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飊散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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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id=」heading_id_3」>第1章 暗火殘溫</h3>

  崑崙九十四年 春 一月

  如果是在關內,現在正是熱鬧的新年期間,少女們會扯下田裡的菜葉打青,唱儺戲。楊衍推開窗戶,凜冽寒風呼嘯著吹進神思樓,桌上的書本啪啪啪不住翻頁,直到卷末。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茫茫,沒有煙火,沒有喧鬧。

  「一大早開窗,想凍死老娘啊!」娜蒂亞睜開睡眼,拉緊棉被抱怨。楊衍遠眺著窗外景色,聞言將窗戶掩上,笑道:「醒啦。」

  娜蒂亞起身取了皮裘披上,又替楊衍披上皮裘,將窗戶推開:「別仗著有誓火神卷護體就不怕冷,忽冷忽熱還得生病。我在崑崙宮時還聽說過齊子慷得風寒呢,雖然有人說那是二爺想偷懶。」

  屋外風大,即使披了皮裘仍有寒意,娜蒂亞打了個哆嗦。楊衍將她攬進懷裡,靠在楊衍胸口,熱流湧來,娜蒂亞靠得更緊了些,借著楊衍身上的熱氣驅寒,望著窗外雪景。

  二爺……楊衍想起在崑崙宮潛伏的日子。來關外已經五年,他已漸漸忘記了過年的氣氛。

  「別看太久,傷眼睛。」娜蒂亞問,「今天還好嗎?」

  「看得很清楚。」楊衍輕輕嘆了口氣,將窗戶掩上,「該吃飯了。」

  參與早膳的有聖女娜蒂亞、奴兵營總指揮蒙杜克及其妻米拉、流民營總指揮哈克、奴兵營大隊長巴爾德、孔蕭薩司、新任神子親衛大隊長波瑟,還有亞爾、桑提、納丘這三名親衛隊長,算得上是熱鬧的一桌。

  隨著五大巴都的統一緩步推進,飯桌上的爭論越來越少,在對神父祝禱後,這一餐安靜地解決了。楊衍回到房間,換上神子袍,與娜蒂亞一同前往聖司殿,在那兒聆聽主祭們的回報。

  這一天要見的人會在三天前敲定,是否值得為神子安排臨時面見取決於新任的行事祭司休爾大祭的回報。行事祭司是波圖之前的工作,是祭司與薩司間的橋樑,近似於薩司的傳令官,必須由薩司最信任的人出任。休爾在亞里恩宮的叛亂中展現了對信仰的堅定與勇氣,他始終忠于波圖薩司,留守到最後才受命投降,這樣的品行是楊衍拔擢他的主因。

  聖司殿裡,神子居中,娜蒂亞與孔蕭分居左右。娜蒂亞不只是神子的妻子,也是楊衍最重要的左右手,掌握著蟲聲,有提建言的資格,以及——所有祭司都知道,如果考慮有些話會觸怒神子,那最好讓聖女轉達,並不是聖女說的就不會觸怒神子,但至少他們會去神思樓頂樓爭執,而非神子當面破口大罵。


  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以前是亞里恩宮負責治理,但現在除了一部分原屬於貴族的權力還維持著,並且持續分食著塔克的權力,大部分政權都已收回到祭司院,例如王宮衛隊,邊境衛隊,還有一些政務。

  娜蒂亞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雖說這些權力將永遠不會回到亞里恩宮,但治理與信仰必須分開,祭司們的權力已經夠大了,一旦薩司涉入治理,就無法專心祀奉神了,必將後患無窮。

  以前,楊衍不會管這些,他只想帶人殺回關內,將華山和他娘的嚴非錫徹底毀滅,什麼薩教,什麼百年後的大事,都跟他無關。但現在他不能不管,因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對他實在太好了,因為神子降臨世間不是為了報仇後留下鮮血跟一地狗屎讓後人收拾。

  但這超出了他的學識範圍,雖然有娜蒂亞幫忙,但娜蒂亞也不長於治理,她有奪權的果決,可沒有治理的耐心。於是楊衍向父神禱告,祈求父神賜予他光明,一是開悟的智慧,二是不要使他陷入真正的黑暗。

  他沒有因此變得聰明,但父神的啟示早已降下,牢中的景風、失蹤大半年的明兄弟、已過世的彭老丐、彭小丐跟波圖薩司都是他的榜樣。

  秉持著善,就不會有錯。

  薩爾泰主祭是今日最早來報告的人,他負責建立新的流民部落。十數萬流民不會拿鋤頭,哈克帶了農民去教導他們。墾荒非常困難,但去年入冬前他們終於有了一點點收成,雖然少得不足以供應幾日糧食,但流民們還是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他們包圍著百畝麥田,人頭攢動的範圍比田地更廣,要派出幾百人維持秩序才不會踩爛這些得之不易的莊稼。

  楊衍親自前往麥田,賜予祝福,流民們將為數不多的作物全獻給神子,並打算將這一天定為節日,讚嘆薩神與神子的恩惠,請神子批示和賜名。楊衍把這差事交給娜蒂亞,娜蒂亞說這是晚收的作物,取名為晚收節,另一個意涵是流民等了很久才等來這場豐收,流民們對此很滿意。

  哈克帶來小祭教導他們巴都的觀念,對他們解釋波圖主祭的善良,他們學習使用正常的銅錢與銀幣,甚至學會了跟巴都人交易。他們會在羊糞堆掛起刻著刀秤的木牌,販賣流民時期劫掠來的貨物或狩獵來的皮毛,現在這交易受到保護,汪其樂當了十幾年流民王,劫掠得來的金銀珠寶全派上用場了。

  接著來報告的是財政主祭卡森。卡森同樣是新晉升為主祭的,之前的政變里,祭司院失去了大量主祭,活著的也有不少告老,祭司院迎來大換血,卡森接替了原本的財政主祭,還要負責高樂奇原本負責的巴都財政事務。

  奴兵營的問題遠比流民營麻煩,貴族們極端抗拒廢除奴隸制度,奴兵們也跟流民不同,他們中還有不少人寧願當奴隸。大多數奴隸不願意上戰場冒險,更多的則是根本不知道脫離主人後該怎麼獨力活下去,他們沒讀過書,因著經文傳播還算認得字,但不足以讓他們認為自己能輕易在外頭謀份差事,現在他們生活穩定,寧願挨鞭子、被轉賣,也不願意冒著隨時可能被解僱的風險自己出去討生活。

  更遑論真有少數奴隸主或僅有幾名奴隸苦工的旅商對待奴隸其實還不錯,這未必是基於善良,畢竟旅商孤身奔波,太過虐待身邊人並不明智。

  贖回奴隸的費用也很高昂,哪怕孔蕭強迫貴族將奴隸折價販售,但結果只會得到病弱的奴隸,好的奴隸誰也不會賣掉。卡森主祭不止一次告知楊衍,若要買下所有奴隸,五大巴都至少要等待十年以上才能進攻關內,若把腳步放緩,則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徹底解決問題。如果一紙命令就像解放流民一樣解放奴隸,會引來嚴重的後果,甚至引發內戰,削弱入關時的戰力。

  楊衍沒那個時間,他對默不反抗的奴隸本就不滿,聽說他們即便得到機會也不願脫離奴籍,更是憤怒。各種條件交逼下,他必須作出妥協,直到娜蒂亞提出一個驚人的建議。

  「重建衍那婆多城需要龐大的人力,剛好可以讓奴隸去做,一旦奴隸為聖城重建出力,就可以合理清洗掉身上的罪孽。這會讓你成為史上最偉大的神子,所有人都會心甘情願為你效力,屆時你一個命令就能讓所有奴隸主拋棄奴隸,讓他們彎腰鋤地。」

  聖衍那婆多城在千年前的變動中沉埋於塵埃中,據說當時裂地數十丈,沒人逃出來。雖然有人設法搭起橋樑前去朝拜,但始終沒有一條完整的道路通往那裡,騰格斯年代忙於征戰,之後政教合一,部落卻分裂,任一部落都無法負擔重建聖殿的費用,百多年前的薩爾哈金曾揚言要重建聖殿,但這件事在他於紅霞關身亡後終告幻滅。

  果然,當楊衍提出用奴隸重建聖殿,這方案得到了五大巴都的一致贊同,連貴族也不敢反對。孔蕭制定了律法,規定五大巴都往後不能再有新的奴隸,十二歲以下無論男女一律解放奴籍,祭司們必須照顧奴童直到他們十五歲能謀生為止。而一般奴籍者仍可以公定價格為自己贖身,同時禁止奴隸私人轉賣,轉賣奴隸只能賣給巴都,而巴都只接受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的奴隸,超過四十的都須由奴隸主自己養著。


  至於巴都收來的奴隸,不想進入奴兵營的一律作為奴工安排到重建聖殿的工程里,用孔蕭的話說就是先讓奴隸公有,再斬斷出現奴隸的過程,如此一來,數十年後將不再有奴隸存在。

  數十年……楊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時候。

  這些奴隸不會閒著,聖山重建開始前,他們必須參與到其他工事裡,包括製造兵器,為攻打九大家做準備。

  重建聖城沒那麼容易,頹圮千年的聖城連活著見過它的人都沒有,而且千年來地貌早就變了,在地塹最深處的聖衍那婆多城更不知荒蕪成怎樣了,這絕對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另一個問題是,誰會是第一個登上聖山的人?肯定不能是探子、工匠、普通民眾,當然更不可能是奴隸。

  毫無疑問,楊衍會是第一個登上聖山的人,他決定在衍那婆多祭當天登上聖山,為此派人做好準備,現在巴都已經有足夠的奴隸去處理這些事了。

  「財政上有些吃緊。」卡森道,「贖回奴隸很花錢,重建聖殿……我們還不知道聖殿現在的情況,但絕對是筆驚人的巨款,還會有浩繁的工程,軍費勢必捉襟見肘。」

  「最重要的是把父神的光照進關內。」楊衍指示,「我打算開啟募捐。」

  「募捐?」

  「是的。」

  「可是向貴族跟民眾籌款打仗……」

  「神子說的是重建聖城的費用。」一旁的娜蒂亞開口,「不是軍費。」

  卡森愕然,這跟他預想的不同,他本以為買下奴隸重建聖城是由五大巴都付錢。楊衍原本也是這樣想的,直到卡森拿著複雜的帳單恭請聖女轉交神子,楊衍看不懂帳單,娜蒂亞用一句話直截了當說明:

  「重建聖城,至少十年沒錢打仗。」

  楊衍差點發狂,並開始質疑娜蒂亞提出重建聖城是個又瞎又蠢的主意,不過爭吵沒持續到睡前。楊衍想起小時候父親時常接寺廟的重建活,但凡廟宇重建,第一件事就是募捐香火,第二件事就是要工匠「結緣」,也就是說服工匠少領點工錢以做功德,楊正德性格隨和,少拿點工錢也無所謂,因此附近廟宇的和尚都喜歡找他幹活。

  楊衍道:「五大巴都的軍費必須增加,祭司院是與父神溝通的橋樑,應該遵循父神的旨意,將父神的光照向盲玀,軍費理應由祭司院負責。而聖殿是民眾信仰的寄託,是先知聖衍那婆多的埋骨處,是子民們榮耀父神的聖地,重建費用由貴族跟民眾負擔很合理。」

  「這……」卡森沉思著,似乎想不出反駁的理由。

  「捐獻不限數額,一文錢、一袋釘子,或者幾件獸皮都行。」楊衍道,「祭司院要注意貴族們的奉獻,貴族必須做表率,比如蘇瑪,他們很有錢,僅次於奈布巴都。

  「對了,我還有一個打算,未來入關的聖戰,每名貴族都要派出一半年輕力壯的兒子參戰,如果沒有兒子,超過二十的貴族就必須參戰,尤其是繼承人必須參戰,細節再討論。」

  「要讓貴族們參戰?」卡森又被嚇了一跳,「神子,奈布巴都的貴族……這幾年少了不少。」

  「除了阿突列,其他巴都也有他們的亞里恩跟貴族。」楊衍道,「聖戰每個人都必須參與,祭司院、聖山衛隊、邊境衛隊、衛祭軍、貴族、民眾都應該出力,這才能榮耀父神。」

  卡森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道:「是不是只要付錢,貴族就能免於上戰場?」

  「當然不是。」楊衍皺起眉頭,板著臉道,「那是對父神的榮耀,是為父神而戰。」

  「並不是每個貴族都學過武功,讓他們上戰場,除了當肉靶就只能當苦力,而且他們嬌生慣養,比奴隸還沒用,到前線也是浪費軍糧。」

  「卡森主祭說得有理。」娜蒂亞說道,「神子,釘子跟木槌不能互相取代。」

  楊衍陷入沉思,片刻後道:「他們可以向祭司院購買替身,替身將代替他們上戰場,替身立下的功績視同該名貴族立下的功績,戰後按照同樣的規格賞賜他們。」

  「哦!」卡森衷心地稱讚,「神子的智慧令人讚嘆!」

  「一千枚銀幣,這是雇用替身最低的價格,當然也可以往上漲,貴族要想請個小隊長代替自己,肯定不能低於兩千枚銀幣,如果是大隊長,得上萬枚銀幣。立下的功勳會兌換成他們在九大家的封地,收來的錢則七成納入祭司院軍費,三成作為替身的安家費。」

  「神子英明!」

  單靠捐獻還不夠,他還得像武當剝削俞繼恩一樣剝削貴族。

  早上的會議結束後,楊衍回到神思樓,換下神子裝,接下來的時間他會看書,學經文。但今天娜蒂亞卻從抽屜里取出皮裘遞給他,還有他第一次離開亞里恩宮時米拉為他織的那條能遮住臉的斗篷。

  「怎麼,要出門?」

  「巴都里有不少漢人。」娜蒂亞也為自己換上毛裘,「有些人還保留著關內過年的習俗。」

  楊衍一愣,望著皮裘笑了。

  沒有隨從侍衛,楊衍拉著娜蒂亞搭上主祭馬車,在雜貨街前下車,積雪掩至腳踝,楊衍拉低斗篷兜帽。雜貨街的店家幾乎都沒營業,有人正將昨夜的積雪掃到道路中央,沒有紅燈籠,沒有鞭炮,街道上很安靜,伴隨著沙沙的掃地聲,微風吹動楊衍呼出的白霧,轉眼消散。

  楊衍拉著娜蒂亞的手,不帶期望地隨意走著。「昨晚雪太大了。」娜蒂亞道,「大家都把門關了。」

  「今天是初三吧?」楊衍道,「照習俗,昨天是你回娘家的日子。」

  「你說樓下?早點說,我可以把這事搞得轟轟烈烈,鋪條紅毯,請十六個護衛開道,敲鑼打鼓,再準備一些禮物讓爹娘開心點。」

  「不管我說什麼,你就是要跟我頂嘴。」

  「你喜歡有人跟你吵,我百依百順,你還不肯了。」

  「我喜歡溫順的姑娘。」楊衍抱怨,「你為什麼不能像別人家的妻子一樣溫順,對丈夫唯唯諾諾?」

  「好讓你像別人丈夫一樣打我?」

  「我不會!」

  「你又不是沒打過,還嘴犟!」

  「那是你該打!」

  兩人想起崑崙宮的往事,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楊衍忽地停下腳步,望向一處庭院。那應該是戶家境不錯的人家,院子不大,大門敞開著,院裡一個尺大的火爐,三個孩子兩男一女,披著厚重的毛裘,正圍著火爐烤火。

  楊衍走進院子,孩子們紛紛抬頭望向他,有人大喊:「爹,娘,有客人!」

  一名五官端正肩寬臂長的中年男子推門走出,一雙世故的眼睛打量著楊衍,見兩人都遮著臉,認不出來者是誰,雖覺可疑,但見那便宜斗篷下的華貴皮裘,估摸著普通人家可穿不起,於是哈腰問道:「兩位是?」

  「你是漢人?」楊衍走到火爐旁,取下手套,把手伸到火邊烤著。練成誓火神卷後,他渾身散發著異樣的熾熱,普通風雪並不能讓他感到寒冷,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食量比以前增加不少,且不見胖。

  但火爐仍讓他有溫暖的感覺。

  「是……」中年男子不解地看著他,仍帶著戒心。

  「這是圍爐吧?」楊衍道,「我家鄉也有這習俗,還要扔竹子進去。」

  「什麼竹子?」中年人不解。

  娜蒂亞道:「我夫君是漢人,見著這圍爐,想家了。」

  中年人聽說這人是漢人,又是同習俗的,頓時眉開眼笑:「原來如此,快請進,不用客氣。你說得對,這是圍爐,正月初一把爐子放在庭院中代表薩神的光照耀門庭。」

  應該不是這由來吧?楊衍也不計較,畢竟關內關外隔絕已過百年,什麼習俗都可能改了源由。

  楊衍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姓陳,名磊。你不是巴都人吧,打哪來的?」

  「剛搬來幾年。」

  「怎麼稱呼?家住哪裡?」

  「我姓楊,這是內人,住瓷器街再過去些的地方。」

  「好地方。」陳磊瞪大眼睛,「住那裡的不是祭司就是大隊長,要不然就是貴族,你爹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覺得楊衍如此年輕,又剛搬來巴都,肯定不是貴族,父親多半是大祭或聖山衛隊大隊長之類的人物。

  「每個人的爹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楊衍說道。

  「怎麼不在家中過年?」

  「家人俱已不在。」

  「願薩神指引他們的靈魂。」陳磊沒多問,去年鬧的那些亂七八糟事裡不知道死了多少主祭跟大隊長,他估計楊衍應該是在那時失去家人的。

  一名身材肥胖的婦人走了出來,見著陌生人,訝異問道:「當家的,這兩位是你朋友?」


  「都是漢人,來圍爐的。」

  「哦,願薩神賜予你們光明。」

  婦人手上提著個小袋子,對孩子們道:「放鞭炮了!」三個孩子眼睛都亮起來,拍手叫好。

  竟然還有鞭炮?楊衍望向婦人。只見那婦人將小袋子遞給孩子們,孩子們伸手一掏,也不知摸出了什麼,一把撒進火爐,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聲音雖小,還真有幾分鞭炮的模樣。

  「放鞭炮嗎?鹽是薩神的祝福,能驅走厄運。」婦女將袋子遞給楊衍。楊衍接過袋子,見裡頭裝滿了粗鹽,掏了一把,娜蒂亞也掏了一把,擲進火爐里,同樣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願薩神趕走厄運。」做父親的領著幾個孩子祝禱,又問楊衍,「我們包了餃子,要吃嗎?」

  「不會太叨擾了吧……」

  「當然不會!」陳磊哈哈大笑,「過年就要熱鬧,我爹說漢人的習俗就是這樣!」

  楊衍跟著這一家子進門,餐盤上堆了小山高的餃子,陳磊熱情招呼,取盤子為他分食,淋上豆醬。餃子擱桌上許久,早已冷透,楊衍夾了一枚送入口中,皮厚餡足,一個有尋常餃子兩倍大,純羊肉餡的,豆醬里還摻了孜然,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陳磊問道:「怎麼了?」

  楊衍笑道:「沒事,好吃得很。」

  他吃了幾口餃子,心下感慨萬千。陳磊拿來麥酒,楊衍眼睛始終眯成一條縫,甚少回話,娜蒂亞則隨意找了話頭與陳磊閒聊。陳磊說起他家三代經商,曾祖父時期從羊糞堆起家,蓋了房子,那時這裡還沒有雜貨街,離羊糞堆很近,幾十年過去,羊糞堆越來越遠,他家房子也拆換過兩次,他父親把隔壁買下,才有了現在這帶院子的小屋。

  「就這間房,三代啊……」陳磊感慨著。流民作亂時,他拿把刀守在門口,幸好沒出事。

  吃完餃子,陳磊又說附近漢人初一到初五會舞獅,邀請楊衍參與,楊衍沒想到還能看見舞獅,笑著答應。吃完餃子,陳磊一家人換上外出的冬衣,帶著楊衍往巴都外走去。來到西面流民營約一里外,只見二三十人聚在一塊空地上,篝火的木柴只黑了外殼,像是剛被澆滅的,旁邊五名巡邏衛隊士兵正在吆喝。

  一名中年男子上前抱怨道:「磊哥,巡邏衛隊說今年這裡不能起篝火。」

  「為什麼?」

  「說怕出亂子。」中年男子望向流民營方向,「流民營就在附近,咱們要換地方了。」

  「都這時候了,去哪兒找地方?」

  「不換不成啊。」

  楊衍望向娜蒂亞,娜蒂亞走上前跟巡邏衛隊打了個招呼,將小隊長引到一旁去,低聲說了幾句,小隊長肅然起敬,扭頭看了眼楊衍,匆匆回到隊裡,喊道:「沒事了,小心火燭!記得扒火灰,別惹出事來!」

  中年男子吐了吐舌頭,低聲問陳磊:「你這朋友哪來的?」

  「也是漢人,姓楊,住瓷器街更裡面的地方。」

  「哦。」中年漢子張大了嘴,望了眼楊衍,又問,「怎麼帶著女人出來,又遮頭遮臉的?」

  「別打聽他家人。」陳磊道,「住那邊的人去年每家都有事。」

  中年漢子瞭然於心,跟楊衍打了個招呼:「楊兄弟,一起喝酒吧?」

  篝火升起,二三十名大人小孩圍著篝火取暖,孩子們嬉鬧,互扔雪球,大人們把幾壺麥酒相互傳遞,互道家常。說起去年的動盪,這些人個個心有餘悸,有人抱怨祭司院,有人痛罵亞里恩宮,有人懷念波圖薩司,楊衍只是聽著,忽地啞著嗓子問道:「你們覺得神子怎樣?」

  說起神子,所有人都是讚嘆,哪怕他們不明白神子的某些作為,例如為什麼要寬恕那些強盜似的流民,為什麼不殺了作亂的亞里恩,但一切都能以薩神自有安排來解釋。至於奴隸,他們都不是奴隸主,那事對他們沒影響,而且修復聖山是偉大的功業,他們認為正因為神子降臨,才能讓他們重新仰望聖衍那婆多的聖容。

  有人喊道:「老許,該舞獅了!」一名中年漢子與其子起身舞獅。獅頭是粗劣的木雕品,已有些年代,上頭滿是劃痕,新上的綠漆更是突兀,獅身是紅色彩布,獅尾是塗了五節不同顏色的木棍,雖然極盡簡陋,父子倆也跳得不倫不類,眾人還是不住拍手叫好。

  楊衍跟著拍手吆喝,所謂的習俗,不就是找個大家約定好的日子一起同歡嗎?楊衍想著,無論那表演多拙劣,此刻都是歡喜的,因為那裡頭藏著共通的回憶。


  他發現酒囊將空,對娜蒂亞低聲說了幾句,娜蒂亞橫了他一眼,起身去了。眾人見酒空了,正覺掃興,楊衍道:「我婆娘去取酒了,等下就來。」

  不一會,娜蒂亞回來了,眾人見她兩手空空回來,正自疑惑,娜蒂亞說道:「等會兒就有酒了。」

  約莫一刻鐘後,馬匹拉來一車小山高的酒囊,陳磊等人目瞪口呆。老許拿起其中一個皮囊,拔開塞子一嗅,驚道:「這麼好的葡萄酒,我連聞都沒聞過咧!」又見著酒囊上的紅漆,更吃驚了,「這是蘇瑪的貢酒!我在瓷器街酒館見過,一杯得一枚銀幣!」

  「請大家喝,沒喝完的帶回家。」楊衍起身,「多謝大家今天的招待。」說著躬身行了一禮,牽起娜蒂亞的手,「今天很高興,明年我再來拜訪大家。」

  眾人見他不太說話,總是眯著眼靜靜在旁看著,雖說看衣服就知道出身不凡,但沒想到出手這麼大方,不禁面面相覷,問陳磊這怪客來歷,陳磊也摸不著頭緒。

  「這裡的年不像關內那樣好,沒那麼熱鬧,習俗也跟關內不同。」娜蒂亞輕聲說道,「我知道你想家,但沒那麼快。」

  楊衍輕聲回答:「其實我並不想家。」

  「啊?」

  「這裡才是我的家,有你,還有蒙杜克、米拉、巴爾德,以及愛戴我的子民。

  「我想回去只是為了報仇,所以我一定要讓五大巴都的子民在父神的照拂下過得更好,得做好安排,不能為了報仇而讓子民們受苦。

  「有時我會擔心現在的責任,還有你們,會讓我復仇的心淡了,會讓我只想治理好巴都,照顧好子民,跟你好好過一輩子。」

  天色漸暗,楊衍忽地停下腳步,娜蒂亞立刻察覺不對,跟著停下。

  「又發作了?」

  「這是父神給我的警示,就像我臉上的疤,提醒我不要忘記那些事,讓我的心中的火能持續燃燒,提醒我這一切苦不能白受。」

  楊衍眼前一片漆黑,再亮的光也照不進他眼裡。

  娜蒂亞小心翼翼地牽著他的手,將他拉到街旁靜靜待著。不會持續很久,約莫一盞茶工夫,楊衍就會慢慢恢復視力。

  但楊衍明白惡化會加劇,想起當初朱門殤的告誡,十年……已經過了快五年了。

  「父神在提醒我時日不多了,五年內,我必須安置好薩族,準備好足夠入關的物資。」

  攻打九大家不容易,即便古爾薩司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一切,但他還要讓五大巴都團結,準備足夠多的糧草,積蓄更強的戰力,穩固自己的地位,確定沒有後顧之憂後再發兵。

  那需要耐心。

  「謝謝你,娜蒂亞。」楊衍握緊娜蒂亞的手,輕聲道,「今天我很開心,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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