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朔風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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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德二十二年,冬。

  邊關風,烈如刀。

  陳淵伏在枯草堆里,已經兩個時辰。

  右肩的箭傷結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但他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五十步外,韃靼游騎的篝火噼啪作響。

  他在心裡默數,「三明一暗。」

  火光邊緣的陰影里,還藏著一個。

  這是宣府鎮外七十里的野狐嶺,夜不收的活動邊界。

  五天前,陳淵所屬的夜不收第七小隊十二人出關偵查,遭遇韃靼精銳「鐵鷂子」伏擊,十一人戰死,他是唯一活下來的。

  也是唯一有可能把消息帶回軍中的那個人。

  陳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鐵鷂子集結,不下三千騎,裝備精良,有攻城器械。」

  這消息必須送回去。

  可眼前這隊游騎,卡死了他回宣府的最近路線。

  陳淵慢慢活動凍僵的手指,握緊了腰間的雁翎刀。

  刀是軍中制式,但被他改良過,刀身窄了三分,刃口開了兩道血槽。

  師傅說過:「殺人的刀,不必花哨,快就夠了。」

  教他習武的師傅姓陳,穎川陳氏的家將。

  想到陳家,陳淵眼神暗了暗。

  三個月前接到家書,說家主陳熙病重,讓他「若得閒,可歸」。

  邊關戰事吃緊,他遞了三次假條,均被打回。

  百戶張猛曾重重拍著他的肩膀,與他說:「夜不收,離不得,再等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篝火旁,韃靼兵開始分食烤羊。

  肉香順風飄來,陳淵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最後一小塊乾糧,昨天餵了受傷的戰馬。

  那匹馬叫「追風」,五歲口的河西駿馬,跟了他三年,於昨夜死在三十里外的冰河灘。

  陳淵親手割斷了它的喉嚨——馬腿斷了,帶不走,不能留給韃子。

  他當時悲痛萬分,最終只是用布滿老繭的手掌撫過馬頭,輕聲說出一句:「對不住了,老夥計。」

  萬物有靈,馬的眼睛看著他,像聽懂了一樣。

  陳淵收起回憶,開始計算。

  四個韃靼兵,兩個在吃肉,一個在磨刀,陰影里那個一直沒動,陳淵開始猜測那人的身份,可能是哨兵,也可能是頭目。

  最佳動手時機:半個時辰後,子夜交替時。

  邊境老兵都知道,子夜,是人最困最乏之時,哨兵會換崗,篝火要添柴,總會有一瞬間的鬆懈。

  陳淵閉眼,調整呼吸。

  師傅教過他「龜息法」,能降低心跳,保存體溫。

  穎川陳氏的武學不傳外姓,他是例外。

  七歲進陳家,十二歲開蒙習武,十五歲通讀兵書,十七歲被家主陳熙親自送到邊關。

  「陳家子弟,要麼讀書做官,要麼從軍報國。」

  陳熙說這話時,眼神複雜,「你選一條路,走下去。」

  陳淵選了軍伍。

  不是因為他多愛國,而是因為軍營最簡單——刀夠快,人夠狠,就能活。不像朝堂,不像世家,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煩。

  一刻鐘過去。

  篝火邊的韃靼兵開始喝酒,用的是皮囊,烈酒的味道混在風裡。

  陰影里那個人終於動了,走到火邊,接過酒囊。

  陳淵看清了他的臉:左眼一道疤,從額頭劃到嘴角。

  「疤臉」阿古拉,韃靼有名的馬賊頭子,去年劫掠過三個大明村莊,宣府鎮懸賞一百兩要他的人頭。

  陳淵的呼吸穩如磐石。

  疤臉喝了幾口酒,開始說話,用的是韃靼語。

  陳淵在邊關三年,聽得懂七八成。

  「大營五日後動,直取宣府!」

  「明軍守將趙廣是個草包,不足為懼。」


  「王上有令:破城後,三日不封刀,勇士們盡情發泄。」

  陳淵的眼神,冷若冰霜。

  他慢慢抽出雁翎刀,刀身在月色下泛著幽藍的光。

  這把刀,飲過七十七個敵人的血,今晚要添四個。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磨刀的韃靼兵起身去撒尿,搖搖晃晃走向陳淵藏身的草堆。

  十步,五步,三步!

  陳淵像潛伏已久的豹子,驟然間從枯草中暴起,刀光一閃!

  那韃靼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喉嚨就被切開,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陳淵沒停,身形前沖,直撲篝火。

  「敵襲!」

  疤臉反應最快,抓起手邊的彎刀。

  但,為時已晚!

  陳淵的第二刀到了,不是劈砍,而是刺。

  雁翎刀從兩名韃靼兵之間穿過,精準地刺入左邊那人的心口,手腕一擰,抽刀,反手斬向右邊那人的脖頸。

  一刀,兩命。

  整個過程,不到三次呼吸。

  疤臉終於拔出了刀,怒吼著撲來!

  他刀法狠辣,是馬賊的路數,專走下三路。

  陳淵側身避過,雁翎刀斜撩,挑向疤臉手腕。

  「當!」

  兩刀相碰,火星四濺。

  陳淵手臂一麻,箭傷在巨力衝擊下發作了!

  疤臉抓住機會,彎刀直劈他面門。

  陳淵不退反進,矮身撞入疤臉懷中,左手肘擊對方肋下,右手刀從下往上,刺入疤臉下巴。

  刀尖從顱頂穿出。

  疤臉瞪大眼睛,到死都不敢相信。

  陳淵抽刀,屍體倒地。

  篝火還在燒,烤羊半焦。

  陳淵喘著氣,右肩的傷口崩開了,血滲出來,染紅破舊的棉甲。他走到火邊,撕下一塊羊腿肉,大口吃起來。油脂順著嘴角流下,他不在乎。

  吃完,他開始搜屍。

  從疤臉懷裡摸出一塊銅牌,正面是狼頭圖騰,背面刻著韃靼文:「千戶」。

  「還是個官。」

  陳淵收起銅牌,又翻出幾兩碎銀,一張羊皮地圖。地圖上標註著韃靼各部的集結位置,其中一處用硃砂畫了個圈——宣府鎮。

  陳淵盯著地圖,眼神越來越冷。

  三千鐵鷂子只是前鋒,後面還有至少兩萬大軍。

  「必須立刻回城。」

  「此次突然襲擊,宣府一無所知,片刻耽擱不得。」

  他熄滅篝火,用雪掩埋血跡和屍體,然後選了疤臉的戰馬,那是一匹棗紅馬,四肢粗壯,是上好的戰馬。

  上馬前,陳淵回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那是穎川的方向。

  「再等等。」

  他對自己說,「等送完消息,就回家。」

  翻身上馬,棗紅馬揚蹄嘶鳴,沖向宣府鎮。

  夜還深,風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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