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刀山劍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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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洲將兩麵皮盾縫在雙臂皮甲上,除了腰刀,腰上還繫著把斧頭。蕭情故拍拍他肩膀:「小心點。」趙大洲昂聲道:「怕啥?我看那敵軍隊長就如插標賣首之輩!」

  敵方約一千五百人,左右與中軍至少各有一個大隊長,現在他們只需以逸待勞攻擊自谷口湧出的敵人,沒必要衝鋒,發號施令之人多半會在大旗或擂鼓台附近,至少不在能一眼望穿的地方,且必然有重兵保護,要找到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往護衛最多的地方衝去。

  若是以往,蕭情故必然調侃幾句,問趙大洲看得到敵將在哪嗎,但現在他沒這心情。他望向谷口附近,一千兩百餘人的敢死隊正在整裝,成員個個如趙大洲般帶著兩面盾牌,又將木盾劈成片加固靴底以防禦地上的鐵蒺藜。

  這批人多半是僧眾,六七百僧人聚坐在一起,好似組成了一朵大蓮花,當中坐著五名輩分最高的,明水寺與慈雲寺那一胖一瘦的和尚也在其中,正說著話。蕭情故上前想聽他們在說什麼,卻只見當中五僧忽地雙手合十閉目誦經,其餘僧眾也跟著閉目合十,呢喃聲匯聚成嗡嗡隆隆的迴響。

  「爾時宿王華菩薩白佛言。世尊,藥王婆薩,云何游於婆娑世界。世尊,是藥王菩薩。有若干百千萬億那由他難行苦行……」

  蕭情故也曾熟讀經典,知道這是《藥王菩薩本事品》第二十三,說的是一切眾生喜見菩薩為感謝佛陀教誨,以香油塗身自燃,光照無數世界,經歷萬二千載方熄滅,轉身後,接過日月敬明德如來佛法與舍利,見八萬四千塔,於塔前燃雙臂以供舍利,歷時七萬兩千歲,這便是藥王菩薩前身。

  這群僧人知道自己正要趕赴九死一生的戰場,他們要以身供佛,護持佛法。誦經聲遠遠傳開,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引得眾人扭頭望去,原本吵雜紛亂的戰場竟爾安靜下來。眾人雖聽不懂經文,但見僧人們神情肅穆態度虔誠,不由得心生敬意,哪怕是素來與少林不合的嵩高盟之人也不禁動容,不少人都想所謂僧人本該如此,少林寺被一群假僧占據,簡直玷污佛法。

  蕭情故呆呆望著這一幕,想起在少林寺的日子,不由得熱淚盈眶。或許他永遠不會懂這場戰爭的意義,但見著這群為護法而捨命的少林弟子,又怎能不動容?

  僧眾誦經已畢,為首的五名方丈張開眼來,慈雲寺方丈見蕭情故呆呆望著這邊,緩步走向他,道:「我等肉身布施,為護佛法而赴死,你們踏過我們屍體,務必功成。」


  趙大洲信的不是佛法,但對關二爺虔誠無比,也被這氣氛所感染,高聲大喊:「操他娘的,把那群假和尚趕出少林!」

  兩側懸崖高聳入雲,通往出口的道路僅能容數十人同時衝出,對兩萬人的隊伍來說,這地形就像個沙漏,沙子只能牽成條線通過狹縫,出口外就有埋伏。隊伍開拔,少林僧人在前,嵩山弟子在後,蕭情故在第二陣中間指揮,蘇亦霖留在第三陣前端調動隊伍,不動聲色地將真正的精銳藏在最後方。

  堆屍體,這是唯一的打法,是要用源源不絕的屍體堆出路來,且必須保證前方隊伍不會因恐懼而向後潰逃。

  敢死隊高聲大喝,以正僧為首的一千二百人依著隊形往谷口衝去,雙手持盾掩護後面的人。隊伍隨著吶喊聲衝出谷口,還來不及看清外頭情況,粗如兒臂的箭矢已迎面射來。盾牌迎上,旋即轟然炸開,當先一人當場四分五裂,後頭兩人手臂也被砸得稀爛,巨箭穿過第四人胸口,余勢未減,將人牆撞倒一片。

  盾牌在三床弓弩面前沒有任何用處,但床弩裝填耗時。僧眾們在飄散的血花、屍塊與盾牌掩護下衝鋒,迎接他們的是從天而降的綿密箭雨。箭雨完整覆蓋谷口到敵軍鹿角處的百丈距離,一絲空隙都沒留下,僧眾們舉盾遮擋,仍是發出一聲聲悶哼,倒下的僧人被鐵蒺藜扎穿身體,沒有呼痛,而是拼著餘力大聲呼喊:「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

  僧人一排接著一排倒下,頃刻間死傷已逾兩百,隊伍前方還沒抵達鹿角處。後面的人沒有停下腳步,持續不斷湧出,三弓床弩再次發射,又在谷口處狙殺了十餘人,圓通寺方丈沒了下半身,半截身子落在地上,猶未斷氣。

  僥倖逃脫箭雨的僧眾翻過鹿角,棄了盾牌抽出短兵準備沖陣,誰知等在前方的卻是一整面連排大櫓,城牆一般。以逸待勞的俗僧從大櫓後刺出長槍洞穿他們胸口,或用大刀將他們斬倒,苦竹寺方丈就死在這裡。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僧人們倒下前厲聲高呼。抱著以身獻佛的大覺悟,這七百餘名僧人幾乎沒發出慘叫聲,一旦倒下就大聲呼喊:「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

  屠殺很快,谷口距離敵人陣地只有百丈,一名輕功高手衝過去就是幾個呼吸的工夫,然而這百丈道路上已經屍橫遍野,衝鋒隊死傷近半,而前方大櫓不過多了幾道缺口。

  戰況如此慘烈,戰場卻很安靜,除了俗僧的喊殺聲,就只有這四句話迴蕩不絕。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

  像是有股力量在傳染,負傷倒地的僧眾即便不能起身,也要拼盡最後的力氣呢喃著這句話,聲音逐漸連成一片迴蕩在戰場上,越來越大,後方趕上的嵩山弟子也大聲呼喊同一句話,發起衝鋒。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

  聲音越來越響亮,沙漏中流淌出的細沙越來越多。箭雨不停,覆蓋住百丈方圓,三弓床弩換上寒鴉箭朝天射出。單論破壞力,寒鴉箭甚至不如強弓,但小範圍內覆蓋密集猶勝箭雨,被寒鴉箭籠罩的區域裡,敵人即便手持盾牌也得中箭,尤其是這般地形,幾乎每一次發射都能傷著二三十人,最後一撥敢死隊才走出谷口就已死傷近半。

  趙大洲看定右首那台三弓床弩,那兒一定有大隊長指揮,他要學關雲長突圍力斬顏良。主意既定,他以盾牌遮擋箭雨,翻過鹿角,猛一踏地,以雙盾護身飛撲過去,猶如一枚大球般撞向大櫓。這一撞使盡了渾身力氣,他彈開劈來的大斧,「砰」一聲將面大櫓撞歪一角,雖然只是撞歪一角,但已給了士氣莫大的提升。

  這是打開缺口的最佳機會,一名僧人揮刀往縫隙里砍去,斬倒一名俗僧弟子。慈雲寺方丈就在左近,不等縫隙合上,左手奮起大金剛掌,又是「砰」的一聲,巨力將大櫓撞得狠狠搖晃。

  下一刻,刀槍齊來,長刀將他左手斬斷,慈雲寺方丈心知今日必死,奮力往那大櫓縫隙里鑽去,以身體卡住縫隙。刀斧齊上,早將他半邊身子撕扯零碎,他大聲呼喊:「滅俗僧……」只說出三個字,已然斷氣。

  他身軀胖大,俗僧們一時推將不開,趙大洲左手以盾牌架開長槍,右手抽出斧頭劈下,把名俗僧腦袋開了瓢,奮起全身力量向前一撞,終於將一面大櫓推倒。「鑽進去!」他高聲大喊,棄了斧頭,抽出腰刀,見人就砍,身後倖存的嵩山弟子揮刀往縫隙里砍去,每個人只砍得一刀就被聚集的長刀長槍所淹沒。

  死了七八百人才打開一面大櫓缺口,且隨時會被填上。從谷口漏出的沙還在堆積,剩下的嵩山弟子繼續衝鋒,犧牲沒有減少,屍體層層疊疊,後續的人源源不絕跟上。

  一千二百人的敢死隊是個騙局,並不是前面一千二百人是敢死隊,而是前面五千人都必須擔負起築起屍路的責任。一千二百人敢死隊不過是安定軍心的說法,讓後面的四千人都以為自己比較安全,從而更敢奮勇前沖。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聲音在戰場上迴蕩,無論僧人與否,人人都喊著同一句口號,聲震天地,不僅激勵了士氣,還給了他們足夠的膽氣繼續前沖。

  屍體層疊,已沒一塊平穩的落腳處,他們踩著同伴屍身深一腳淺一腳前沖,駭人的鐵蒺藜早失去作用。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

  蕭情故望著這一幕,感受到正僧護法的虔誠和嵩山弟子犧牲的壯烈,這點燃了他的熱血,可內心又有一個聲音提醒他這是一場沒有正義的戰爭。

  谷口狹窄,後面的人看不清前面戰況,只聽到口號喊得山響,以為占據上風,可當他們抵達谷口,就會見到堆疊的屍堆,不是每個人都視死如歸,看到如此慘烈的死傷,必然有人怯戰。

  但沒得選,後面的人不停擠來,蘇亦霖率領的隊伍堵住後路,逼得他們只能向前,唯一的活路只有打開前方通路。

  蕭情故手提銀槍,左手持盾擋住箭雨,越過鹿角,蓄滿易筋經內力,衝到趙大洲打開的縫隙附近,踏在同伴屍體上飛身躍起,猶如神兵天將,銀槍奮力向前一挺,大櫓連同後面之人被一併洞穿。這一槍他用盡全力,長槍一時抽拔不回,索性連槍帶大櫓往前一推,又打開一道縫隙。抬眼望去,趙大洲渾身是血,不知受了多少傷,他忙棄了銀槍,隨手拾起一把斧頭沿路劈去,趕至趙大洲身邊。

  「趙教頭,快退下!」

  趙大洲搖搖晃晃,狂笑道:「我還沒斬敵將於萬軍之中咧……」話未說完,人已倒下。

  周圍皆是敵人,蕭情故哪有空看他死活,護在趙大洲身邊,手持斧頭使出風魔杖法。斧頭兜圈劈轉,掃出一片狂風,接連砍倒五六名俗僧弟子,等身後弟子湧上,他搶到側邊砍倒兩名手持大櫓的俗僧,大櫓向他倒來,周圍刀槍齊來,他索性棄了斧頭,雙手抓住大櫓豎在身前奮力衝撞,又撞倒兩面大櫓。

  天空中明暗交錯,蕭情故抬眼一望,只見數十支寒鴉箭夾在箭雨中落在後方隊伍里,而前方敵軍察覺大櫓陣被攻破一角,最善戰的交戰隊已擠了過來。

  「頂著這大櫓,護著我!」蕭情故大喊。兩名嵩山弟子上前頂住大櫓,護在他身前,蕭情故重拾一把腰刀,接連砍倒幾名俗僧,從後方破壞大櫓陣,同時搶奪大櫓護身。

  四周,正僧與嵩山弟子不斷跟上,又不斷倒下,死了一批又湧上新的一批。東面大櫓終於被衝出一條裂縫,只要有一條縫,他們就有機會,畢竟人數上有壓倒性的優勢,哪怕十個人中只有三個能突圍,也足夠淹沒敵人。

  但很快,對方交戰隊湧上,以逸待勞擊退正要湧入的少嵩聯軍。大櫓陣調整間隙,立刻將缺口補上,將蕭情故困在裡頭,少嵩聯軍再次打出個缺口,俗僧們又將缺口補上,再打破,再補上,如此循環,大櫓陣的縫隙越來越寬。

  戰場分成三層,鹿角外的袋口是單方面的屠殺,少嵩聯軍就像拍向岸邊的浪潮,從高至低,最後變成推上沙灘的潮水,延伸到鹿角後,拍打猶如堤防的大櫓陣。負責攻堅的弟子只有少數能闖入大櫓陣,他們相互掩護,化為一個個十數人到數十人不等的團隊,像是浪花散盡後的泡沫,幾乎要被快速殲滅,但殘餘泡沫會互相靠近,想盡辦法聚集成更大的泡沫來抵抗攻擊。

  蕭情故一邊收攏聚集湧入的少嵩聯軍,一邊向三十來丈外的三床弓弩前進,靠著幾面搶奪來的大櫓周護,腳步緩慢卻堅定。袋口處,屍體還在堆積,沒有什麼巧計,只有前仆後繼,只求打出一個個小缺口,直至潰堤。

  呼喊聲逐漸變小,這般殘酷的殺戮下,口號漸漸失去作用。隨著時間推移,大櫓陣早已不能保持完整,越來越多缺口被打開,蕭情故聚集的泡沫越來越大,從十數人、數十人到一兩百人。

  「殺!」蕭情故帶著聚集起的隊伍,靠大櫓抵擋敵人猛攻,向前推進。距離三弓床弩架設的高台只剩十餘丈,之前的二十來丈直殺得他氣喘吁吁,兩眼發紅,刀口砍卷了就棄刀換上斧頭,斧柄砍折了就再撿一把長刀。他殺紅了眼,逼命的危險已然讓他失去理智,他沒空去想是非對錯,只是見敵就殺。

  忽地,有人高聲大叫,耳聞一陣低沉的雷鳴聲,蕭情故本能感到危險,立刻趴伏在地。巨大的爆炸聲夾雜著尖銳悠長的金屬刮鳴聲轟然作響,震得他耳膜生痛,半空中木屑、鐵塊、血花紛飛,方才還持著大櫓護衛著他的弟子們憑空消失了。

  一支踏闕箭一口氣打穿兩面大櫓,只要蕭情故方才避得稍慢,他會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顯然,敵人已經察覺了他的意圖,換上了踏橛箭,十丈距離,踏橛箭可以精確瞄準。三弓床弩絞箭需要時間,不能拖延,但蕭情故已殺到力竭,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只差一步,但這一步何其艱難。


  沙漏即將漏完,戰場上,哀嚎聲早已蓋過了衰弱的口號聲。就在這時,只聞整齊劃一的「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口號聲再次響徹雲霄,蘇亦霖率隊自谷口衝出,最後的五千精銳終於來了。

  「滅俗僧,救佛祖!殺覺空,救嵩山!」蘇亦霖揚聲大喊,蕭情故情知已到關鍵時刻,鬥志再生。

  會贏,一定要贏!死了這麼多人,如果還輸了,更不值得……

  「棄掉大櫓,隨我衝上去!」蕭情故翻身躍起,高喊,「殺!」

  隊伍沖向高台。

  ※

  天色未明,曾根打了個哈欠。凌晨的交接班最惱人,天沒亮就得起身,冒著冷風在城牆上發呆。

  能有什麼事呢?天雄關都拿下了,聽說大軍已經打到晉州去了,覺如早死晚死也不過是這幾天的事罷了。

  他跟老吉賭了一壺酒,賭覺如是逃到嵩山還是死在白馬寺。老吉說攻打晉城的人這麼多,覺如插翅難飛,曾根卻說天雄關一失,覺如膽氣都沒了,早躲去嵩山了。

  好端端的,覺見方丈怎麼偏要造反?曾根想不明白。話說回來,四月佛劫時也有人說覺空造反,但這話現在可不興說。他想起幾年前方丈還開了竅,不只在轄內開設妓院,還有謠傳說要廢了非僧不許入堂的規矩,那時節連俗僧都對方丈讚譽有加,其受愛戴程度遠超前方丈,結果突然就換新方丈上任了,真是怪哉。

  曾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就是退之門一個尋常弟子,領些微薄俸祿,供著一家八口過活。他是獨子,運氣好沒上戰場已是佛祖保佑。

  想到佛祖,他想起之前在佛前祈願老婆平安生產,孩子上個月呱呱落地,也該去還願了。曾根是篤信佛祖的,但正俗之爭是和尚們的事,誰當方丈都是一般過日子,跟人爭正僧好還是俗僧好,還不如想想吃什麼好。

  今天輪到他當探馬,城門開了條縫,他跟老吉牽馬出城,上馬向北走去。他們要走十里路,確認沒有敵人後折返,城門得等他們回報後才能打開,曾根喜歡這差事,比守在城牆上發呆舒服許多。

  老吉望著天空:「今天日頭好,等太陽出來就不冷了。」

  「你兒子八字對得怎樣了?」曾根問。

  「看相的說八字相合,兒媳婦能旺家,定了十一月初九。」

  「先恭喜啦。」

  「恭喜啥?紅包備好!」

  馬匹打了個響鼻,兩匹馬似有默契,雙雙止蹄不前。「這倆畜生怎麼回事?」曾根踢了踢馬腹,疑惑道,「難道附近有狼?」

  老吉立刻提高警覺,馬匹的嗅覺遠比人強,一里外的狼騷味也嗅得清楚,但瞧這馬反應,又不像是撞見狼的樣子。

  曾根望向前方,一支隊伍在馳道前端拐彎處走出,他驚駭過度,竟發不出聲音,只能張口結舌指著那處:「老……老……」吉字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支隊伍渾身血污,甲衣殘破,看模樣像是剛從地獄血海里爬出的鬼兵,但虛弱卻又整齊的步伐與堅毅的眼神毫無陰森鬼氣。破敗的少林禪杖旗與嵩山雄山旗昭示了他們身份,晨風吹來化不開的血腥味,令人慾嘔。

  「快逃!」曾根大喊,兩人調轉馬頭落荒而逃。

  孟縣最大的門派是退之門,受附近的聖佛寺管轄。退之門本名孟州幫,崑崙共議後,因為幫主姓韓,為紀念孟州出過的聖賢才改名退之門,然而文豪不懼強權的風骨沒學著半點,退之兩字倒是悟得透,這一退直接退到舉城投降。

  孟縣附近弟子不是被調去了天雄關,就是負責押送糧車,縣城中只留下維持治安的百來人,在萬人隊伍面前,即便有城池之利,這點人也不敢抵抗。

  「進城後想做什麼都行!」蘇亦霖高聲大喊,「想吃什麼就拿,看上哪間屋子就進,喜歡的就帶走,誰敢攔,先打後殺!但要記住,嵩山派不淫人妻女!」早已疲憊不堪的隊伍聞言頓時歡聲雷動。

  蕭情故隨意找了個客棧倒頭就睡,身上被鮮血浸透又風乾,滿是血腥味。他把所有事情都交給蘇亦霖,連澡也不洗,他太累了,死戰後又連夜行軍,腦袋空了,身上多處傷口也顧不上,更加管不了蘇亦霖劫掠百姓的軍令。

  他閉上眼,希望今夜不會做噩夢。

  古道口外那場堆屍的戰役死了六千餘人,這只是死在當場的人數,負傷走不動的一律棄置在谷口,會有更多人傷重不治。趙大洲撿回一條命,昏倒後被當作屍體無人理會,只有被踩斷幾根肋骨,這是天大的僥倖。


  蕭情故想問佛祖,自己是不是在造孽……

  覺聞正在問佛祖。

  覺聞已經瘋了,旁人認為他瘋了,他也認為自己瘋了,或者說,他決定要讓自己是瘋的。

  從明不詳告知他華山進犯的那瞬間起,他就希望自己發瘋。

  他片刻也沒合過眼,顫著聲音對看守弟子說自己要閉關入定,不許包括覺空在內的任何人前來打擾。他的手指片刻沒能停止顫抖,他的心跳沒有慢下來過,好幾次,他以為心臟就要跳出胸口。他全身都在冒汗,這模樣覺空一見就會露餡,如果覺空逼問,他一定會說出華山進入邊界的事,如此覺如必敗,自己將一手斷送少林千年傳承。

  但他避不見面就是幫助覺如,華山隊伍正星夜兼程趕來,覺空……此時他不得不承認,覺空的殘忍與果決確實替少林找到了出路,寺派兩分或許真是佛與少林並存的唯一方式。

  覺如回到少林後會怎樣?毫無疑問,一定還會有動盪。少林沒了俗僧會怎樣,重蹈當年覆轍?慈悲為懷的高僧大德到底是會沉溺名利權勢,還是專注修行,或者是以正僧之名幹著跟俗僧一樣的事?

  明不詳沒給他不必做決定的可能性,他必須做決定,哪怕他一句話不說,一躲到底就是幫覺如,走出門去就是幫覺空。五十年正俗之爭要由自己決定結果,憑什麼?覺聞想不通。憑什麼是自己,明不詳為什麼要找上自己?

  他無法決定,於是跪在佛字前虔誠禱念,希望佛祖給予指引。但佛祖無言,他甚至用上擲杯筊這種不屬佛門的占卜方式,但無論擲出什麼都無法下定決心。好幾次,他到了門口,卻推不開那扇門,回到臥榻,卻闔不上眼。三天裡他粒米滴水未進,不住在屋裡踏步,門外的服侍弟子只聽見整夜不斷的銅錢落地聲,直到油燈燃盡,他仍在黑暗中喘息,抱頭慟哭,想著寺內種種,想著四院八堂的師兄弟。

  死吧,一死即可解脫,再也不必受這無窮無盡的折磨。覺聞舉起左掌,正想一掌拍向天靈蓋,卻又想到自己一死不就等同於幫助覺如?那依然是選了,依然要承擔因果。

  第二天,他躺在地上,佛字在眼前扭曲成一條深邃的通道,無數光線在裡頭旋轉。覺聞看得痴了。光線漸漸凝聚成形,化為諸天菩薩百千萬億佛示現,覺聞如同撞見救星,急著想請教自己該怎麼做。

  還來不及開口,他就聽見世尊斥責的聲音,怪他不擔因果,連累眾生。萬千億諸佛菩薩指責,無數聲音鑽進他腦中,轟然炸開,將他自幻覺中驚醒。

  覺聞笑了,笑得大聲又狂妄。他的腦袋已經空了,只想大笑,大笑之後又是大哭,大哭之後又是大笑。

  到了第三天,覺聞腦中已經沒了東西,他想停止思考,但停止思考就是幫覺如,只要他坐在這兒,就是幫覺如。

  第四天,覺聞「決定」自己已經瘋了,逼自己去作各種妄想,幻想自己不曾剃度,不曾出家,眼前所見皆是虛妄。他告訴自己,在佛門的四十餘年不過是自己的種種妄想,明不詳從沒來過,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叩」,一聲輕響,有人敲門。「貧僧誰也不見……」覺聞虛弱地說。

  「聽侍從弟子說,方丈法體有恙?」覺空的聲音自門外傳來。覺聞猛然仰起身:「我……」他思緒混亂,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讓覺空見到自己這模樣。

  腦海中那個聲音再度響起,此時拒絕覺空就等於幫覺如……

  覺聞終於承受不住,長聲慘叫。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條高大身影走入,覺聞如癲似狂,左掌拍出,渾厚掌力打向來人。那人左手架開覺聞手掌,右掌摁在覺聞胸口上。「你走火入魔了?」覺聞耳聞喝問,只覺一股沛然內力灌入體內,替他調理經脈。

  「放手!」覺聞心神混亂,更受不得覺空好意,舉掌一推,正中覺空胸口。他深知覺空能耐,用上真力,是要逼覺空撤掌自保,哪知覺空竟爾不閃不避,恍若不覺,只是將勁力緩緩往覺聞體內送去。

  渾厚內力穩住覺聞心脈,覺聞心神稍寧,頹坐在地。神智一清明,忽地想到,自己不願擔此因果,意欲訴天意而不可得,眼下不正是機會?覺空找來非己所意,他本瞞不過覺空,當下打定主意,覺空若識破問起,自己便坦承以對,覺空若沒多問,那便是天意。

  這一念轉過,心神立刻安寧,覺空見他好轉,退開一步,腳步踉蹌,覺聞想起方才那掌,驚問:「你不要緊吧?」

  覺空立時穩住身形,冷聲道:「貧僧無事。你練什麼武功,竟致走火入魔?」

  怎可能無事?覺空功力再深厚也是年近七旬,自己浸淫易筋經數十載,又在他以內力護住自己心脈時出手,功力稍差如覺寂,即便不嘔血身亡也得身受重傷。


  「為什麼不躲?」覺聞滿心愧疚。

  「你走火入魔,心脈紊亂,若不及時救治,不只一身修為盡廢,還會神智癲狂。」

  「我瘋與不瘋於你有別嗎?我在佛前端坐微笑,汝在台下發號施令,我不過一泥塑菩薩罷了。」

  覺空瞧著覺聞,素來冷酷的眼神里忽地有了一絲尋常人的疲憊。

  「四院八堂共事二十餘年,本座親手擊斃三人,囚禁三人,子德不得善終,現在連覺慈也死了。」

  覺聞沒想到竟會聽到覺空的一聲嘆息。

  「我不想再看你死。」

  覺空真的老了,老到開始懷念故人,覺聞心神一顫,此刻的覺空不再是那個心狠手辣的俗僧之首,而是跟自己一樣的垂垂老人,他扛著這少林,扛著正俗之間的鬥爭走過數十年,他不是沒有慈悲,他的冷血殘酷,其實正是出自於他對少林的慈悲。

  他與覺如,其實都是護法人。

  「你覺得好些了嗎?」覺空問道。

  「我……沒事。」覺聞只覺喉嚨乾澀。

  覺空點點頭,問道:「你練了什麼武功?寂滅心掌,還是桫欏雙生訣?」他說的都是極易走火入魔的少林武功,尤其容易傷及心脈。

  覺聞低頭:「都不是。」

  覺空也不追問,只道:「好生休息。」說罷轉身要走。

  他沒問?素來穩重精明,心機深沉的覺空,竟然沒有追問,他沒看出自己的敷衍,抑或是他覺得不需深究。

  無論如何,他沒問,這是天意,抑或者這就是佛祖的指引?是天意要滅覺空?

  他擺脫了這滔天因果,卻沒有感覺鬆了口氣,見覺空跨過門檻,驀地脫口喊道:「我見著明不詳了!」

  覺空猛然回頭,厲聲問:「在哪?什麼時候?」

  「三天前,就在這房間裡。」覺聞顫聲道,「他說華山與覺如勾結,已經率大軍自襄陽入境少林……」

  「你現在才說?!」覺空沉聲怒喝,轉身飛奔而去。

  覺空沒有逼問,是自己願意說出來,覺聞只覺如釋重負,一言既出,山般沉重的壓力消弭無形,腦中一陣暈眩,就此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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