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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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刮咻——刮咻——」,暴風呼嘯著撞向石壁,守衛抬頭望著窗台上被勁風抖落的灰塵,尖銳的破風聲伴著低沉有勁的吆喝聲從牢房深處傳來,堅石砌起的石壁也為之震動。

  「哐當」一聲重響,守衛將目光望向聲音來處,隨之傳來的是沉重的呼吸聲。那兒關著的到底是個斷足的殘廢,還是什麼恐怖的負傷猛獸?

  「怎麼在發呆?」哈克走了進來。他帶藝術家陸爾夫來探望李景風,一進來就看見兩個發呆的守衛。

  「裡頭的犯人在練功。」守衛囁嚅道,「他真是殘廢嗎?我看他的腳挺靈活……」

  「新來的?沒人教過你?」哈克不滿,「剛才的話讓神子聽見,你腦袋就搬家了。」

  「我跟繆爾都是新來的。」守衛道,「上頭說只能遠看,不能靠近,被犯人抓住會被撕碎,還說已經死了好幾個了。」

  「他們在戲弄你。」哈克道,「他是客人,不是囚犯,還有不許說他是殘廢,否則神子聽見會很生氣。要謹記,這能保你們性命。」

  「是……但他們說神子沒來過這裡。」

  「幸好沒來過。記住,要對客人保持尊重。」哈克搖搖頭,「衛祭軍再缺人也不能濫竽充數,能被派來把守這裡是你的榮幸,裡頭的人是李景風隊長。」

  「啊?」守衛吃了一驚,「擊退阿突列與攻克瓦爾特巴都的李統領?神子為什麼要把他關起來?」

  「神子是請他在這裡作客。」哈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神子跟李景風之間的事,只道,「我會提醒戒律院的小隊長,他們開這種玩笑會害死你。」

  說完,哈克帶著陸爾夫來到大牢前,李景風正席地而坐,渾身是汗。「景風兄弟。」哈克取出鎖匙打開牢門,走了進去。李景風點點頭:「你來啦。」又看向陸爾夫,「你好,願薩神祝福你手藝精進。」

  「我很好。」陸爾夫彎下腰,「我來看看我的腳。」

  李景風捲起褲管,露出一截義肢。那是一副精鋼打造的小腿,頂端是個厚重的牛皮套,用鉚釘與鋼圈連接著金屬部分。李景風將義肢取下,遞給坐下的陸爾夫,陸爾夫仔細欣賞自己的傑作。

  義肢最外邊是前後兩片鍍上金銀兩色、形似護腿的鋼板,連接到內部與小腿骨骼形狀相同的兩根鋼架上,腳掌是由五片不同曲線的精鋼片交疊仿製成真實腳掌的樣子,腳底厚實,足弓微曲,單看輪廓與真腳無異。腳跟部的鋼板夾層中塞著六十四組細小機簧以減少走動時對殘肢跟膝蓋的衝擊,腳踝部由精巧的螺絲與滾輪機括構成,抬腳時腳掌會自然落下,與地面有個傾角,便於落地,小腿直立落地時,腳掌則會順勢向前,機括會卡住腳踝機關,呈現與地面貼合的模樣。除了腳掌部位,在金屬骨頭周圍還有四根協助分散力量、形如小腿肌肉的板簧,以及其他各類機括、彈片四十二處,皮套部分則是外面兩層牛皮,內里一層翻毛鹿皮,柔軟細緻,摸起來手感猶如絲綢般光滑。


  這義肢就象是拆去皮肉的金屬小腿,裝上前必須先在殘肢上套上一層厚厚的羊毛襪子,再套上義肢,然後拉緊皮套上的六條系索,將之牢牢固定在殘肢上。

  李景風剛拿到這義肢時,它可不長成這樣。陸爾夫追求的是精緻的美與極致的工藝,剛送來的義肢無論比例還是形狀都像極了穿上厚重鐵靴的真腿,鐵靴上鑿刻著精細流紋,哪怕以李景風粗淺的見識都能看出工藝不凡,且重達四十斤。就算練過武功,這對殘肢的負擔也太大,作為支撐腿,不僅不能靈活變招,連施展輕功也快不了,更何況,為了負擔四十斤重的鐵靴,綁帶與內襯厚得不像話,裝上後小腿跟大腿等粗了。

  「代我向神子致謝,我很感激他設想周到,這義肢巧奪天工,但對我沒什麼用。」李景風道,「如果不能縮減一半以上的重量,它還不如拐杖實用。」

  「實用?我從沒聽過這麼無理的要求!你看到它精巧的工藝了嗎?是你太瘦弱,才無法穿上這隻鞋!」陸爾夫一邊抱怨,一邊將義肢收回改造。他改了很多次,李景風會裝著義肢走動、練武,一次次提出修改意見,從配重到細部構造,還有走路時的平衡都會顧及到。太重幾乎是每次修改後仍必然存在的問題,直到陸爾夫忍痛將內里掏空,去除掉多餘的綴飾,這義肢仍然重達十餘斤,李景風本想將鍍著金銀的護板也去掉,只留下最需要的骨架,陸爾夫提醒他護板不只是為了讓它看著真像小腿,更重要的是能在遭受撞擊時保護裡頭的金屬支架,李景風這才放棄。

  至此,這義肢才算是能支撐起李景風的日常活動。

  「還有哪裡感覺不舒適?」陸爾夫掏出手巾擦拭原本光亮明淨,此刻已布滿塵埃刮痕的鋼板,不由得心疼。怎會有人將藝術品拿來使用?他心疼自己,同時又不得不自豪於神子賦予的任務唯有自己能完成。

  「不夠靈巧,如果動武,我的腳步會被限制,奔跑時膝蓋承受的力量太重,不像真的腿腳那麼靈巧。」李景風說著頓了頓,又道,「還有,我取下這義肢時,還是會感覺小腿疼得難以忍受。」

  「肉體是薩神所創造的,靈魂也是。人只能追逐薩神,而不能超越薩神,靈魂的疼痛我幫不上忙,只有向薩神祈禱。」陸爾夫道,「但裝上它會讓疼痛稍緩,就表示你受傷的小腿靈魂願意寄宿在這件藝術品上。」

  李景風默然不語。裝上義肢後,他仍會感到那股莫名的劇痛,他覺得那疼痛不會痊癒了,只能與他共存。

  一條腿的疼痛尚且難以忍受,楊兄弟那歷經數年不時發作、如火焚的痛楚又是如何能夠承受的?他不會再幫楊衍,尤其是幫著他入侵關內,但他也不會忘記楊兄弟是怎樣度過那段日子的。

  如果未來真有那一天,他不希望自己帶著對楊衍的恨意上戰場。

  陸爾夫道:「今天就這樣吧,我回去想想,過些天再來看你。」

  「多謝。」

  「不用道謝,我也從這次創作里受益不少。那個機關盒子——就是神子手上那件武器給了我很多啟發,它在墊片跟簧片的設計上堪稱天才,竟然能這樣細小,唯一的缺點是不夠美觀。當然了,能將暗器做成這樣,我也得稱讚那是種藝術,我沒有製作那種機括零件跟簧片的手藝。」他嘆了口氣,「只可惜走上了歪路。」

  他是真心認為甘鐵池製作武器是浪費天賦。

  「神子最近在忙些什麼?」李景風問哈克。

  「依然是流兵營、奴隸營和祭司院的事,還有逼著塔克跟高樂奇成親。」

  「你之前說過神子認為五大巴都需要一個新的亞里恩,是因為這個嗎?」

  「是啊,他好像很著急這件事。他讓聖女查出塔克在外面的私生子,把一個十歲男孩跟一個九歲女孩送入亞里恩宮,但他們的母親出身不是很好,這就有問題了。他們好像有什麼規定,不是亞恩妃——亞恩妃就是王后——不是亞恩妃的孩子不能繼承亞里恩,於是神子要塔克跟孩子的母親成親,至於以後要不要離婚,那是塔克的事,總之他要塔克有繼承人,好方便跟蘇瑪的亞里恩孩子通婚。我這才知道原來成親後還可以離婚,怎麼會有這種事?如果以後柔莎不要我了怎麼辦?既然要離婚,為什麼還要成親呢?」

  李景風猜測楊衍在急著統合五大巴都的權力,這樣看來,薩教可能很快便會入關,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焦急起來。

  「塔克怎麼說?」

  「塔克只能答應了,還把未婚妻的妹妹介紹給高樂奇,打算同娶一對姊妹,婚禮一起舉辦。神子答應會前往祝賀,還會親自為兩個孩子賜福。」

  高樂奇或許不願意,但肯定拗不過塔克。


  「不止如此,他還讓大薩司,也就是孔蕭薩司給孩子祝福,孔蕭薩司很不高興,說那是私生子。我不知道神子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隆重,也搞不清孔蕭薩司為什麼不高興。」

  流民出身的哈克不明白,一個私生子成為亞里恩,並且與另一個亞里恩生下新的繼承人,這件事會引來許多貴族的不滿,就連蘇瑪的亞里恩也不會想讓自己的兒女跟私生子通婚。楊衍是用神子的身份逼孔蕭代表的祭司院力量為塔克的私生子保駕護航,而他這麼做的原因是考慮到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必須儘快推動改革。

  侍衛提著食盒走入:「午餐到了。」哈克看著食盒:「你還在吃富食堂的漢菜?吃了好幾個月了,不膩嗎?」

  「那是家鄉的味道。」

  「不打擾你吃飯了。」哈克起身,「我最近很忙,想見我時,讓侍衛傳個話就好。」

  「我想見神子。」

  哈克搖搖頭:「神子一直問你的事,我覺得神子很想見你,但問他怎麼不來,他就只是嘆氣。唉……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

  李景風確定哈克與陸爾夫離開了,這才取出食盒。食盒裡是四菜一湯,一碗濃郁的醬汁,還有四片烙餅,烙餅相當鬆軟,幾乎是唯一跟關內口味相同的食物。

  他拿起烙餅,仔細檢查縱橫交錯的焦紋,拿起醬汁均勻地塗抹在烙餅上,烙餅一角隱約浮現出一個「衍」字,顏色相當淡,是在烙餅成形後以尖銳物——或許是指甲一點一點摁出的細紋,夾雜在焦紋之中,若非用醬汁上色,幾乎無法辨別。

  李景風目力過人,依稀能看出,沾上醬汁是怕誤認。他將其餘三塊烙餅也如法炮製,其餘三字是「聖」、「那」、「祭」,四字合起來就是聖衍那祭,是指聖衍那婆多祭?

  李景風將食物吃光,在陶碗斑駁的底部用指尖刻上一個勾,將食具收好,擱在鐵欄杆外。套上義肢,他提起初衷繼續練劍。這大半年間,他在牢里沒什麼事做,只能練功,不停地練功,從起床練到入睡,如此反覆。

  他用練功緩解內心的煩躁和對沈未辰的思念,讓日子過得更快。

  不只李景風在等待著聖衍那婆多祭,巴都所有子民也都期待著衍那婆多祭的到來。到了二月,巴都居民就開始整理行囊,備上帳篷、乾糧、飲水,約好鄰居親朋,為出遠門做準備。富裕些的商人則會準備馬車與駱駝,如果之前沒有準備,現在再想買馬匹就晚了,馬市早就空了,連最劣的瘦馬都已賣出,如果精細的車廂來不及趕製,粗陋的板車倒是差堪使用。

  有少許人二月底就已動身,這有點魯莽,畢竟不知道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幾時會到來,但等待總比遲到好。每條道路上都能看到旅行的隊伍,這是一條延續了近兩百年的朝聖之路,步行者拖家帶口提前出發,三月里,騾車、馬車像螞蟻在豌豆黃上蜿蜒。

  忙碌的不只朝聖者,還有祭司院與王宮衛隊。神子已經決定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將是聖山重啟的日子,屆時神子將親自登上聖山尋找聖殿,成為兩百年來第一個登上聖山之人。

  神子這次遠行需要準備大量工事,包括搭建五大巴都薩司、祭司跟貴族們歇息的涼棚與帳篷,鋪上通往聖山的紅毯,聖山周圍的密林也需要砍伐出道路。娜蒂亞要把這件事辦得盛大隆重,因此不顧孔蕭的反對,執意讓民眾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這想法不能說錯了,但楊衍跟她都太低估民眾的信仰,當他們看到巴都街道明顯冷清後,就知道聖山在那天至少會聚集起百萬以上的朝拜者,場面一旦失控,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得帶多少軍隊保護神子安全,還得安排多少人維持秩序?神子護衛隊、保衛貴族的兵力、保衛祭司的護衛……這無疑會是項艱難的調度。

  將這一天定在聖衍那婆多祭又是一個問題。誠然,在聖衍那婆多祭當天朝拜聖殿非常有意義,畢竟聖殿就是先知衍那婆多講經與埋骨處,但不可預知的日期是大問題。神子必須在立夏之前趕到聖山,否則若隔天就下起雨來,姍姍來遲的神子會顯得太不莊重。假如神子抵達後,發生兩年前那樣的乾旱,三個月不下雨,那不僅是另一種難堪,聖山下的百萬人又會引發另一場災難。

  孔蕭與祭司院為這些細節煩惱不已。有鑑於上次衛祭軍不在時巴都里王宮衛隊作亂,二月中,他們讓王宮衛隊負責維持聖山外的秩序,聖山衛隊負責巡邏,尤其小心別讓某些狂信者趁亂登山,衛祭軍則保護神子與祭司院。糧車二月就出發了,到了三月中旬,連羊糞堆都顯得冷清了。

  除了重啟聖山的諸多準備,孔蕭還面臨另一個難題。

  「聽說古爾導師的身體近來好多了。」三月初的某日,朝膳餐桌上,孔蕭不動聲色地提起這件事,「他已經能夠起身走動了,長途跋涉也沒問題。」


  楊衍默默掰開麵餅,靜靜聽著。

  「古爾導師年紀很大了,需要多保重。」蒙杜克不太擅長掩飾,誰都能看出他是故意搭孔蕭的話。

  「你也懷念古爾導師?」孔蕭問。

  「當然,他救過我們一家,而且善待我們。」蒙杜克道,「我們一家都很感激導師。」

  「那是我去當火苗子換來的。」娜蒂亞給麵包抹上奶酪,「不用太感激他。」

  蒙杜克被女兒搶白,臉一紅,道:「那也是導師給我們機會。」

  「你沒在牢里挨打受苦,古爾對你的好是用我受的苦換來,你說著當然輕鬆。」

  為了考驗是否具有火苗子的資質,娜蒂亞遭受過至今仍不願回想的慘烈毒打與折磨。

  「聖女,那場考驗是我主使,您可以怪罪於我。」孔蕭說道。

  當年是孔蕭替娜蒂亞爭取成為火苗子的,雖然娜蒂亞時常對他不客氣,心底還是感激他,聞言只道:「你是奉命行事,大家都知道古爾導師素來謹慎。」

  「娜蒂亞……」米拉要勸,看到女兒皺著眉頭不耐煩的模樣,不敢再說,只道,「我們一家平安就好。」

  娜蒂亞並不怎麼恨古爾,她只是不喜歡爹娘的卑微,或許這就是奴隸的通病,把自己拼來的功勞當成主人施捨的恩情。

  楊衍很清楚他們為什麼爭論,也知道孔蕭私下經常拜訪古爾,他清楚孔蕭許多意見是出自古爾,這不是說古爾還操縱著孔蕭,導師一詞本就有指引的意思,孔蕭只是諮詢古爾的意見。古爾依然有巨大的影響力,但他選擇放手,沒幹預過任何事。

  楊衍放下湯匙,用餐巾擦拭嘴角,對孔蕭道:「轉告導師,請他保重身體。」

  「是。」

  孔蕭正考慮是否繼續勸說,只聽楊衍問道:「導師知道祭司院出發的日子嗎?」

  孔蕭大喜:「當然知道。」

  楊衍點點頭:「依照禮儀進行。」

  「是!」這聲應承遠比之前響亮,這素來威嚴,總是一板一眼的老頭竟為了古爾導師能隨隊朝見聖山而感到雀躍。

  楊衍知道孔蕭會安排古爾上山,甚至是安排成第二人,這多少會有點麻煩。每位薩司都想儘快登上聖山——除了達珂,她認為「衍那婆多出於自以為是的善良,特意隱瞞或曲解了一半的薩神旨意」,認為這多少褻瀆了薩神。但對於傳火者,尤其聖山這「初始火炬」,達珂依然抱持崇高的敬意,雖說有了神子,先知就不那麼緊要了。

  「不怪古爾害你兄弟失和了?」回到寢室,娜蒂亞問。

  「你怎麼沒勸我?」楊衍反問,「尊重古爾能提高我在奈布的地位,你怎麼從不勸我算了?」

  「拿好處勸你,你肯定生氣,反倒橫著來。我算是摸清了,你想著想著就會想到古爾對你還算不壞。」

  「我不打算原諒他。」楊衍道,「但得償還欠他的。」

  「還有一件事,你一併處理了吧。」娜蒂亞坐在桌前,「昨天流民營操練時跟路過的衛祭軍起了衝突。」

  「怎麼回事?」

  「不是大事,衛祭軍瞧不起流民,嘲諷幾句,引得幾個暴躁的流民上前理論,哈克出面後,衛祭軍就摸著鼻子走了。」

  「然後呢?」

  「沒然後,問題就在這。哈克叫他們離開,就這樣,你聽出問題了嗎?」

  楊衍沉思片刻,道:「哈克應該揍那幾名衛祭軍幾拳,或者下令處罰他們,至少得羞辱衛祭軍替流民解氣,不能只是把人趕跑。」

  「哈克是流民營總督,我們把流民營交給他,是因為他值得信任,但他不是將才,這樣下去,流民不會服他。更糟糕的是流民營的戰力,這支隊伍可以訓練得比衛祭軍更不怕死,他們本來就朝不保夕,但哈克只會把這支隊伍帶成一群垂頭喪氣的敗犬,上戰場也是送死。」

  「我可以找幾個人去幫哈克,問題是流民跟衛祭軍、王宮衛隊、邊境衛隊都處不好,他們互相仇視。」

  「以前他們一見面就廝殺,貴族圍獵遊民,流民也不信任貴族。」

  這事大可以在用餐或朝會時提出,娜蒂亞私下講,顯然是認為商議解決方法時必須避開孔蕭薩司。

  「流民里沒幾個將才,那就是一群散兵。」楊衍道,「就算有也未必能服眾,更不好取代哈克。」


  「你總會記得對你好的人。」娜蒂亞道,「你得去解決這件事。」

  午後,楊衍換上便服來到刑獄司。他要見的人本該關在祭司院,但楊衍不想這人跟景風待在同一個地方,怕他吵到景風,而且刑獄司牢房多,完全能騰出個獨立牢房。

  才剛踏進牢房,楊衍就聞到潮濕與髒污的氣息,還有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屎尿發酵的味道。他來到鐵欄前,躺在茅草上的人聽見腳步聲,微微撇頭斜睨一眼,隨即爆喝一聲:「枯榙!」身下茅草隨身形拔地而起,掌風激盪著茅草亂飛,眨眼間,蒲扇大的巴掌已拍向鐵欄外的楊衍胸口。

  楊衍沒被這氣勢唬住,與之對了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湧來,力道之巨比之狄昂也只稍遜一籌。楊衍抵住巨力,變掌為爪,五指緊緊扣住那人手掌,一股熱流從掌心傳出,那人脾氣甚硬,對上誓火神卷的熾熱掌力,兀自不肯縮手,左手抓住鐵柵,將熱毒導引至欄杆上。只是一邊抵擋火毒,一邊又要卸去火毒,這般持續消耗遠比將積蓄在體內的火毒一口氣卸掉大上許多,楊衍也不著急,緩緩將熱流一點點送去,那人卸去一分,立刻就有一分湧入,留在他體內的熱毒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像是有道細長的岩漿在體內緩緩流淌,灼得那人臉孔逐漸扭曲。

  「能好好說話嗎?」楊衍問。

  那人哼了一聲,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的:「我……不會……向誰……跪拜!」

  「坐下,好好說。」楊衍轉爪為掌,巨力湧出,那人大耗內力,被拍得向後騰退三步,坐倒在麥稈上,待要起身,雙腿一軟又坐了回去,不住呼呼喘息。

  楊衍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汪其樂被囚年余,虬髯與亂發糾結成塊,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唯獨那桀驁不馴的眼神沒被馴服。

  「你想要什麼?」

  「永不屈服的膝蓋!」汪其樂怒吼。

  「這容易。」楊衍道,「以後我准你見面不拜,夠了嗎?」

  汪其樂一愣,怒道:「你要我向你臣服?!」

  「是。」楊衍的回答簡潔利落,「我要你發誓伏於神子面前,忠心不二。」

  「妄想!」汪其樂哈哈大笑,「你可以殺了我,我不會屈服!」

  「那你為什麼沒自殺?」

  汪其樂一愣。

  「你性烈如火,受了這樣的屈辱,覺得再無重見天日的機會,為什麼不自殺?你功力還在,往腦門上一拍就死了。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你還有想做的事,就算受盡屈辱,沒把這件事辦成,你死也不甘心。我是為了報仇,你又是為什麼?

  「你想要什麼?殺了我嗎?

  「我是神子,是父神派來照看你們的人。」

  「你不是!」怒吼聲迴蕩在牢房裡,震耳欲聾。

  楊衍挖了挖耳朵:「我已經練成誓火神卷,你心底明白你瀆神了,父神會將你送去冰獄。」

  聽到汪其樂冷笑,楊衍接著說:「我不是恐嚇你。我一直當你是朋友。你幫過我,我很感激,但你也勾結塔克企圖殺我,無所謂,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是神子,我現在仍然願意當你是朋友。」

  「你先背叛我的!」

  「當時我非那樣做不可。」楊衍沉著臉,「算了,過去的事算我們兩清了。」

  「兩清?」

  不等汪其樂理解這話的意思,楊衍已經起身解開了鐵門上的鎖鏈。

  「你說我背叛你,可你也背叛了我。你幫過我,也害過我,你謀反,我將你關在這一年多,我們兩清,你隨時可以走。」

  汪其樂看著洞開的大門,又望向楊衍:「你在憐憫我?」

  「我沒那麼慈悲。」楊衍道,「我們重新來過,就當今天剛認識。我是神子,你不服也不信我,現在該怎麼辦?」他指指牢房外,「你若懶得理我,現在就可以走。」他又指指自己,「想罵我也可以,但不要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清了,別像個娘們兒老翻舊帳。再或者……」他雙手一攤,「想揍我也不是不行,但你打不過我。」

  楊衍重新正色:「還有一條路,我們重新成為朋友。你想做什麼?不妨聊聊。」

  「我要流民的居所,流民的巴都!」

  「這世上已經沒有流民了。」楊衍道,「沒有子民的巴都有些尷尬。」

  汪其樂一愣,沉聲道:「什麼意思?」


  「我已經頒布法令,往後沒有流民之罪,他們現在都是巴都的子民。」楊衍道,「還是其實你只是想當王?那也容易,我能封你為亞里恩。你不是跟我要過一座山?我可以給你。在那座其樂巴都,你就叫其樂亞里恩,可以讓你的子民跪拜你,不過祭司跟子民都得你自己去找了。」

  「你以為普通人、王宮衛隊、聖山衛隊會因為你一句話就不欺負流民了?」汪其樂哈哈大笑,「天真!他們永遠不會平等看待我們!」

  「你可以保護流民。」

  「什麼意思?」

  「哈克忠誠於我,但性情軟弱,無法保護流民,你能。」楊衍道,「往後不會再有孩子臉上有雪花刺青,但現在那標記還在,他們需要有人替他們說話,當王宮衛隊欺負他們時,有人為他們挺身而出。他們需要一個可靠的首領,而我需要能統御他們的將才。

  「你可以是第一代,也是最後一代流民之王,但王仍要臣服於神子。父神讓我來幫你們,不是寬恕,也不是救贖,而是讓你們得到公平,你可以替流民爭取公平。」

  「你不怕我帶著流民再反你一次?」

  楊衍笑了笑:「能辦到的話,儘管去做好了,但我相信流民們對父神的虔誠。」

  楊衍不擔心,回到巴都體驗過正常生活的流民無論怎樣被人看不起,那日子也遠勝於過去的顛沛流離,再加上自己神子的身份,流民不被允許信仰,但神子能賜與他們信仰。

  更何況,楊衍相信汪其樂。背叛有辱汪其樂的自尊,他有狡猾的一面,但也有自己的驕傲,他為流民設想的好固然有其自私與自以為是的部分,但不妨礙他是真心為流民著想。

  「我走了。」楊衍起身,「想想你要做什麼,是繼續留在牢里,還是遠走高飛自立為王都行。如果想來祭司院找我,最好先梳洗一下。」

  他說完就走,只留下沉思中的汪其樂。

  ※

  老許全名許正,五十來歲,有個很久沒用過的字,叫子方。字是漢人的傳統,關外沒人用字互相稱呼,實則關內也少了,出身好的講究人才會替孩子取字。

  富食堂是奈布巴都唯一賣漢菜的店鋪。許正會做幾樣漢菜,富食堂有三個廚子,他是其中之一,在這家店裡已經幹了十七年,人勤快,又熱心,雖是廚子,有時也到前堂擦桌掃地,到後堂洗碗晾盤。富貴人家或祭司點了菜讓送去,他也不辭勞苦主動送上門,幫奴僕們省了不少麻煩,與那些權貴的奴僕關係甚好,時常一起喝酒閒聊,漫天說些胡話,也因此,祭司院要求的每日四菜一湯都由他親手張羅,每日兩餐,冒著烈日天黑親自送往祭司院。尤其難得的是,他相當本分,有富商見他勤快,手藝也好,出了兩倍價錢聘他到家中做廚子,他都婉拒了,店主富哈博聽說後,特地給他漲了月俸。

  他有兩兒一女,最大的男孩才十五,照這年紀推算,算是娶親晚了。他是漢人,每逢正月便與雜貨街的漢人一同聚會,他負責舞獅,獅頭還是他親手製作的。

  在奈布巴都,這樣不起眼的漢人並不罕見,無人會注意到他,也因此沒人知道他與三年前刺殺神子的侍衛時常私下往來。

  此刻他正擦著桌子,目光落在餐廳一角,那張桌旁坐著一名藍衫的中年男子。藍衫男子是申時進入富居館的,看穿著像是個正準備前往聖山朝聖的商人,用過飯菜後正在剔牙,能看見的四根手指第二指節處都生有厚繭,兩隻手都有。

  沒多久,藍衫男子起身離去。

  往常,富居館會掛起燈籠營業到戌時,再收拾好了各自回家,但這個月巴都里去了大批閒人,生意冷清許多,店主富哈博想著索性省些燈油錢,酉時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就熄了燈籠放人回家。

  大街上燈籠明亮,行人卻零落,許正轉過三條巷子,向右一拐,進了一條暗巷。第一間磚屋牆壁上畫著周身散發光芒、沐浴在火焰中的神子,腳邊則匍匐著臉上與耳後有刺青的流民與奴隸,後方跟著無數信徒。

  奈布巴都的塗鴉最能體現當時的民心。

  老許見過神子,但沒認出來,因為他沒想到神子會突然出現,直到重見這幅壁畫,他才猛地醒悟。

  背叛故土的人有什麼資格眷戀故土的祭典?噁心……

  這是條無尾巷,盡頭正對著一座磚屋,窗口透出微弱的燈光,許正喊道:「我回來啦!」進屋後順手將門帶上。

  藍衫人走入巷口,來到門前,正要敲門,忽地察覺腳下影子被個龐大身影籠罩了,還不及轉身,前方房門打開,身後那高大身影一推,一股巨力封住他後背要穴,藍衫人只覺胸口一陣氣悶,喊不出聲,跌跌撞撞摔入屋中,撲了個五體投地。


  正要翻身躍起,一根拐杖壓住他右手手背,痛得他張口大叫,卻喊不出聲來,背後那股悶著的氣還卡著喉嚨,不能進不能出,窒息一般。五六把刀架在他身上,藍衫人抬眼望去,周遭圍著七八人,屋裡還另有七八人,發色都白黑相間,至少都是近五十年紀,正齊齊望著他。他正要順著拐杖抬頭望去,看是誰按著他手背,一隻腳踩在他頭上,又將他腦袋壓下。

  只聽一個聲音道:「瞧什麼,讓你抬頭了?」

  「稀罕了,這地頭還有人會使子午鴛鴦鉞?」上頭的聲音問,「哪來的?」

  藍衫人慾要解釋,那口氣始終轉不過來,胸口憋得難過,滿面通紅,出不了聲。

  「是個硬骨頭,不說話。」拄拐杖的人道,「先砍雙手,再來問過。」

  藍衫人急得手足亂舞,方才背後那一掌明明輕描淡寫,怎地就打得他一口氣轉不過來?再憋下去,不用砍手砍腳,很快就要窒息而亡。

  「別鬧,他現在說不出話,好好問。」另一個聲音說道,似乎就是方才偷襲他的壯漢。

  「砍手影不影響說話?」

  「這不是廢話?」

  「那你管我砍不砍手?先砍再問,礙著誰啦?」

  「他要叫出聲來,附近都得聽見,麻煩。」

  「你封著他氣,他喊不出來。」

  「喊不出來就說不了話,你審個屁。」

  「先砍手,看我審不審得出來。」

  藍衫人臉色從漲紅變得紫青,手掌劇痛,卻又作不得聲。忽聽那壯漢道:「忍著點,不疼的。」隨即感到背上一沉,那壯漢一腳踩上,一股巨力從胸口透過,就像憋著的葫蘆打開了蓋,藍衫人一張口,「啵」一聲吐出口氣來,呼吸頓時通暢,也顧不上疼,忙大口吸氣。

  「哎,你還有同伴?」那壯漢忽道,眾人都向他看去。

  「你有同伴?」拄著拐杖的人問。

  藍衫人剛緩過氣,只能點著被踩住的頭示意。

  壯漢嘖了一聲:「六……七個?有幾個功夫不錯。」他比了個手勢,十餘名持著兵器的壯漢身子一晃,當即散至房屋各處,有的站住屋角,有的蹲坐在桌上,有人攀上屋頂,有人立在樓梯口,多數貼著牆壁,顯見訓練有素。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藍衫人好不容易憋出這句話來。

  「你不知道我們是誰?」拄著拐杖的人頗覺訝異,「那你們又是誰?」

  「外面的姑娘是領頭人嗎?」不等外邊的人闖入,壯漢問,「或者是姑娘身邊那位壯士?」

  「你能聽見我腳步聲,還知道我是女的?」屋外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訝異道。

  「你腳步輕,肯定是個姑娘。」

  「長得好看嗎?」拄著拐杖的人問。

  「好看得很,公子要見一面嗎?」外頭的姑娘回答。

  「那你進來吧。」拄著拐杖的人道,「我最喜歡美人了。」

  那姑娘「哈」了一聲,笑道:「我們沒惡意,來找回自己人罷了。我這就進來,刀劍無眼,你們可別動手啊。」

  拄著拐杖的人道:「你進來,我憐香惜玉,不打女人。」說著握起拳頭對壯漢輕搖兩下,意思是你可以打女人。

  壯漢臉上微微抽搐,道:「進來。」

  屋門打開,拄著拐杖的人一愣,門外的人也一愣。

  門口站著七個人,為首的是一名姑娘,還有一名腰懸苗刀的中年壯漢。

  「苗鐵腸?」拄著拐杖的人訝異出聲。

  「齊子概?」苗鐵腸臉色一沉,瞪著壯漢。

  「諸葛副掌?」嬌滴滴的姑娘從對方身量與拐杖,還有身邊站著齊三爺,立時就猜出面前這形容猥瑣的中年矮子身份。

  「你是誰?」齊子概瞪大眼睛,除了苗鐵腸,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們是夜榜的人,應該是來幫忙的。」又一個聲音說道。

  那姑娘與苗鐵腸同時抬頭望去,屋頂橫樑上坐著一名青年,穿著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馬尾高束,雙腳懸空,正靜靜看著他。

  她完全沒察覺到這青年的氣息,這屋裡竟然藏有這麼多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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