還微微翹著的臉,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不能毀了她,他已經得到了她一次,這輩子夠了。

  知夏的衣服還散落在地上。方初輕手輕腳地從她身邊抽身,他一個一個地撿起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幫她穿了回去。

  穿好衣服,方初拉起被子,蓋住了她。

  他低頭,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葉子,連漣漪都沒有驚起。然後他離開了她的額頭,在離她的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看著她閉著的眼睛,聽著她平穩的呼吸,感受著從她皮膚上散發出來的、乾淨的、溫熱的氣息。

  她想親一下她的嘴唇。但他知道那會是最後一根稻草,會讓他剛建起來的那點決心全部崩塌。他沒有親。他在她嘴唇上方懸停了一秒,把她呼出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吸進自己的肺里,然後直起身,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退到門口。

  他沒有回頭。

  方初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直接走到了大門口,從衣架上扯下那件大衣,披在身上,拉開了門。

  外面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乾淨得像一張還沒寫過字的紙。他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步一個腳印,很深,很重,像要把自己釘進這片雪地里。

  他沒有回頭。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車子在門口停了很久。方初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發動引擎,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你希望她記得。記得你親過她,記得你抱過她,記得你跟她發生的一切。這樣她就會來找你,問你發生了什麼,你就會有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靠近的機會,一個把她從左旗身邊帶走的機會。

  另一個聲音說:你怕她記得。記得你趁她醉酒做了什麼。她會恨你——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是一種更冷的、更徹底的、從此以後連看都不會再看你一眼的恨。你會永遠失去她,甚至連姑侄都做不成。

  方初睜開眼,看著擋風玻璃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寂靜的、還沒有醒來的世界,忽然覺得很冷。

  方初發動了車子。

  引擎的聲音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雪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他把車緩緩地駛出家門,匯入那條還沒有人的的大街。雪地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很遠。

  他開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呢?等身後那扇門重新打開?等那個女孩披著衣服跑出來,在雪地里喊他的名字?等她說「我記得,我都記得,你不用走,我離婚,我們在一起。」?

  方初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車後是他剛剛碾過的兩道車轍,深深的,在雪地里蜿蜒著,像兩道不會癒合的傷疤。

  方初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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