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呼風喚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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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九十三年 十月

  車輪軋在雪地上,發出轆轤聲響,馬車的顛簸讓他有些暈眩,卻又睡不好。

  青城與唐門大戰,周圍的村落城鎮都遭受波及,原本的夜榜據點都散了,謝孤白得把散掉的據點從腦海里抹去,哪怕他們未來重操舊業,自己也未必能立刻知曉。

  但他還是找著了一處。

  過了渝水,巴中一帶城鎮未受戰火波及,彭天從派隊伍沿河駐守觀望,以便隨時馳援,雖在軍管中,但周遭大致沒有變動。在確認沈連雲沒派人監視後,謝孤白避開所有耳目,不走可能有人認出他的地方,孤身抵達恩縣,找著了當地的針。

  接著就是等待。要見謝風枕不容易,他居無定所,只能通過針向上回報,層層傳遞,需要多久端看他當時住在哪裡,若是就在青城左近,收到消息便快,若是住到閩地粵地,可能得等上三五個月。

  謝孤白在恩縣住了一個月就收到了訊息。

  一輛馬車停在他住的客棧門口,上車後,馬車反向南走。通州水路還堵塞,船隻難行且顯眼,他們抵達鄂地才改走水路。

  客船長七丈,寬一丈八尺,配了十二名船夫,日夜交班划槳。船隻順流而下,又過了七天,沿江駛入洞庭湖,卻不靠岸,而是在夜裡放下小舟往湖心中駛入。

  深夜濕氣重,冷風像要蝕進骨血里,謝孤白裹著棉被,蜷曲在船艙一角,小舟顛簸猶過馬車,他只覺煩悶欲嘔。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忽地萬鳥齊鳴,聲動天地,謝孤白從雜夢中驚醒,緩步來到甲板上。船已至湖心,霧鎖大江,一片迷濛,不見彼岸,難辨東西,但聞鳥鳴與撲翅聲此起彼落,自四面八方湧來,猶如空谷聽驚雷,使人心靜,又生畏怖。

  許久後,忽見火光於霧中搖曳,明明滅滅猶如螢火,又化數點光亮,謝孤白以為尚遠,靠近時才知是艘長近二十丈、寬四丈許、樓高三層的大樓船,船沿與桅杆上均掛滿燈籠,以為遠不過是霧重船高帶來的錯覺罷了。

  小船靠近,船夫舉起火把用力搖晃,高聲喊道:「二爺來啦!」樓船停於湖中,打開側邊水門,伸出跳板,謝孤白剛踏上跳板,兩名勁裝壯漢一左一右拉住他雙臂,將他提上船來。

  居然換到了洞庭湖上,真有閒情逸緻……


  壯漢提著燈籠引著謝孤白來到二樓客堂,屋內桌椅大多撤去,唯獨正中留下一張桌子,周圍置著燈籠幾串,光亮如晝。

  桌前坐著一男一女。

  謝孤白不喜歡這張明明不同卻又神似的臉,古人繪像總愛強行顯貴,莊稼漢也要描出蟒帶玉袍,然而畫中人即便再像,過的也不是你的一生。

  「二哥。」謝汐衾先打了招呼,見謝孤白腳下虛浮,起身上前,半扶半拉帶著他走到桌旁。

  桌上放著幾隻果盤,除了當地著名的雪梨,還有米藕、狀元糕跟遠在千里之外的粵地金柚,茶盒裡是雙井茶,湯瓶口熱氣蒸騰,正放在燒著紅蘿炭的風爐上。

  謝風枕皺起眉頭打量謝孤白,招招手,低聲囑咐僕人幾句,那人自去了。

  「汐妹跟我說時,我還不知道這麼嚴重。你怎麼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了?」

  僕從們魚貫走入,將八個小炭爐擱在方桌四角,船艙里頓時暖和起來。

  「我不覺得自己狼狽。」謝孤白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真知道就好了。」頓了頓,謝風枕道,「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消氣了,你不能帶著對爹的恨活一輩子。」

  「我早已無所謂了,因為那些事,才讓我變成現在的我,況且我還有大筆遺產可以繼承。」

  「你要真放下了,就回家來,我需要你。」

  「我不是來找你團聚的。」謝孤白沒有回應謝風枕的關心,謝家聚會裡,他永遠是格格不入的那一個,「我需要人手。」

  謝風枕沉默許久,謝汐衾提起茶壺為兩人泡茶,一面問道:「二哥不會是想去救沈玉傾的妹妹吧?」

  「她叫沈未辰。」謝孤白道,「不叫誰的妹妹。」

  「她是以沈玉傾妹妹的身份出嫁的。」謝汐衾將茶杯推向謝孤白,語氣里頗有些失望,「本以為是鳳凰,原是高看她了。」

  「你是小看她了,她能做你做不到的事。」

  謝汐衾冷哼一聲:「每個人都有做不到的事,可不是每件都值得嫉妒。做不了妓女,也要嫉妒妓女有送往迎來的手段嗎?」話語間隱隱有對沈未辰自甘墮落的怨怒。

  一陣氣血上涌,謝孤白咳得彎下腰。「汐衾!」謝風枕輕叱,「不要激你二哥!」

  謝孤白抑住咳嗽,喘息道:「你是少數有資格嫉妒她的人。你們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她願意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用自己的幸運嘲笑別人的無能為力,徒顯淺薄。」

  謝汐衾被搶白,也覺話說太過,歉然道:「是妹妹失言了。只是想著鳳凰甘願折翅,替她不值,又覺得可憐,這才口不擇言。」頓了頓又道,「二哥這麼維護她,莫非心有所慕?」

  「君子之交罷了,斯人心有所屬。」謝孤白懶得向謝汐衾過多解釋,並不是每個自小被眾星拱月的人都能像沈未辰那樣懂得與人共情。

  「那位大小姐有傾心之人了?除了二哥,還有誰配得上這樣的人物?」謝汐衾一臉訝異,話頭猛地一轉,「既然不是嫂子,為什麼要去救她?」

  原來前面的話都是為了在這兒留個套,這堂妹的狡黠一如既往,十句話里九句真,卻在關竅處作假,誘人入套。

  「沈掌門自己的妹妹便該自己去救,再說九大家姑娘命數早定,沈掌門既然讓妹妹去聯姻,哪怕去的是龍潭虎穴,也只能暫時待著。青城是盟主,沈掌門有二哥相助,還怕人回不來嗎?還是說……二哥有什麼非要將人帶回不可的理由?」

  「破了洞的衣服無論如何縫補,終究不可能盡復舊觀,哪怕乍看如舊,破口處永遠會有痕跡。」謝風枕將謝孤白那杯已冷的雙井潑入火爐,「雲襟,你做那件事之前就知道後果。」

  「她嫁去彭家的目的已經達成,現在她還有別的用處。」

  「什麼用處?」謝汐衾又打岔。

  「我沒問過你為什麼要刺殺諸葛聽冠。」謝孤白道,「你的問題我不用回答。」

  「那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我就想證明謝家的姑娘也能做點事。」謝汐衾道,「而不是袖手而去,等用得著時才想起自己家人。」

  「汐妹!」謝風枕眉頭一皺。

  謝汐衾蹙眉:「怎地,說錯了?」

  謝孤白淡淡一笑。

  「二哥笑什麼?」

  「沈姑娘也說過類似的話。」


  「二哥居心不良。」謝汐衾笑道,「說實話,我對沈姑娘又妒又愛,可我是謝家人,還得聽大哥的。」

  謝風枕道:「你知道沈家小姐是彭家多重要的籌碼,也知道自從彭千麒遇刺後,撫州戒備有多森嚴。如果擔心沈姑娘,彭家不會傷她,她很安全。」

  「我還用得著她,她必須回青城。」

  「雲襟,這麼任性的話不該出自你口。」謝風枕軟言相勸。

  「三個人帶著百名落魄逃犯差點刺死彭千麒,夜榜辦不到?」

  「那時的戒備遠不如現在森嚴,而且你說的三個人里,夜榜只出得起項宗衛,你能找到三個李景風或明不詳?」謝風枕道,「而且你要活的。夜榜能把死的弄出來,救活口難度更高,你如果知道現在彭家如何看管沈姑娘,就不會提這要求了。」

  「我知道夜榜的能耐。」謝孤白道,「我有一半。」

  「你沒有一半,至少叔伯們不這樣認為。夜榜是謝家的產業,必須考慮謝家利益。」

  「我有多少?」

  「回謝家吧。我知道你不甘心,我們本不該跟九大家牽扯太多。」

  「你跟諸葛長瞻勾結時,考慮過夜榜不該跟九大家牽連過深嗎?」

  燭火搖曳,氣氛瞬間凝滯。謝風枕轉頭責備謝汐衾:「瞧你,說話不小心,讓人抓著把柄了。」

  謝汐衾皺眉:「我哪兒露出破綻啦?」

  「夜榜從不接刺殺九大家掌門這種大案,因為這會與九大家結下不可解的深仇,謝風枕再怎樣管教不住你,也不能讓你自己帶人去行刺點蒼掌門還來不及阻止。況且你還帶上了苗叔,他當了二十年本家貼身護衛,謝風枕沒答應,他不可能跟你走。」

  謝孤白太清楚謝家的貼身護衛會是怎樣的人,僅僅忠心還不夠,這些人既要阻止危險靠近,還得阻止主人靠近危險。

  謝汐衾不服:「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大哥跟點蒼有牽扯,我說過是我自作主張……」她聲音越說越小,終於明白自己方才說錯了什麼,謝風枕又為何皺眉。

  「你說你為謝家做事。」謝孤白道。

  謝汐衾紅著臉把手放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諸葛長瞻一定給了你很好的條件,好到足以讓你破例,但怎樣的條件會讓夜榜破例,叔伯們也不勸阻?不是錢,謝家早就有花不完的錢了,多到連汐妹都能閒得發慌去干殺手行當。刺殺九大家掌門關乎九大家對待夜榜的態度,不值得冒這個險。」

  九大家需要夜榜,他們也有見不得人的事想干,但如果連掌門都敢行刺,那些掌門會何等不安?屆時夜榜就是附骨的刺,非拔不可。

  「所以我覺得他給你的不是什麼令你心動的好處,能讓你心動的好處幾乎沒有。」

  「那會是什麼?」謝風枕看著弟弟,想知道他到底能猜到多少。

  「一個把柄。」謝孤白道,「他給了你一個能置他於死地的把柄,換取你派人刺殺九大家掌門,你有了這個把柄自保,才會跟他合作。」

  「不覺得這太愚蠢了嗎?」謝風枕搖頭,「先不說有沒有這樣的把柄存在,他連掌門都不當,就為了刺殺他哥,卻肯將這樣的把柄交給我,讓夜榜能威脅他一輩子?夜榜拿著這把柄又有什麼好處?」

  「我見過諸葛長瞻,他一點都不蠢。」謝孤白道,「比不上他叔叔,但絕對是聰明人。他把這麼大的把柄交給你,就不可能只是要夜榜殺諸葛聽冠,這代價太大了,我相信他寧願選別的方式避免冒險。

  「所以他要的一定更多,而他也肯定給得非常多,你才會答應。見到唐門隊伍里藏著點蒼高手,我就更加確信了。

  「你在暗中輔佐諸葛長瞻。」

  客堂里頓時又安靜下來,靜默許久後,謝風枕率先打破寧靜:「如果沒有諸葛然礙事,諸葛長瞻是不是一個比沈玉傾更好的選擇?」

  「有可能。」

  「諸葛長瞻沒你想的那麼無情無義。」謝風枕道,「他給了諸葛然活路,我才會派苗叔保護諸葛然到崆峒。至於諸葛聽冠,他的危害比沈庸辭大多了,諸葛長瞻比沈玉傾更果決能舍。」

  「確實。」

  「那你為什麼不來幫我?」

  「都說了是有可能。」謝孤白抬起頭來,「但是沈玉傾,無可取代。」

  「怎麼說?」


  「我不需要握有沈玉傾的把柄。」

  又是一陣靜默。

  夜榜不喜歡戰爭,殺人只在承平時才算是門活計,到了隨處都有人殺人的時節,這門活計便不值錢了。謝風枕看出天下大亂已是定局,夜榜不喜歡這個定局,雖然謝家人可以身懷巨款隱居避世,靜靜度過戰禍,但夜榜這數十年經營出的緊密蛛網勢必受戰火波及。

  夜榜希望能速定,而諸葛長瞻能謀善斷,能狠心殺兄逼叔,心狠手辣之外又還留有仁心,這是最好的帝王之相。

  更重要的是他交出了巨大的把柄以換取謝風枕的信任。點蒼本就是九大家中最為強盛的一家,現在又與夜榜聯手,定天下便能更快,而夜榜也能在點蒼庇護下最大限度維護住自己的蛛網,這一切不會放到檯面上,只會私下進行。

  這次是謝孤白先打破沉默:「要我猜猜那個把柄是什麼嗎?」

  「不用,你也沒有證據。」

  「我不需要證據。」

  「我沒辦法幫你救出沈姑娘,牽連太大,死傷必重,叔伯們也不會答應。」

  「他們管得住你?」

  「管不住,但要殺你還是做得到的,這樣做更方便。」

  「二哥,莫讓大哥為難。」謝汐衾也勸道,「這事真辦不成。尋常劫囚容易,哪怕要殺彭鎮文都能找著機會,唯獨你要辦的事太難。現在贛地總舵府里外四條街守衛日夜盯防,大半都是彭家親信弟子,撫州駐兵巡邏比昆明嚴密十倍,彭家幾乎將撫州所有人力都用來保護自己了,就算能把人從彭家帶出來,也送不出撫州,如果人死了,你跟沈掌門仇就更深了。」

  謝孤白沒開口,只是看著謝風枕。

  「動這麼多人,瞞不住,事情敗露,你會先死。」謝風枕道,「我能幫你作些安排,至少要一年,之後青城派人去救,我會幫忙,再多就沒了。」

  「三個月。」

  「你若希望沈姑娘死在道上,那就三個月。一年,至少九個月,準備好了我會通知你。」

  「我還要你幫我辦另一件事。」

  「雲襟,不要得寸進尺。」謝風枕搖搖頭,「我們是孿生兄弟,我能做出跟你一樣的事。」

  「你沒把第一件事辦好,才會有第二件。」謝孤白道,「我沒要更多。」

  「你要什麼?」

  「派人去關外找李景風。」

  「李景風在關外?」謝汐衾訝異,「上個月魯地還有他的消息,他幾時去的?」

  「他當了死間?」謝風枕問。

  「嗯。」謝孤白道,「讓他儘快回來,有他在,你們救沈姑娘會容易許多。」

  「哦?」謝汐衾眨了眨眼,「他就是沈大小姐心慕之人?」

  「配得上不?」謝孤白反問。

  謝汐衾掩嘴笑道:「二哥真壞,連自己堂妹都要算計。」

  謝孤白起身道:「我累了,客房在哪兒?」

  「我讓下人帶你去。」謝風枕道。

  「我明早回青城。」謝孤白睨了謝風枕一眼,「怒王知道後人如此,當垂首嘆息。」

  「先祖若知下場如此,早已嘆息。」謝風枕搖頭,「二弟,保重。」

  ※

  毋庸置疑,謝汐衾從小就是天之驕女。謝孤白說得沒錯,這世上有資格嫉妒沈未辰的姑娘不多,哪怕是九大家的閨女,都只是待價而沽的花瓶罷了。謝汐衾甚至不需要為自己的身份付出代價,她可以挑任何一個看得上眼的男人嫁了,若是不想嫁人,豢養男寵也無所謂,她有個姑姑就是這樣做的。

  她有謝家人的聰慧,打小狡黠,總愛說謊,九真一假,騙人上當就拍手大笑。她習武有天分,同齡人中沒人比她學得更好更快。她想要的東西,千里之外也會送抵,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這樣的姑娘自是家族裡最受寵的,她有九大家姑娘沒有的自由,十五歲時就帶著護衛遊歷各處名山大川去了。

  明面上,她只是一個趙姓富戶的閨女,這是夜榜謝家唯一的缺點,他們不能以真姓真名示人,必須藏著。但沒人能欺負她,誰想欺負她,哪怕是個門派掌門,都會在幾天後受到「報應」。

  她被捧在手心裡,父執輩說這是九大家欠怒王的,他們理所當然該受著。

  除了出名,她的生活可以稱為隨心所欲了,就在她對理所當然的一切逐漸感到厭倦時,她聽說了白羅傘的事。她覺得自己也能做到,族親都反對,認為她不該冒險,她只好找上最疼愛她的堂哥謝風枕,經過幾次考驗,謝風枕才讓她在苗叔保護下慢慢放開手腳去干。


  刺殺諸葛聽冠是由她一手策劃的,鮮少稱讚人的謝風枕也稱讚了她,事成後她更是得意,謝風枕怕她得意忘形,甚至讓苗叔找機會挫挫她的銳氣。

  然而這些驕傲與自信在見著沈未辰後消失了大半。

  你不會嫉妒離你太遠的人,只會仰慕,偏偏謝汐衾是那個近到足以「嫉妒」沈未辰的人,所以她聽說沈未辰嫁入彭家後,只覺莫名憤怒,甚至隱隱生出了莫名的恐懼。

  謝孤白的要求確實勾起了她的興趣,即便夜榜早就查過李景風底細,謝汐衾仍想看看這名讓沈未辰傾心的大俠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她領著護衛苗鐵腸和三十名夜榜高手——當中有三名是當年隨同出關營救謝雲襟的,照著當時的路線出關。自從受襲後,崑崙宮戒備更加森嚴,她花了一個月時間布置,這才在內應幫助下摸黑繞過崑崙宮,抵達後山,翻過崇山峻岭來到關外。

  這些事,謝汐衾自不會對齊子概說起。

  「夜榜收了錢,來找人。」小屋裡塞了三十人,幾乎能算擁擠,坐不下的就上樓蹲著。桌前只有齊子概、諸葛然和許正,謝汐衾看了眼周圍,除了屋頂上的明不詳,幾乎全是中老年人。

  「沒想到一個死間竟然能勞動三爺跟諸葛先生的大駕。」

  齊子概抓了抓脖子:「景風是我兄弟,我請他來關外替咱們看看,這麼久沒回來,總要來找人的。」齊子概自也不會說出底細,雖說兩邊都是為救人而來,但敵我未明,還得各自試探。

  「我不知道夜榜還負責找人,活挺雜的,關外都管著。」諸葛然把玩著手杖,「三爺,以後崆峒死間的任務就外包吧,別糟蹋人了,瞧瞧這一個個都老成啥樣啦。」

  謝汐衾掩嘴淺笑:「李大俠義薄雲天,受人景仰,聽說他在關外失蹤,這些人都是自願來找他,若不是李大俠這號人物,夜榜也不摻和這事。」

  「義氣。」諸葛然豎起拇指,轉頭對苗鐵腸道,「苗爺,巧了,我也是李大俠的知交好友,欠您那一千兩權當是交情吧。」

  苗鐵腸冷冷道:「關外兇險,副掌最好把三爺跟緊些。」

  諸葛然一聲冷笑,轉頭對謝汐衾道:「不一條心,咋辦?」

  謝汐衾對苗鐵腸道:「苗叔,這事先摁下,我們得同心合力。」

  苗鐵腸把目光落在齊子概身上,謝汐衾抬頭望著房樑上的人:「明公子也是為朋友而來吧?」

  「你連他都認得?」齊子概問。

  「夜榜素來注意各地通緝令,誰知道裡頭哪個往後會共事?」

  「那咱們敞開了說話吧。」齊子概道,「我們是來救人,鐵劍銀衛在關外的死間幾乎都在這兒了,聚集這些人花了很久,包括我跟小猴兒在內,有二十四人。你們有多少人?」

  「三十二個,包括我跟苗叔。」謝汐衾道。

  「那就是五十六個人。」齊子概摸著下巴,「有些難啊。」

  謝汐衾道:「小女子本也覺得極難,但見著天下無敵的三爺和智冠群倫的諸葛先生,總算覺得有點指望了。」

  諸葛然拿拐杖敲了敲地:「沒用的恭維先省下,姑娘怎麼稱呼?」

  「小女子姓趙,閨名不才。」

  「就叫你騙姑娘吧,騙子的騙。」諸葛然道,「騙姑娘說說吧,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我們一行人出關……」

  「從哪兒出關?」齊子概打岔,「崑崙宮還是三龍關?」

  「崑崙宮。」

  「臭猩猩別打岔。」諸葛然又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你接著說。」

  謝汐衾把出關後的事說了個大概。他們受青城所託,從崑崙宮後山進入薩教地界,開始打聽李景風下落,本以為人海茫茫,很難得到消息,沒想李景風在薩教地界名氣大得超乎想像,在擊退阿突列大軍促使神子展現神跡的神跡之戰和打下瓦爾特巴都的懲罰之戰里都有他的身影,神子法杖、神子之劍、護神者李景風,各式別號叫得天花亂墜,雖不能說人盡皆知,但大點的部落都有人聽過。

  一行人就這麼一路尋來奈布巴都,消息卻斷了,花功夫調查,才知道李景風因為得罪神子而被關入地牢。祭司院戒備森嚴,雖不像彭家驚弓之鳥那般有幾千人死死周護,卻也是內外包圍嚴密監視,想救人不會比潛入九大家行兇容易多少,加上地形不熟,又無內應,難度倍增。

  原本到這地步便該知難而退,回去向謝風枕稟告了,就在此時,他們又得知了重啟聖山的消息。聖子要前往聖山朝拜,眼見巴都內衛祭軍與巡邏衛隊漸少,不死心的謝汐衾便琢磨著還有沒有機會救人。


  她太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在關內關外都惹出這麼大的禍,闖出這麼響的萬兒。

  她查出李景風每日都吃富食堂的漢菜,想著從這處下手或許是個辦法,這才盯上每日送飯菜到祭司院的許正。這些話她當然不會全說,虛三實七夾雜著講出,哪怕諸葛然看出她有所欺瞞也無所謂,誰會打開天窗說亮話?

  「原是打算探探虛實,看能不能混進祭司院給李大俠送個訊,看來送訊的法子早就有了。」謝汐衾問道,「三爺你們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都是鐵劍銀衛的舊部。」齊子概道,「咱們最近才聯絡上景風。」

  這話也是半真半假,實則早在李景風入獄後不久,許正就注意到了食盒上的死間記號。初時他對這個扶持神子上位、深受神子信任的大將尚存疑慮,不敢造次,雖在烙餅上刻下記號,原擔心李景風不會發現,沒想第一次就得到回訊,李景風寫了個「李」字,兩人就此開始通消息。

  許正不敢寫多,每張烙餅只有一個字,他讓李景風在陶碗下方用指尖刻個歪歪扭扭難以辨別的字,混在雜紋里以作回訊,他拿到陶碗就染上色汁,倒印在紙上辨別,每次也只回一個字。兩人就這麼幾個字幾個字的通信,三五天才能串出一個詞,多半是許正問,李景風答。得知李景風已經取得關內火苗子名冊,許正於是放出信號,將奈布巴都附近的死間都招來,又讓他們去各大巴都找來同伴,共思營救之策,花了大半年才聚集起二十二名僅存的同志,卻不知該怎麼救人,正沒奈何間,又見著新的死間記號。

  三爺來了。雖然他們大多不認識齊子概,有些死間離開崆峒時,齊子概還是個孩子。

  通知齊子概的自是明不詳,他只說了李景風被下獄的事。齊子概送出假條,不等朱指瑕回復便動身,幸好這一年來諸葛妍懂事不少,不勞他操心,思及擅離職守是死罪,他也不帶人,把工作交接後,就硬拽著死窩在棉被裡的諸葛然出門了。

  兩邊說了個大概,雖有隱瞞,總算交了底,既然都是為救李景風而來,同心協力顯然更添勝算。

  謝汐衾問道:「三爺既然早就來了,又跟李大俠聯絡上了,為何遲遲不動手?」她望向諸葛然,「副掌定有錦囊妙計了?」

  「計個屁。」諸葛然道,「我跟臭猩猩這麼顯眼,都不好出門。祭司院戒備重重,硬闖就是找死。倒是你們,有什麼打算?」

  「我們初來乍到,還沒弄清楚祭司院布置,連李大俠被關在哪兒都不知道。」

  「祭司院的地形啊……」諸葛然抬頭望著房梁。

  「我知道景風兄弟被關在哪兒。」明不詳從房樑上落下,謝汐衾這才真正見著這人面貌,只覺他俊秀絕倫,一身洗得泛黃的白衣竟在他身上穿出種寧靜幽然感,絲毫不見粗鄙。

  她聽說過明不詳,這人曾經跟李景風一同謀刺臭狼,也曾義助彭小丐劫華山車隊,拒絕過夜榜招募,她見過畫像,但畫像無法描繪這股神韻。

  而且他的武功……單憑落地無聲那一下,她就知道這人是絕頂高手。齊子概不論,至少她自忖自己跟苗叔都做不到。

  「明大俠跟三爺這麼大本事都闖不進祭司院聯繫李大俠,或者救人?」

  「只是潛進祭司院不難,我有辦法。」

  「那你怎麼不去救?」

  「難的是出了祭司院,怎麼離開奈布巴都,又要怎麼逃回關內。」明不詳道,「必須等到奈布巴都空虛,才有把握。」

  看來大家都有共識了,謝汐衾道:「衍那婆多祭快到了,神子要去主持重啟聖山的祭典。」

  明不詳點頭:「到時候祭司院跟奈布巴都只剩下三成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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