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刀山劍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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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香氤氳,木魚聲沉穩規律,大悲咒迴蕩在空靈的禪房裡,經文誦畢,依舊餘音繞樑。

  覺聞長跪良久,凝視著眼前寫著巨大佛字的掛軸,緩緩起身,穿過長廊,回到丈室前。奉事沙彌圓澈侍立在門口,恭敬行禮,覺聞睨了眼圓澈雙手捧著的公文,推開房門:「進來。」又指了指書案,「放下。」

  圓澈將手中公文仔細地放在其他待辦公文下方,從裡頭抽出兩份放在最上面,見覺聞投來目光,解釋道:「這是軍費跟洛陽建寺的費用明細,首座說這兩事最緊要,今日面見方丈時商議。」

  覺聞不置可否,遣退圓澈,點起香篆,從書架上取了本《大智度論》,回到書桌前,取一疊宣紙在桌上壓平,洗筆研墨,翻讀經書,若有所得時便在紙上寫下心得或注釋。他本虔誠,一翻起經書便沉迷其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圓澈輕輕敲響房門,恭敬道:「方丈,首座到了。」

  「請首座進來。」

  覺聞起身,一眼望見香篆已燒過第五個拐角,看來又比往常更晚了一些。以往覺空從不會晚到,這座巍峨高山永遠一板一眼,連身上僧袍都像長了稜角,他準時起床,準時辦公,現在他雖然不遲到,卻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準時在香篆燃至第三個轉角處時出現了。

  滅佛之日那場大戰,覺空消耗太多,他畢竟已年近七旬,歲月跟傷勢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修復的痕跡。覺空老了,覺聞心中一嘆,像他那樣的人也會感到力不從心嗎?

  房門推開,一條挺拔高瘦的身影站在門口。「首座這幾天來得晚了。」覺聞示意來人坐下,「可是前線戰事讓首座煩惱了?」

  「戰事很順利。」覺空沒有就坐,而是來到書桌前,見覺聞注釋經書,問道,「方丈批閱過公文了嗎?」

  「公文出了丈室,還要蓋過首座印璽才能布達,不若以後悉由首座批示即可。」覺聞道,「首座事忙,也不用天天來貧僧這裡。貧僧有個佛願,想寫本《大智度論悟得》,把這些年讀經心得作個整理,所謂立德立言,布施智慧,掙些功德,若得此閒,豈不兩便?」

  「這不合規矩。」覺空道,「方丈開此先例,往後少林寺是方丈做主,還是首座做主?」

  「現在是誰做主,少林上下誰人不知?」

  「政事由誰批示,就是誰做主。」覺空問,「方丈覺得哪裡不妥?」


  「軍費與洛陽遷寺的費用,還有加課功德捐。」覺聞說道,「子德師叔那幾十萬兩家產還不夠?」

  「打下晉地,等覺如死後,還要繼續對嵩山用兵,那筆錢遠遠不夠。」

  「衡山青城武當連年戰火,米價攀升,首座就算沒有慈悲,難道也看得慣賣妻鬻子?」

  「只是加稅而已,丁攤三百文,不至於,方丈過於大驚小怪了。」

  「一戶七口之家就是二兩銀子,本就艱苦,再雪上加霜,怎麼不至於?」覺聞頓了頓,接著道,「貧僧批示不了。再說洛陽遷寺也不急於一時,等戰事底定再來商議亦無不可,就非得這兩年搬遷嗎?」

  覺空道:「移寺之後,還有典章制度要改。遷寺之事籌辦已久,事已先發,不可半途而廢。」

  「貧僧不會答應加稅。」

  「方丈今日午後會去覺明那裡嗎?」

  覺聞一愣,慍道:「你答應過貧僧不會為難他們的。」

  「犯錯僧人一直由普賢院看管。」覺空道,「他們在牢中該好好懺悔,而非誦經見客,焚香品茶。」

  覺聞默然許久,道:「覺如敗相已現,已不需要我安撫正僧,找個聽話的人當方丈便是,為何非要貧僧造這罪孽?」

  「功德捐減為兩百文,這是你求來的。」覺空道,「方丈若覺得可行,就請簽字發文吧。」

  覺聞知道這已是覺空的讓步,哪怕不點頭,他照樣會令至即行,屆時說不定不止三百文。考慮許久,覺聞終是拿起桌上公文,提筆批了個准字,取鎖匙打開抽屜,拿出方丈印璽蓋上。

  「覺慈戰死,四院八堂又空出個位置。」覺聞問,「首座打算補誰上來?」

  「成州弟子趙延,字子長,是覺寂的徒弟。」

  「趙延?」覺聞沒聽過這名字,「還俗前的法號呢?」

  「他沒剃度,是徹頭徹尾的俗家弟子。」

  「不曾剃度?」覺聞又是一愣。

  「他有才學,長於術數,處事精細,當過覺慈的入門居士,移都洛陽的土木興建與財務俱由他經辦,巨細無遺,打點上下分文未貪。他不肯出家,四院八堂乃至少林寺里沒有他的位置。」

  覺空很少誇人,所以被他誇獎的定是個人才。

  「不是僧人也能在少林發號施令?」

  「洛陽少林派,嵩山少林寺,往後寺是寺,門派歸門派。」覺空道,「少林派會有新制,四院八堂就留在寺里。」

  覺聞嘆了口氣,問道:「那掌門呢?少林派掌門總不會又是貧僧吧?」

  覺空搖頭:「由五院十部共同推舉,與崆峒議堂相類。」

  這五院十部是覺空擬定的新制,覺如不想多問,只道:「你定是首任掌門,你之後呢?覺寂,還是朱寶器?」

  「覺寂年事已高,或許會是朱寶器。」覺空道,「一切悉由五院十部決議,與老衲無關。」

  覺聞訝異道:「首座沒有屬意的繼任者?」

  子秋死後將權力移交給覺空,覺空死後會交給誰?覺空出家後,其妻便帶著穆家人隱居,非但沒入少林,與崆峒那邊的親家也斷了往來,除了幾個已出嫁的女兒,一家子幾乎在武林中銷聲匿跡。有人說是因子秋之子亡於他手,恐後人也因爭權遭到報復,覺空才讓家人遠離江湖。

  眾人皆以為覺空暗中培養著接班人,連親信的覺寂覺慈也這樣想,只在猜測這人會是誰,然而隨著覺空年紀越來越大,這繼承人始終不見蹤影,就不禁令人起疑了,難道這人能憑空出現,接掌覺空的一切?

  「沒有那個人。」覺空道,「若有,則與家天下何異?」

  覺聞道:「若如此,則黨爭難免矣。」

  「熙來攘往皆為名利權勢,無法可制。覺見覺觀念了一輩子佛經也放不開手,我死之後,由他去了。」

  覺聞明白覺空深恨正僧顢頇,空有慈悲而無心計,共議推舉雖會造成黨爭,但能脫穎而出者至少是工於心計的佼佼者,在覺空看來,這樣的人更能保護少林。至於品行才德,那些東西在覺空眼裡都不是首要的,既然定下規矩,他又是首任,若是從他開始便指明接班人選,那便是子秋以來的代代相襲,這非他所願。

  再往深處想,覺空讓家人遠避武林,接近隱姓埋名,也是為了今日考量?真想不到覺空在繼承人這事上如此豁達,是年紀大了,看開了,還是感覺到力不從心?


  午後,覺聞去牢中見被囚禁的覺明等三僧。牢房相當寬大,每間房裡只關著一個人,香燭火爐經書文房四寶樣樣俱全,與一般僧居無異。覺聞這一年來屢次懇求覺空釋放三僧,或改為軟禁,覺空以這三僧身份特殊,能號召僧眾,且武功高強,軟禁看管不易為由拒絕,只允諾善待三人。覺聞無奈,只能轉而要求釋放滅佛日時遭擒被囚佛都的千餘名弟子,覺空答應每月釋放百人,至於這些正僧是要投靠覺如還是歸鄉安分度日,覺聞也管不著。

  滅佛之戰,三僧俱受重傷,覺聞找來大夫為三人診治,每隔幾天就來探望。覺明雙臂被覺空掌力震斷,好不容易養好,卻落下病根,每逢陰雨,手腕便感酸痛,精善的拈花指與不染劍法也大打折扣。他與了證對覺聞接任掌門之事頗不諒解,認為他與覺空成了一丘之貉,對他不理不睬,倒是覺廣半點不客氣,缺什麼就要什麼,把牢房布置得清幽雅致,倒也住得舒坦。

  覺聞吩咐下去,給覺明與了證那裡也做了相同布置,只不過兩人起初並不領情。一年多來,覺聞前來探望了數十回,每回覺廣打聽外頭消息,覺聞都知無不言,了證見他誠意十足,漸漸放下敵意,覺明雖仍是愛搭不理,但也不似過往那般輕蔑了。

  三僧聽說覺如起兵,原本大喜,等聽說戰況不利,覺如向嵩山借兵,頓時冷了臉色,覺明說這是喪權辱派引狼入室,覺廣則譏嘲:「覺如要是早生五十年,曹令雪也不用費那麼大勁了,有人幫他開門啦。」

  既然向嵩山借兵,可以想見戰後必割魯地,嵩山也不再受少林節制,無疑割地賣賊。等聽說青城被圍,情勢危急,覺廣又大笑:「嵩山心心念念想當第十大家,現在崑崙共議都快沒了,誰還管你十家十一家?」

  覺聞解釋說覺如只得半個晉地,孤掌難鳴,若無嵩山相助,難以與覺空抗衡,覺廣卻說佛門弟子萬千,若是覺如能號召正僧團結,覺空哪能逞凶?反之,正因他與嵩山聯手,正僧才會不服。

  覺明嘆道:「覺如向來狡猾,原以為他只是不拘小節,哪想也與覺空一般不擇手段。」覺聞當時便心想,覺如若能一呼百應,用得著與嵩山勾結?覺空常說正僧不通俗務、自以為是,多少切中事實,可話說回來,覺空讓自己當方丈,為的就是籠絡正僧,而覺如確實受到影響,只不過若把話挑明,覺明三人勢必又要責怪自己,索性保持沉默。

  這日見面,覺廣又問起戰況與少林的事。「所以覺空沒有傳人?那覺寂肯定安分不了。」覺廣趺坐在蒲團上,冷笑道,「錦毛獅要是當上掌門,這新鮮出爐的少林派就得二世而終了。」

  子證也訝異:「沒想到覺空這麼看得開,也不怕俗僧為爭權而大亂?」

  覺廣譏嘲道:「他在寺里住這麼久,便是佛法薰陶不了他,香火氣也能熏壞他,他又不聾,經文聽多了也有長進。」

  「至於覺如那邊,天雄關一失,離白馬寺只在咫尺,敗象顯然。」覺聞也不知這消息對這幾位正僧而言是好是壞,頓了頓,接著道,「覺如想奪回天雄關,兩邊弟子都損失慘重,連覺慈也戰死了,覺空補了個未剃度的俗家弟子接替覺慈職位。」

  覺明哼了一聲,覺聞將目光投向他:「覺明師兄覺得不妥?」

  覺明冷冷道:「誰勝誰敗都是佛劫,貧僧只作壁上觀。」

  片葉不沾哪怕身陷囹圄,仍然打算片葉不沾身。

  覺聞知道覺明不滿覺如與嵩山聯手,轉開話題:「覺空說,少林遷寺後會放你們出去,繼續主持少林寺,傳藝說法悉聽尊便。」

  「上一個相信覺空的和尚叫啥?啊,叫死和尚!」覺廣一拍大腿,「現在骨灰還在塔上呢!」

  「我知道你們不滿,但覺見方丈確實想殺覺空首座。」覺聞也不知覺空算不算自保,因為覺空原本就要殺覺見,成王敗寇向來如此。他接著道:「正僧也罷,俗僧也罷,覺空首座此舉或許從根本上解決了正俗之爭,此後正俗分治,一勞永逸。」

  覺廣問道:「覺聞方丈是哪裡人?」

  覺聞不解:「何意?」

  「地方上多有同詞歧義,貧僧家鄉把這叫強盜入室,鳩占鵲巢。」覺廣道,「男歡女愛如果只有男歡,在貧僧家鄉叫強姦。覺聞,一廂情願算不得半個兩情相悅。」

  覺聞知道口舌上爭不過覺廣,只嘆道:「覺廣,修口德。」

  覺明道:「覺空贏也好,覺如贏也罷,放不放貧僧出去都聽天由命。覺聞,凡事皆有因果,覺空的大須彌山掌再重也扛不起毀佛之罪,你與覺如好自為之。」

  我要怎麼好自為之?覺聞心想,要不是為了你們三個,還有佛都里上千僧人性命,貧僧能當這方丈?怎地自己跟覺如都在為了正僧捨命奔波勞心勞力,放在現存的兩大正僧之首眼裡,卻成了一個是愛惜性命,一個是貪戀權位?


  他修行精深,已少動嗔怒,當下也不辯駁,只道:「還有什麼事想問嗎?若沒有,貧僧告退,還望二位保重。」

  了證忽地問道:「師叔真要坐視覺空滅佛?」

  覺廣喝道:「了證,陷人於險也是造殺業!」

  覺聞知道了證無非是想慫恿自己背叛覺空,但覺廣深知自己絕不是覺空的對手,因此喝止,這麼說來,覺廣雖然口舌相譏,對自己還有幾分情誼。

  了證道:「我只想知道覺聞師叔的本心。」

  覺明道:「他是俗僧,又當上方丈,覺如奪回少林,還不知會怎麼處置他,你又何必逼他自承立場,惹得日後再見時尷尬?」

  覺聞不理會覺明嘲諷,道:「貧僧本心向佛,正俗之爭無關本心。我與覺明住持相同,覺空也好,覺聞也罷,要貧僧死便死,不死就一走了之深山遠遁,哪怕耽誤修行,權當是欠下因果,再來個百十年還他。」

  覺明冷冷道:「休要說與貧僧相同,貧僧不關心乃是因著無能為力,只能隨緣,而非自甘同流合污再來自詡清白。」

  覺聞搖頭不語,嘆息離去。

  誰贏誰輸有那麼重要嗎?若讓覺如當權,勢必盡驅俗僧,這就比覺空逐僧入寺更好嗎?覺明想護法,卻怪覺如勾結嵩山,可若能救得了少林,魯地難道比佛法更重要?他們怪自己不該當方丈,不該助覺空安定正僧,可他們又做過什麼讓俗僧服氣的事了?

  覺明等人在文殊院念了一輩子經,老了反而更執著,覺空恨了一輩子佛,臨老卻豁達了……覺聞不懂,他連自己是正僧還是俗僧都沒弄明白。

  ※

  小道僅容一人通行。萬人的隊伍每五百人一隊,每隊相隔一里,蜿蜒如條盤山大蛇,大旗搖曳,狂風裹著大霧從風口灌入,連腳下方寸之地都朦朧不清。

  這種突來的大霧在當地稱為鬼撞牆,濕滑的霧氣夾著草皮與樹木的腐朽氣息,不知怎地,讓蘇亦霖嗅出股血腥味來。

  這山霧像條裹屍布死死纏在山腰間,只一個失足就會絞住你的喉嚨。

  「不要東張西望,盯著前面人的腳跟,踏穩了再走!」

  「小心,一步一步來!」

  「別拉拽,會被拖下去!走自己的,跟著前面的步伐!」

  大旗尾端捲起,狂風吹得人搖搖晃晃,從清晨出發至今,蘇亦霖已經聽到三次長聲慘叫,沒聽見的肯定更多。每一次嘶喊聲調都不同,但都是一般的絕望,這種慘叫聲最容易動搖軍心。

  古道的險峻程度超乎想像,單是攀下河道取水就已讓不知多少弟子失足,每日入夜後清點人數,總會少十幾甚至幾十名弟子。

  蘇亦霖素來謹慎,每一步都踏得很仔細,要求每個人都確定腳下踏實了才前進,因此這支隊伍走得很慢。晚到總比不到好,蘇亦霖想,接下來不足十里才是最險的一段,而且沒有奇蹟,就如這場天險古道特有的風霧交雜一般,該遇上的麻煩他們一樣也沒躲過,且偏偏在最危險的這段路上遇到。

  每一步都好似踏著心跳,他等待著某件事發生,卻又隱隱希望覺空真的百密一疏。

  沉悶聲響從頭頂傳來,蘇亦霖立刻驚覺,大聲示警:「當心落石!」話音未落,檑木與巨石就已滾滾而下,將大旗壓折,連番的慘叫與驚呼聲近在耳畔,霧氣里傳來更遠處的哀嚎聲。

  蘇亦霖沒站在大旗下,大旗是用來誘敵的。「貼著山壁!」蘇亦霖高喊,自己已緊緊貼在山壁上。

  喊殺聲響徹雲霄,卻不見人影,敵人不會蠢到冒著大霧從險峻的峭壁上衝下來,那跟送死沒兩樣。蘇亦霖大喊:「鎮定!不要慌亂,保持隊形!舉盾,斜!」盾手將盾牌斜舉,後方的人將盾牌覆蓋在前方弟子身上,連成綿長的斜坡,未受盾牌周護的弟子則緊緊貼在山壁上。落石與檑木砸下,順著盾牆走勢滾落,仍有不少弟子被砸傷。

  「前進!」蘇亦霖大喊,「繼續前進,腳步踏穩,別慌!」

  撞擊聲就沒停過,落石滾木無法持續太久,但造成的傷害非常巨大,一個個弟子滾落山下,死了多少人?霧中的蘇亦霖看不真切。

  前方幾名弟子大叫一聲,轉身就要往後逃,蘇亦霖揮刀砍倒一人,將另一人踹下懸崖。這種時候,一旦隊伍混亂,單是人擠人就不知道得死去多少,他高聲大喊:「別慌,慌了就會死!」

  頭上風聲掠動,蘇亦霖連忙靠向山壁,一塊巨石從頭頂掠過,在身前山道上撞出巨響,隨即向山崖下滾落,把他驚出一身冷汗。又是一聲巨響,呼呼的風聲送來接連不斷的慌亂喊叫聲,有盾陣支持不住,一大排弟子往山下滾去。弟子們緊貼在一起,一旦有人失足,就會推擠到其他人,隊伍一旦鬆動,就會像肉粽一樣成串落下。


  隊伍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前進,落石檑木到底有多少取決於覺空到底從多久前就開始設下埋伏,如果他從開戰時就已有準備,則走完這段路必然死傷慘重。

  滾石之後又來弓箭,這般地形下,根本只有挨打的份。跳蕩軍呢,跳蕩軍找著埋伏了沒?

  慘叫聲從山谷里傳出,蕭情故知道大隊中伏了。他與趙大洲挑選輕功最好的八百名弟子組成這支跳蕩軍,早在前軍出發之前,就帶著鉤索和乾糧摸黑攀上險峻的峭壁,在山上搜尋埋伏,摔死了二十餘名弟子才爬上高處,卻被惱人的霧氣掩蓋了敵人蹤影。

  「了淨師叔!」蕭情故聞聽有人叫自己,愕然扭頭,濃霧中,見著身後一名僧人,年紀比自己小些。

  「你認得我?」蕭情故一邊極目搜索敵人,一邊低聲問道。

  「小僧本澄,在少林寺時是了塵師父座下,在文殊院當灑掃弟子,那時還沒剃度,叫張誠。」那弟子似被山下的慘叫聲嚇著了,聲音發顫。

  「嗯。」蕭情故摁了摁對方肩膀,留神細聽周圍聲響,低聲回答,「我記得你,那是本岩當領頭弟子之前的事了。你進了跳蕩軍?我竟沒認出你來。」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本澄顫著聲音問,「師叔,下面是不是很慘?」

  「沒的事。」蕭情故道,「咱們快點找到覺空設下的埋伏,就沒事了。」

  「我……我武功不好,只是輕功熟練些,就被推出來……待會兒遇到敵人,師叔你……你能不能……」

  蕭情故忽地伸手捂住他嘴巴,凝神細辨。聲音來自東南角,埋伏的俗僧弟子大聲鼓譟,想擾亂嵩山隊伍,卻暴露了行蹤。

  「傳令下去,跟著我,別走散了!」蕭情股轉頭吩咐趙大洲,又對本澄道,「噤聲,有話之後再說!」

  他伏低身子快步前進。埋伏的人不會太多,覺空要打晉城,不可能派太多人埋伏在山上,這地形也用不了太多人。山下傳來的慘叫聲被風聲吹得淡薄,但依然清晰,他在霧中看到了隱約的敵影。「在那裡!」趙大洲的怒氣與喜悅之情掩蓋不住,兩條人影,應該是哨兵。

  蕭情故快步上前,猛地一撲,左手捂住一人嘴巴,右手抽出半截銀槍向前一送,扎入另一人咽喉,左手使勁一扭,將來不及呼喊的哨兵脖子扭斷。

  「殺進去!」蕭情故低聲下令,七百餘名弟子在濃霧中潛行,慘叫聲不只迴蕩在山谷中,山頂上更加悽厲。

  正午,蕭情故抬頭望天,惱人的大霧終於被陽光碟機散。戰場上都是屍體,充斥著傷者的哀嚎聲。

  「他招了。」趙大洲拖著一名渾身是傷的少林弟子走來,「山上這樣的埋伏還有好幾處,他答應帶路。人數不多,差不多都是兩三百人,禿驢把重兵壓在天雄關,打算攻晉城。」

  「出口還有隊伍守著嗎?」

  趙大洲無奈點頭。

  「覺空布置多久了?有多少人?」

  「他就是個普通弟子,不知道那麼多事。」趙大洲搖頭,「咱們早猜著有伏兵,現在也退不得,原本就要打,現在還是得打。」

  蕭情故吸了口氣,望向四周,赫然見著那叫本澄的僧人倒在地上抱著腿哀嚎。方才的濃霧讓他走散了,蕭情故為自己沒有保護好他而感到愧疚,上前慰問:「傷得怎樣?」

  「好疼!」本澄身上好幾處創口,大腿上鮮血止不住往外涌,蕭情故彎下腰,撕下布條纏上止血。

  「我不能走路了,能不能送我下山?」本澄哭著問道,一點也不像個習武之人。

  「留在這,傷好些了自己下山。」蕭情故心中不忍,扭過頭不去看他。

  本澄瞪大眼睛,驚慌道:「腿傷了,我下不了山!師叔,別丟下我,師叔!」

  受傷不能行走的弟子會被扔在山上,他們沒有餘裕照顧傷兵,而困在這險峻地形里,受傷的弟子也難以下山,蕭情故不知道這些人下場會怎樣,是傷重而死,還是冒險下山繼而摔死?

  「走吧。」蕭情故轉頭對趙大洲道,「還有好幾場硬仗要打。」

  艱苦的十里路終於走到盡頭,隊伍順著地勢向下,深入峽谷深處。右側的懸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岩壁,抬頭望天,只得一線,彷彿剛才還懸在半空,現在就已墜入井底。

  出了這山谷就是鄭州地界了。

  兩側山壁中有一塊還算得上寬敞的平地,蘇亦霖下令弟子們脫盔卸甲,原地坐下飲水休息,啃著硬面恢復體力。


  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想聽回報,怕連自己都沒了士氣。

  趙大洲率領殘餘的跳蕩軍下山會合,八百人的隊伍只剩下三百餘人。蘇亦霖見趙大洲神色不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將關公視為榜樣的領軍教頭此刻臉色蒼白,神氣盡失,顯然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蕭堂主在上面,想請你過去看看。」趙大洲指著西北角高處,「那邊有鉤索,爬上去,往西北角走到底,沿路有隊伍走過的痕跡。」他頓了頓,接著道,「只有我跟蕭堂主去過那兒,若找不著路,喊兩聲,他會回你。」

  蘇亦霖「嗯」了一聲,攀上繩索,照著趙大洲的指引來到山腰處,見蕭情故站在崖邊瞭望,走上前去,順著他目光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覺空果然早料到他們兵行險著的可能,也如蕭情故所料,要打白馬寺,覺空就不可能在這裡安排太多人,他原本猜想可能不到兩千人,或許一千五。

  但現實遠比想像中糟糕,距離谷口百丈處,營寨躲在堅固的鹿角背後,草叢中隱約的反光揭示了暗藏著鐵菱,七尺高的大櫓緊密相連,幾無縫隙地在出口處圍成一個圓,櫓後是一整圈手持長槍大刀的弟子,再往後是三圈弓弩手,個個手持神臂弩或大弓,專注地盯著谷口。弓弩手身後不遠處,左右兩翼用土推架起高台,各有一張對著出口的三弓床弩。最後才是交戰隊,或許都不用他們出手,正僧與嵩山聯軍就得盡歿於此。

  覺空到底在這裡布置了多久?絕對不止一兩個月。或許奪下天雄關後,覺空就預見到了正僧與嵩山派的反撲。

  「打下來得死多少人?」蕭情故指著下方布置。出口狹窄,幾十人一撥從谷口衝出,就是肉靶子。

  「我們沒有糧食回程。」蘇亦霖道,「這是你的計劃,你怎麼說?」

  「我怕了。」蕭情故低下頭,他不想承擔這麼多人的性命,且他本就想過,如果無法取勝,不如投降。他帶著這兩萬人走險道,是希望他們不會死在天雄關,而不是想讓他們換個地方死。

  早在天雄關失守後,師父就輸了,繼續打下去只是多傷人命,現在投降至少能救得這兩萬人性命。正僧贏了又如何,俗僧贏了又如何,佛需要這幾萬人性命給他添光嗎?

  可若投降,師父怎麼辦,爹怎麼辦,琬琴跟孩子又該怎麼辦?覺空沒有寬宏大量這種美德,他連他師父的兒子都不肯放過。

  難不成自己打這一仗不是為佛,不是為師父,而是為了自己?可他壓根不想打這一仗啊……還是打吧,自己這邊人數占據絕對優勢,只要堆的屍體夠多,說不定真能讓他闖過……

  為了妻兒,拿這兩萬人當賭注,大不了輸光了再降也不遲……為了自己,就拿這兩萬條人命拼一拼……

  「亦霖……」蕭情故喉頭髮干。若是對抗蠻族,或是保衛少林,他都可以對這群弟子說「為了保護少林而戰」,但現在,他說不出口……

  「你知道我們勝算不高……」

  慈不掌兵,如果是他覺得這少林值得犧牲幾萬人性命去捍衛,那他會義無反顧,但師父現在就像另一個覺空,而爹也只想著讓嵩山成為第十大家,更讓他難受的是,他深深覺得,今日就算幫師父贏下這一仗,以後呢,以後師父跟爹能相安無事?不,自己如果不殺蘇家父子,師父早晚也要跟爹反目成仇,那時會怎樣?繼續一場新的大戰?

  蘇亦霖輕輕摁住蕭情故肩頭,似在安慰。「我們得拼。」蘇亦霖道,「你說得對,在天雄關糾纏沒用,我們只會越打越輸,才需要冒險走這一趟。」

  「我的意思是……」話沒說完,蕭情故忽覺肩膀一緊,幾個要穴已被蘇亦霖扣住,登時左肩酸麻。大駭之餘,蕭情故右肘撞向蘇亦霖面門,蘇亦霖矮頭避開,一記藏花掌自下撞向蕭情故下巴。蕭情故半身受制,閃避不得,欲擋不及,他應變奇速,用額頭去撞蘇亦霖掌力,砰的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蘇亦霖一記膝擊撞向他胸口,蕭情故舉臂擋住,但運勁不足,只覺蘇亦霖膝蓋幾乎撞進他五臟六腑里。

  蘇亦霖一擊得手,雙手扣住蕭情故雙肩,雙膝同時飛起。

  「爹說你若起異心,就殺了你。」

  這招雙飛燕正踢中蕭情故胸口。

  ※

  入夜後,覺聞在禪房中誦罷晚經。午間與覺明他們的相談不歡而散,覺寂深感鬱郁。死傷已經夠多了,少林經此一役,勢必元氣大傷,但沒人在意,無論覺空、覺見、覺如還是覺明,個個都有以身殉道的決心。

  然後逼著別人陪他們一同殉道。

  覺聞長嘆一聲,正要起身,卻聞一個飄忽的聲音傳來:「覺聞方丈……」聲音在禪房裡迴蕩,覺聞猛地從蒲團上彈起,足尖點地,原地急打個滴溜,將四周動靜盡收眼底,卻沒見著個人影。

  「我在這……」聲音再次在空蕩蕩的禪房裡響起,餘音繞樑,像有兩個人在說話似的。

  一條人影從天井上落下,覺聞早從聲音認出他來。那人站在佛字畫卷旁,立起左掌,雙眉低垂,雙眸似閉非閉,猶如一座長年佇立佛側的玉雕,連頭髮也不見一絲拂動。

  「覺聞方丈……」聲音悠悠蕩蕩,兩個聲音交疊,相似卻又不同。原音清亮,乾淨得不惹塵埃,回音卻輕濁,不辨來向,猶如暗處潛伏的呢喃。

  「弟子明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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