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佛前劫灰(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a href=」��><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a> id=」heading_id_2」>第18章 佛前劫灰(上)</h3>

  馬蹄在馳道上穩步前行,華山的狼頭旗迎風飄揚。距離鄭州還有三到四天路程,他們還得跨過眼前遍布的丘陵,那時少林也該發現他們了吧?

  嚴烜城回過頭去,黑壓壓的人頭後是連綿如老牛趴伏的山脈。最險峻的鴉山路已被擺脫在身後,隊伍在森林裡行進。

  鴉山路出口處是一片森林,雙臂合抱粗的古木頂天聳立,泛黃的落葉層層堆積,厚到足以陷落馬蹄。林梢傳來枝葉摩擦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啃噬,一陣狂風捲起滿天黃葉,夾在裡頭的除了兵器的鐵鏽味與汗臭,還有股腐敗的氣息。

  走過一段段錯雜的道路,嚴烜城望見一整片樹林,心中觸動,如有條小蛇鑽進懷裡張口撕咬。嚴昭疇與他並轡而行,見他低頭,拍著他肩膀道:「照地圖,前邊丘地後有個小鎮,能歇會兒。」

  「我不累。」嚴烜城回過頭,爹在中軍旗下,望不見,估計爹也望不見自己。他道:「我們背約了。」

  「別在爹面前提這事。」嚴昭疇跟著回頭一望,「我也不贊成背約,偷襲少林不比偷襲武當,得慎重,何況咱們在鄂地根基未穩。不過你也知道,爹素來痛恨少林與覺空,汾陽夜襲是華山的恥辱,把爺爺給氣死了,咱們得讓天下人記得,華山一滴血,江湖一顆頭,華山報仇,三十年也不晚。」

  華山一滴血,江湖一顆頭,現在誰還記得這話?再說了,這算是一句好話嗎,有必要讓人記得?不過嚴烜城並不是為華山背棄同盟而擔憂,這雖確實值得擔憂,但不是他難過的原因,他敷衍道:「咱們困難時,唐門借了錢給咱們。」

  「我們幫他們牽制了通州援兵大半年,還為他擋下了彭家水軍,軍費就不止五十萬兩,唐門真要索帳,大不了再還他五十萬兩,哪怕再算上點蒼那五十萬兩,現在的華山還不起嗎?」

  搜刮襄陽幫跟武當的財寶後,華山是真富了,這還沒算上大量襄陽幫船隻、崑崙共議後積累多年的糧食和武當鄂地各處庫府里數量驚人的軍器甲衣——雖然當中近半疏於維護,早已腐朽不堪。

  嚴昭疇清點軍械時瞠目結舌,感嘆武當衰敗真不是沒道理的。軍器是一派根本,這些軍器中存在大量粗製濫造的次品,包括但不限於包心鐵的刀劍槍斧、棉繩串的皮甲、雜木跟劣膠製作的長弓跟軟鐵箭鏃,帶這些軍械上戰場跟送命沒兩樣,幸好還有一半能用。武當積蓄的這些資產對貧困的華山而言,真可謂沙漠裡的一杯水。


  這是還錢的問題嗎?嚴烜城不以為然。唐門在乎的是那五十萬兩?那是華山最艱苦時的救命錢,華山臨陣而走是背信棄義。他知道父親痛恨少林,甚至華山當年之所以會跟點蒼結盟,甘願伏小,就是因為汾陽夜襲的恥辱,讓華山自知不敵少林。但爹也絕不會傻到因為想報仇就背叛盟友,信用是很珍貴的積累,一旦背叛成性,立刻就會陷入孤立,爹看上的是覺如答應割讓包括孤墳地在內的晉土,有蘇家作保,覺如也不敢輕易反悔,至少短期內不敢。

  華山這一退,唐門得知後必會挾怨報復,要怎麼交代?嚴烜城猜測爹不會給唐門交代,大不了反目成仇。得到晉地與鄂地之後,未來華山勢力大漲,只要再厚植幾年根基,足以超越衰弱的少林武當,成為足堪與崆峒點蒼抗衡的北方一霸,即便唐門取得青城,華山也不懼報復。這誘惑對爹太大,大到足以讓他對唐門恩將仇報,還將點蒼同盟棄諸腦後。

  「我們留了船隻虛張聲勢,彭家不敢輕易過通州。」嚴昭疇道,「等他們發現,咱們說不定早就趕回來了,對唐門也不算失約。」

  華山大軍離開襄陽時,嚴昭疇特地命人在岸邊多放船隻,讓葉辛招募縴夫換上華山弟子服裝巡守,彭家船隊不敢輕易上岸,這能瞞一段時日。這趟急攻少林本是奇襲,不作久戰之備,恰好華山自襄陽取糧回長安,漢水上船隻皆滿載糧食,不需調度就能大大縮減進入豫州的路程。

  但是彭家船隊會發現的,嚴烜城心知肚明。青城若敗,彭家就一點好處都撈不著了,只要發現華山撤軍,他們一定會趕往通州救援。想到這裡,他恨不得飛奔至沈未辰面前自盡謝罪,畢竟是自己向點蒼與唐門借錢為華山續命,給了華山出兵的軍費,還替冷麵夫人送信……現在他只希望青城平安,這念頭甚至比保住華山更強烈。

  嚴昭疇不知道,嚴烜城其實贊同爹出兵北進,雖然他擔心華山遭受唐門報復,也不想讓華山捲入更多戰事,但如果這能解救青城……再考慮與蘇家的情誼,蘇家一直是華山少數盟友之一,兩家累世交好,蘇伯父也是爹少數能「體諒」的外人,那不似諸葛家與齊家的私交,更像是兩個門派化身的攻守同盟,建立在少嵩之爭與孤墳地爭端之上。嚴家因太叔公誤事而對嵩山有愧,嵩山則需要強援,他們都怨恨少林,也深恨子秋與其徒弟覺空,爹跟蘇伯父都拎得很清,門派利益永遠高於個人交情,於是旁枝末節就顯得微不足道,從而能夠相互體諒。

  蘇伯父兩面押注,把銀箏送去青城,爹雖然不高興,卻也沒因此對蘇家有怨怒,還把妹妹嫁給了亦霖,嚴烜城絕不想看到蘇家被覺空清洗。

  而連爹也不知道的是,早在華山大軍開拔那日,他就派方敬酒偷偷送信到彭家船隊,只要華山隊伍退出襄江河畔,彭家船隊就會立刻進入通州地界,救援青城。

  希望青城與蘇家都平安,嚴烜城內心禱念。青城與蘇家平安與否尚不可知,但他可以確信,背叛唐門後,再也沒人會相信華山了。

  穿過那片使他心煩意亂的樹林,轉入一條兩側皆是土坡的道路,嚴烜城才又抬起頭來,但見周圍古木聳立,枝葉繁茂,樹冠在半空中交錯,猶如一道拱門圍著官道,又像條隧道,風口落葉堆積更多,馬蹄深陷,發出紙張撕破般的「刺啦刺啦」的聲音。

  忽有狂風撲來,捲起滿天落葉,風裡夾著股怪味,像是火油?好安靜……嚴烜城忽地心念一動,忙喊道:「昭籌,快停下!」

  嚴昭疇勒住馬,問道:「怎麼?」

  嚴烜城也不理他,向旗手大喊:「快讓隊伍停下!」

  率領前鋒軍的杜吟松遙望見旗號,連忙停下。行軍須井然有序,動靜不能隨意,若無正當理由,耽誤行軍是大罪,嚴昭疇不明所以,只道大哥又突然發痴,正擔心他被父親責罰,嚴烜城已跳下馬來,伸手往道旁落葉堆里探去,小臂盡沒入落葉中,腐葉堆竟深近一尺。

  他抽回手臂,嗅到一股淡淡的異味。

  嚴昭疇見大哥古怪,大聲問道:「怎麼啦?」

  嚴烜城道:「斥候還沒回來,先等消息!」

  嚴昭疇道:「道路錯綜複雜,斥候走不快。大哥,別鬧事,爹會生氣的!」

  「我怕有埋伏!」嚴烜城高喊,「先等斥候回報!」

  「大哥當心!」嚴昭疇臉色一變,厲聲疾呼。半空中傳來悽厲的鳴鏑聲,嚴烜城忙一矮身,一支利箭從他頭上飛過,落在他眼前約莫三尺處,箭頭上的火團點燃了落葉。

  「有埋伏!」嚴昭疇拔劍高呼,「備戰!」

  土丘上立起數百名箭手,遠處古木後也轉出手持弓箭的少林弟子,火箭在天空中交錯,一部分落在隊伍頭頂。嚴昭疇揮劍劈下一支利箭,但更多火箭落在道旁,觸地即燃,地面上早過了油,這條積攢了一個夏秋的落葉大道其實是一條蟄伏的火龍,只等著火苗將這惡龍喚醒。


  「大哥,快過來!」嚴昭疇策馬上前周護。道路兩側猶如兩面火牆,將華山隊伍困在其中,馬匹受到驚擾,收止不住,不少人被顛下馬來,被人潮與馬匹踐踏成肉泥,隊伍一時大亂。火牆與狹窄的道路讓馬匹難以迴旋,矢如雨下,前頭的華山弟子幾乎淪為箭靶,帶領前鋒的杜吟松竟揮起狼牙棒將擋住他逃命的弟子砸死,殺出一條路來。

  嚴烜城被濃煙嗆得眼淚鼻涕齊流,好不容易爬上馬,連忙喊道:「快走,先搶下山頭!」

  萬幸嚴烜城預先察覺了危險,少林伏兵的領軍、暫代觀音院執事的翟雲見華山隊伍停下,恐錯失良機,不得不下令放箭,這才沒讓整支隊伍失陷在火海里。

  嚴昭疇載著嚴烜城在慘叫聲中避火,嚴烜城瞧見後方隊伍已繞過火圈,向兩側敵軍殺去……

  ※

  覺空站在大雄寶殿前仰望巨大佛像。即便經歷四月佛劫,少林寺里的日常卻無太大改動,不過是新換了一批弟子,四院八堂雖少了幾名住持首座,但事務仍有人代理。

  但若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四院當中那條通往大雄寶殿的大道上,石磚縫裡、屋角檐下有著怎麼洗也洗不淨的淡褐色血跡。

  覺聞已在大雄寶殿旁的廊柱下站立良久,他來的時候覺空就站在那兒,現在,覺空還是站在那兒,筆直挺立,巋然不動,猶如一座高山。

  說出那些話後,覺聞總算解脫了,但也養了好幾天才能下床。覺空沒有追究他的責任,也沒再找他問過任何事,一如往常,只要發生劇變,覺空就只會專注應變,不會糾結原因。

  這日,覺聞想起自己久未禮佛,也不傳喚隨侍弟子,逕自來到大雄寶殿,卻見覺空站在佛像前。是事態發展已惡化到連他都得祈求佛祖保佑了?這是最不可能的,覺空就算要死了,也不會向佛祖祈求。也許是在思索要事吧,覺聞不敢開口打擾。

  「你站在那兒很久了,有事嗎?」覺空忽地開口。覺聞走上前,覺空沒回頭,也未見禮,這在素來一板一眼的覺空身上是件稀罕事。

  「貧僧怕打擾首座沉思。」覺聞感到愧疚。

  「貧僧確實想起一些往事。」覺空繼續注視著佛祖面容,「我想起覺生方丈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彼時覺空還未剃度,只是一名年紀尚輕的正業堂入堂居士。那天,在觀音院西側一處涼亭里,甫就任觀音院首座的覺生召見了他。

  見他走近,覺生遙遙招手:「貧僧認得你,你叫穆劼,是子秋師伯的弟子。」覺生微笑道,「所有人都在猜你什麼時候剃度。」

  「穆某受寵若驚。」穆劼不覺意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子秋的弟子,當年與子秋一同出家的四名俗僧領袖中,除了剛被他剷除的段秀一脈,其餘人都支持他。他雖然年輕,職位低,但在俗僧里的地位與子字輩高僧相差無幾。

  「請坐。」覺生態度和藹,執的是同輩之間的禮儀。

  「首座召見下屬,可是有事吩咐?」穆劼仍保持恭敬態度。

  「貧僧赴職觀音院,初來乍到,有許多事不明白,需向穆居士請教。」

  「觀音院人才濟濟,穆某隸屬普賢院,兩院職事不同,穆某不宜越俎代庖。」

  「尺短寸長,何況穆居士集各家之長。少林僧人不善世務,易有偏見,穆居士能否給個機會,讓貧僧聆聽高見?」

  穆劼心生疑慮,彼時正俗之爭已見端倪,穆劼年紀輕輕就以入堂居士身份成為俗僧領袖之一,早被猜忌,不少人勸他早日剃度入堂,省得有心人藉此做文章或借職位之便打壓他,畢竟俗僧中已有不少人身居高位,俗僧之首總不能是個入堂居士吧。

  穆劼也在考慮這件事,權力的交替往往伴隨動盪,如果正僧見縫插針挑起俗僧內鬥,會很麻煩。他思忖著,覺生召見自己莫非是表面示好,暗地裡另有詭計?

  覺生見他不語,笑道:「穆居士不拒絕,貧僧就當居士答應了。」說罷,當真從腳邊竹籃里掏出厚厚一疊公文放在桌上,拿起第一份公文,問道,「九大家之間往來禮儀甚重,覺平提議縮減經費,居士怎麼看待這事?」

  覺生一樁樁問,穆劼一一應答,分剖利害,巨細靡遺,若遇分歧,或異中求同,或擱置不理。覺生只問公事,竟無他言,態度誠懇,不似作偽,花了一個時辰才把這一籃子公文講完,又低頭拎起一個竹籃,穆劼低頭望去,這樣的竹籃竟有三個。

  穆劼想過這位新晉的觀音院首座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也想過他是要拉攏自己,更想過他設局故意刁難,卻從沒想到這和尚真只是為了公事而來。


  這一談,直從中午聊到黃昏還不能說完,覺生問穆劼是否睏倦,聽他說不累,就喚人送來素膳與茶水點心,在涼亭外掛起燈籠接著談。夏夜多蚊,穆劼揮手驅趕,心下煩躁,隨手捏死一隻蚊子,抬眼望去,只見覺生皺著眉頭,卻未多言。穆劼瞥眼望去,見覺生手臂上幾粒紅腫,這下換他皺起眉頭也不言語了,他沒以身飼蚊的慈悲,但這晚卻也沒再打過蚊子,只是驅趕而已。

  兩人直討論到深夜,覺生收起卷宗,笑道:「多虧居士幫忙。居士大才,這三大箱公文,一日竟定。」

  「首座慈悲為懷,精明幹練,尤為難得。」穆劼這句誇讚發自真心,覺生是正僧中少見的人才。

  覺生笑道:「居士不覺得貧僧迂腐?」

  穆劼盯著覺生臉上那幾個紅腫疙瘩:「是有些。」

  兩人相視而笑。

  那之後,覺生政事上遇著難題,便常邀請穆劼前來詢問,兩人之交始於政事。穆劼發現覺生對俗僧不存偏見,而是將俗僧視為打理政務的幫手。之後幾年,正俗之爭加劇,覺生始終如一,既不避嫌,也不討好,禮尚往來,君子之交。

  為安撫俗僧疑慮,解決正僧以職務打壓的問題,穆劼終於決定剃度,消息傳出,覺生又來找穆劼,兩人依舊約在觀音院涼亭,那夜月光明亮,亭中兩人隔桌品茗。

  「你不該在這時見我。」穆劼道,「你見過親近俗僧之人的下場。」

  正俗之爭愈演愈烈,與俗僧交好的正僧多被認為同流合污,遭受排擠,而早在與覺生初識的那個下午,穆劼就清楚覺生是未來方丈的有力人選。

  除非他自甘墮落,與俗僧同流合污。

  覺生微笑道:「居士說要剃度,消息一出,全寺震動,貧僧總得問一句吧——穆居士,你信佛嗎?」

  穆劼倏然一驚,難道他要勸自己放下權位,不要剃度?念即此處,只道覺生也不過是個迂腐的正僧,過往好感頓時消散。

  穆劼沉聲道:「少林弟子誰不信佛?我信佛,卻不求佛。」

  「貧僧無他意。」覺生瞧出穆劼的警惕,過了會兒才道,「這涼亭是我們初見之處,早在見面之前,貧僧就聽過不少關於居士的傳言,當中……」

  「不會有多少好話。」穆劼接過話頭。

  「但貧僧覺得,旁人話語終究不如親見為真,直到見過面,才深知居士才幹人品。易信易疑,人之常情,唯有久處,方知真心。」

  「久處未必能見真心,危難方見真心。」

  「沒事誰巴望著遇上危難?」覺生笑道,「願你我此生不見那刻真心。」

  「首座到底想說什麼?」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覺生把話又重複一遍,「貧僧若信了傳言,便錯失了與居士結交的機會。」說著頓了頓,接著道,「貧僧希望居士也能給佛一個機會。」

  穆劼皺起眉頭:「給佛機會?」他覺得覺生是希望他精研佛法,這是在拉自己入正僧行列嗎?他答道:「我是子秋的弟子,子秋是俗僧之源。」

  「與正俗無關。」覺生一笑,「貧僧只是覺得,說不定你認識佛祖後,會發現他沒你想得那麼糟。」

  「佛從不糟。」穆劼道,「糟糕的是佛弟子。」

  覺生的笑容轉為苦笑。

  「在你當上方丈之前,我們還是少見面吧,你對觀音院政事早已熟稔,也不需要我了。」離開前,穆劼說道,「你當上方丈對我也有好處。」

  覺生沒那麼厭惡俗僧,他當方丈確實對俗僧更好。

  此後,覺生是未來少林方丈,覺空則是俗僧之首,兩人立場隨著正俗之爭愈演愈烈也變得涇渭分明,涼亭下,不復故人。

  而今,覺空又想起那日。

  給佛一個機會?他仰首看著佛像,莊嚴巨像面上的慈悲多麼冷漠。佛前眾生平等,佛既不會保護壞人,也不會保佑好人,既然因果自受,何必求佛?

  即便是俗僧,他也熟讀佛經,通曉典籍,但那只是他該做的功課。其實覺空信佛,但他從不求佛,佛在淨土,人在濁世,所以他對那晚覺生的話嗤之以鼻,認為覺生也是那群相信諸佛慈悲救苦解厄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並未給過佛機會,因為子秋,因為穆家。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

  覺聞看著覺空,他自不知覺空的往事,但談起覺生方丈,亦心有戚戚。覺生方丈一生都在試圖消弭正俗之爭,被稱為端水方丈,正僧怨他使俗僧坐大,俗僧怪他偏袒正僧,可若這個被正俗瞧不起的軟弱方丈尚在,少林今日還會如此嗎?


  「說起覺生方丈,貧僧也想起一樁往事。」覺聞道。

  「哦?」覺空終於望向覺聞。

  「覺見方丈常怪覺生方丈對俗僧太好,那一日,我又見著兩人爭執,覺生方丈說俗僧亦僧,能親近佛法,覺見方丈卻說佛有三不度,無信者不度,俗僧褻瀆佛法,是無信者。」

  「覺生怎麼反駁的?」

  「覺生師兄笑著說:『覺見,莫偏執,有時無信者方得真信。』」

  覺空嘴角微揚,這確實是覺生會說的話。

  「覺空首座……」覺聞頓了一頓,問,「擋下華山了嗎?」

  「沒有。」覺空神色不變,「已經遲了,華山隊伍已過了鴉山路,翟雲的埋伏準備不足,被識破後未竟全功,只能拖延。」

  覺聞一驚,顫聲問道:「那嵩山呢?」

  「嵩山闖過天險古道,在孟縣劫掠補給,離少林只有兩天左右的路程,會在少室山下跟華山會合。」

  「不若召回覺寂跟朱寶器,命他們率隊撤往洛陽?」

  「他們正在攻晉城,若急撤,覺如會率軍追擊,嵩山聯軍會截斷糧道包夾,大軍進退失據,洛陽駐兵不足,這一退,豫地便非少林所有了。我已命朱寶器以輕騎救急,大軍緩退,但覺如依然會牽制,不能指望。」

  覺聞聽出覺空打算死守少林等待援軍,少林寺有堂僧,佛都也有駐兵跟無名寺監僧,當下道:「少林雖有山地之險,卻無城池,亦少補給,少嵩之爭時,嵩山就是斷了補給,才得以困住少林。」

  「他們不會圍困。」覺空道,「困不到一個月,朱寶器就會率軍回援,嵩山是孤軍深入,若想阻斷朱寶器糧路,勢必得跟朱寶器打一場硬戰。貧僧已經派人至徽地通知行舟掌門,告知華山犯境,請他出兵協助。」

  「武當能幫上忙?」

  「不能,但武當聽到消息,必然會起心趁機奪回鄂地,屆時華山不僅前功盡棄,還會被困在豫地,進退失據。」

  覺聞身子一晃,所以自己選了俗僧,卻也沒幫上忙?

  「你孤身去洛陽可行否?」覺聞顫聲道,「你是俗僧中最緊要之人……」

  「貧僧若離開,少林一天也守不住。」

  「我才是方丈!」覺聞大聲道,「貧僧能率領少林弟子抵抗外敵!」

  覺空看了他一眼,只道:「方丈若有心,就在佛前替貧僧祈福吧。」

  覺聞不知道覺空這話是調侃還是當真,覺空不苟言笑,從不調侃人,但若說覺空要人替他祈福,那也是笑話。

  覺空說完,拂袖而去。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他從不曾給過佛機會——直到數十年後,覺空才領悟覺生話中之意。

  正如覺空所料,嵩山與華山聯軍會合,包圍少林,佛都居民驚慌失措,逃竄避難。嚴非錫為報汾陽夜襲之仇,本想大肆劫掠,蕭情故與嚴烜城苦勸說聯軍中亦有不少少林僧人,若放縱劫掠,必致反目,極力主張讓出道路,讓佛都居民避難。

  蘇亦霖私下勸道:「孤墳地才是要緊,莫讓覺如得了藉口,起了爭端。」嚴非錫從之。

  蘇亦霖恐朱寶器率軍回救,商議急攻。崑崙共議九十三年九月,嵩山華山聯軍攻上少室山,經佛都時遇伏,嚴非錫親率騎兵突圍,敗兵逃回少林。

  另一邊,朱寶器派遣一支輕騎,正星夜趕回。

  ※

  蕭情故遙望著禪風茶院,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茶院梁木斑駁,上頭的紅漆卻鮮明,估計是前兩年重新漆上的。這是少林僧人最喜歡的茶樓,實惠,茶點和茶葉品種又多。

  他記得當時正對著大門當中兩排桌椅客人最少,且都是普通百姓,正僧會坐在右邊,俗僧會坐在左邊,每回進門都覺得這兩排座位格外突兀。

  佛都西側有一處數百戶的僧居,那是無名寺僧人住所。師兄了澄入堂前當過無名寺監僧,他曾在那裡跟師兄徹夜閒聊,講了一晚師父的壞話,沒半句正事。

  師兄應該死在四月佛劫了,蕭情故沒再聽過他的消息,如果他活著,必然會去找師父。

  何大松跟袁姑娘安好嗎?他至今不懂袁姑娘為什麼會看上何大松,是因為在夫家飽受虐待,所以覺得窮點丑點也無關緊要?這比琬琴看上自己還難懂。當然了,自己長得好看,穩重成熟,還會逗琬琴笑,這點比亦霖強多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說過的笑話都不好笑了。


  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回到少林,更沒想過自己會用這種方式回到少林。十年,街道依稀如舊,就像昨天剛走過似的,除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現在的佛都宛如鬼城,不見半個居民人影。

  「莫念故舊之情。」蘇亦霖提醒他,「行百里者半九十。」

  蕭情故點點頭,目光對上前方領隊的嚴昭疇。

  嚴昭疇回過頭,對著嚴烜城道:「沒想到亦霖竟會讓蕭情故活這麼久。」

  「亦霖重情。」嚴烜城覺得不安,「我猜他看出蘇伯父已決定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犯不著再害妹夫。」

  「他搶了琬琴。」嚴昭疇冷笑,「就憑這事,夠我殺他十次了。」

  嚴烜城打了個冷顫,忙勸道:「亦霖有自己的想法。琬琴都有孩子啦,別害他們難過。」

  「他是覺如的徒弟,跟我們不是一條心。」

  「別多疑。」

  嚴昭疇冷笑:「戰場上生死有命,他自求多福便是。」

  嚴烜城吃了一驚,聽這語氣,難道嚴昭疇想在戰場上暗算蕭情故?念頭一起,他忙轉頭看向身後的方敬酒。一路上方敬酒一直跟在他身邊,幾乎可算貼身侍衛,他想起點蒼的事,擔心方敬酒會不會為了讓自己當上世子,趁亂給嚴昭疇一劍,讓嚴昭疇也不小心亡於戰場……

  為了保住自己一家,方敬酒真幹得出這事,他忙囑咐:「待會兒跟緊我,別亂來。」

  方敬酒看看他,又看看嚴昭疇,點點頭,將目光放到前方大旗上。

  大旗下是嚴非錫。

  嚴非錫覺得心潮澎湃,從未有過。

  孤墳地之爭,汾陽夜襲,華山多年的恥辱,伏低做小的不甘,被人嘲笑華山只是點蒼走狗的屈辱,都是因為少林。

  所以他要親自領軍,作前鋒,洗清這份屈辱,讓華山壯大。不能假手他人,必須由他來完成。

  他在心中默禱:「爹,少林欠華山的那滴血,孩兒就要替你討了。」

  「進軍!」嚴非錫抽出長劍,「滅俗僧,救少林!殺覺空,護華山!」

  </body></html>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