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池玉之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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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賦身亡,寄宿在城南的播州弟子大亂,不知該逃還是該降。沈玉傾命李湘波領一千衛樞軍趕往西門阻止唐門弟子開城,自己則親自與沈妙詩、沈連雲、倪硯、許江游等人帶著鄒琳趕往城南安撫軍心。

  鄒琳派數騎搖旗吶喊安撫將領,不少弟子恐懼逃亡,隊伍離散,不一會兒,城東又有民居起火,沈玉傾道:「是點蒼弟子放火。」又問鄒琳,「對面有多少點蒼弟子?」

  鄒琳道:「都偽裝成唐門弟子,咱們雖能瞧出他們用的是點蒼武功,四爺卻也不好點破,也沒必要查清哪個是唐門的哪個是點蒼的,估計總有個一兩千人吧。裡頭有幾個帶隊的頂尖高手替叛賊打頭陣,咱們都當是點蒼來的。」

  鄒琳這身份轉換倒是迅速,一會兒工夫,已經改口稱之前的隊伍為叛賊了。

  「唐門留了多少人在城裡?」

  「四爺只許留下三千人,都是從播州跟來的唐門弟子,點蒼的人就包含在裡頭。」

  人數不多,但眼下青城隊伍混亂,身邊只剩不足兩千衛樞軍,雖然剛取得一場空前勝利,士氣高昂,但這點人還得維持秩序、收攏隊伍、搶奪城門,其餘弟子都驚慌失措,又是深夜,單是重整隊伍,一整夜都不夠用。

  鄒琳道:「掌門,要不咱們先棄城,退往播州重整兵馬吧?六姑爺暫掌黔南,得還給咱們,唐門在青城待不久。」

  沈從賦已死,冷麵夫人再也沒法靠唐驚才操控青城,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退兵保存實力,二是繼續打下去,再怎麼不願意都得打下整個青城,否則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冷麵夫人若選擇後者,將變成一場可達數年的滅國戰,屆時看的就是雙方實力的比拼跟消耗,冷麵夫人不會喜歡這樣的結果,但她只有這兩條路可走。而要打下去,首先就得打下這座城池以為基地,切斷黔南與北方的聯繫,且假若沈玉傾死在這兒,或可使青城混亂,可取得優勢後再徐徐圖之。

  這一進一退是冷麵夫人面臨的難題,影響決定的關鍵就是西門。得城而後失之對士氣打擊極大,唐門未必有再攻破城門的把握,會促使冷麵夫人考慮退兵,反之若西門失陷,唐門便長驅直入,以青城現在的混亂情況,要守住極為困難,冷麵夫人會更傾向於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周旋到底。

  想保住城門,勢必得率軍強守,先整頓隊伍還是先搶城門是沈玉傾面臨的難題,尤其現在是深夜,一旦隊伍譁變,只怕青城守不住,隊伍也要潰散。


  許江游也勸道:「弟子們鬥志已失,怕是派不上用場,得先整頓人馬,重振士氣,才能反擊。掌門,不若趁此機會率軍撤退吧?」

  沈連雲卻道:「勝負在此一舉,棄了青城,雖勝猶敗!」

  沈玉傾問道:「鄒琳,點蒼的人跟著逆賊行軍大半年,你和你手下定與他們相熟,你知道這些人是誰領頭嗎?」

  鄒琳沉思片刻,道:「他們明面上聽唐門號令,不過確實有個喚作鞏恩的大隊長,使一把朴刀,渾號潑天墨,多半是假名。此人武功極高,疑似點蒼弟子的都聽他號令,領軍的唐笑對他極為尊重。」

  「開南門與東門,堅守西門!」沈玉傾下令。

  眾人都是訝異,鄒琳驚道:「開南門?播州弟子士氣盡喪,得有多少逃兵?」

  沈玉傾道:「我自有主張。你和倪硯帶一支隊伍去城東平亂,告知點蒼門人,但凡願意從南門或東門離開者,絕不攔阻。倪硯,找到鞏恩,把這消息跟他說清楚,分剖利害,告訴他這一仗必然無法速決,少說得打兩三年,問他點蒼往後打算為唐門死多少人,唐門許的利夠嗎。」

  倪硯猶豫道:「只怕他不易說服……」

  沈玉傾冷聲道:「身為禮堂堂主,你的口才就只能用來勸我投降,勸不了別人嗎?」

  倪硯知道這事有多冒險,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鞏恩,也沒多少人能調去保護自己,到時一言不合,被一刀宰了也屬當然。然而他是禮堂堂主,本就掌管門派間往來事宜,當此關頭哪有半分可退?只得恭敬道:「屬下遵命。」

  「現在就去。」沈玉傾吩咐完倪硯,接著對沈連雲道:「你帶一支隊伍敲鑼打鼓,但凡城中播州弟子,只要留屋中不出,既往不咎,出屋門者以助賊治罪。」

  沈連雲道:「不帶弟子助戰,只怕西門難守。」

  沈玉傾道:「收拾不住隊伍,守住西門也是一座空城。你親自守在南門口,遏止逃兵。」又對沈妙詩道:「你與四叔感情最好,久駐黔地,黔南一帶掌門要人你都熟識,去說服那些領軍的人,讓他們整頓隊伍,安撫軍心。」

  接著,沈玉傾就近指著一座不知是哪個富豪的大莊園道:「從現在起,這兒便是中軍帳,但凡肯降的,讓他們來這裡見我。」又對許江游道:「去放出被俘弟子,配發軍械,鼓舞士氣,一有進展就派人回報。」

  城破之日,不少青城弟子投降亂軍,連日大雨,無法遣送,沈從賦不會妄殺青城弟子,這些人都被卸下裝備兵器,關在民居中監視,此刻該有不少人逃了。

  幾人見沈玉傾分派任務井然有序,哪怕心有疑慮也只能應聲而去。沈玉傾帶著幾名隊長,領著百來名衛樞軍進入大院。大廳里燈火通明,黔南雲雀門掌門廖大山跟幾名親信正在激烈討論,廖大山不住來回踱步,滿臉猶疑,見沈玉傾到來,大吃一驚,身旁親信正要應戰,沈玉傾喝道:「首惡已死,你們是要投靠唐門嗎?」

  廖大山面如死灰,連忙喝叱手下放下兵器。

  沈玉傾道:「廖掌門,首惡已伏誅,余者既往不咎。唐門虎伺,派人和鄒琳一同收攏弟子,共抗強敵。」

  廖大山連忙喝叱手下找人,沈玉傾道:「整頓完人馬,立刻去南門與沈堂主會合,聽他號令,攔阻逃兵,若遇著門派掌門、堂主、領軍統領和大隊長,讓他們來見我,來者絕不追究前責。」又道,「門口掛著沈從賦頭顱的地方就是,莫要找錯了地方。」

  廖大山唯唯諾諾快步離去。

  沈玉傾並不擔心這些門派會生異心,弟子們可以逃,但權貴親眷全在黔南境內,榮華富貴與權力全仰仗青城。無論被迫或自願,他們跟著沈從賦好歹有從龍之功,跟著唐門,以後說不定還得被當異己肅清,自不會有人如此糊塗。此時他們唯一所懼者只有自己戰後追究責任而已,現在要依靠他們重整隊伍,必須使其安心。

  沈玉傾以長槍挑著沈從賦頭顱,派人掛在大院門口,自坐中堂等人回報。不久後,消息接連傳來。西門戰況不利,原先守城門的播州弟子聽說沈從賦身亡,軍心大亂,也不知該不該聽李湘波號令,大多逃逸,冷麵夫人果然派人從西門接應,但深夜難以攻城,只能仗著青城守軍不足,慢慢爬上城牆,李湘波被兩面圍攻,率衛樞軍死戰,苦苦支撐。

  鄒琳放出東門與南門打開的消息,不少點蒼弟子從東門撤離,見果然無人攔阻,紛紛脫逃,城東的騷亂逐漸平息。這些掛名唐門弟子的點蒼人馬只是奉命幫助唐門,沈從賦一死,面對混亂局勢,他們進退失據,一不小心就得在青城裡全軍覆沒,現在開了城門讓他們走,無論是逃回點蒼或是繞路與冷麵夫人會合都更好。深夜裡,兩門大開的消息不會這麼快走漏,就算他們找到冷麵夫人通報軍情,冷麵夫人也不會派大批人馬摸黑繞路來攻這兩門,哪怕真派人繞路前來,見到唐門弟子後再關上城門也來得及。


  有青城弟子也想跟著這群人逃脫,沈連雲守住南門,喝令其各自歸隊,若敢逃逸,當即以逃兵論處。他是刑堂堂主,原先的守軍大多認得他,不敢出城,但播州弟子多有膽怯者,不少人攀上城牆逃逸,還有些隊長不願投降,強行闖城。只要有人逃,必然有人跟隨,沈連雲帶領人馬不多,難以遏止,這又引來更多人起心逃亡,沈連雲只得派人向沈玉傾求援。

  與此同時,李湘波也不斷派人來告說遭遇內外夾攻,傷亡慘重,難以抵擋,沈玉傾只是聽著回報,手上根本無兵可派。不久後,許江游派人通知已救出俘虜,沈玉傾讓他帶領俘虜去東門阻止逃兵。被俘虜的弟子早已喪膽,派去西門未必能幫上忙,沈玉傾索性不去想西門戰況。

  李湘波不斷派人告急,還有播州哪些人投降的軍報。一個接一個大隊長前來投誠,沈玉傾溫言安撫,氣定神閒,讓他們立刻整頓人馬,效忠自己。

  倪硯與鄒琳趕回,說已經見著鞏恩,鞏恩下令點蒼弟子撤出青城,城內的三千唐門弟子頓失大半。城內的騷動逐漸控制住,沈連雲與許江游回報已無逃兵,點蒼弟子或已全數撤退,城內的唐門弟子盡遭屠戮或逃亡。冷麵夫人沒派人摸黑來攻東南二門,沈玉傾下令關閉兩座城門,召回沈連雲與許江游。

  好消息僅止於此。李湘波不斷派人催促說唐門弟子持續攀上城牆,請求援軍,直到幾名大隊長集合弟子回報,好不容易湊齊五百人,沈玉傾才下令讓許江游帶這支隊伍馳援西門。

  似乎已經慢了,接下來的戰況越發不樂觀。唐門弟子占領城牆,深夜攻城原本極為困難,但城牆上軍備已失,踏橛箭也沒清理,兩千衛樞軍被城內唐門弟子牽制,那是硬碰硬的鏖戰,能分到城牆上的兵力有限。

  緊接著,各地掌門、堂主、大隊長紛紛清點人馬回報,確定掌握城內大半青城弟子,李湘波不住要求沈玉傾加派援軍,沈玉傾只是不應。並不是他不想救,但眼下沒有比整頓隊伍、掌握四叔手下兵力更重要的事。

  醜末寅初,歷經一個多時辰的苦戰,衛樞軍傳來消息,西門再度失陷,大批唐門弟子湧入,李湘波率部且戰且退,衛樞軍傷亡近半。

  沈玉傾叫來倪硯,道:「帶五百人去助李湘波,跟他說想辦法拖半個時辰。」

  殺聲逐漸逼近,沈玉傾望向門外,庭院裡掛著兩串大紅燈籠,兩側的連枝台把庭院照得通明,更遠處,深邃的夜空中有一角通紅,那是焚燒內城的熊熊大火。

  鄒琳滿頭大汗快步趕來,恭敬道:「掌門,唐門已經殺進城來了!找得著的領隊都找著了,隊伍也整頓好了,城門丟了,咱們再不退,必受困!」

  沈玉傾問:「找回了多少弟子?」

  「約莫有六成多些。」鄒琳回答,「有幾個不願投降的大隊長帶著隊伍離開,剩下的不知道是逃了還是躲藏在民居里,沒法一個個找回來。」

  沈玉傾點點頭,道:「將大隊長以上的領軍通通叫來,我有話說。」

  鄒琳領命去了。

  不久後,大院裡聚集了包括沈妙詩、沈連雲在內的百來人,當中有留守的各堂正副堂主,還有近七成是沈從賦從播州帶來的各門派要人。這群手握重兵的權貴臉上掩不住心虛與擔憂,一半是怕掌門究責——畢竟播州軍要犯都在這兒了,被一鍋端了也不意外,另一半則是來自于越來越近的喊殺聲。

  沈玉傾緩步走出大廳,大紅燈籠的喜色映著他冷冰冰的一張臉,格外詭異。他的目光沒落在這群人身上,而是穿過庭院與影壁,落在大門處,眾人循著望去,見著那顆用長槍挑起人頭——就在幾個時辰前,那人還在對自己發號施令。

  「今日鈞天殿起火,」沈玉傾開口,「那是青城根基,裡頭有沈家歷代祖宗的牌位跟許多文物書卷,全都付之一炬了。」

  「本掌想問……」他忽地提高音量,隨即暴喝一聲,「是誰放的火?!」

  在場之人都是一愣,這都什麼時候了,唐門已在城內,掌門還要追究這事?再說了,火不就是掌門自己放的?但誰敢說?庭院裡的安靜與庭院外的吵雜形成強烈對比。

  很快,這群聰明人便明白了掌門言下之意。

  「是逆賊沈從賦!」先開口的是沈連雲,他大聲喝道,「是他勾結唐門,引狼入室,才釀成這場大火!操刀殺人,罪不在刀,始作俑者,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有些人顧著體面不敢應和,覺得這話雖不能說錯,但也有幾分強詞奪理,且自己剛才還是叛賊,主子的人頭還在滴血,自己就反口罵舊主,未免不厚道。

  沈玉傾道:「誠如此言,始作俑者才是罪首。今日之事悉因沈從賦而起,諸位不過受其逼迫不得不從賊,若追究諸位罪責,那本掌亦脫不了火焚青城、欺師滅祖之議。」


  話算是說明白了,掌門的意思是,如果追究眾人的叛逆之罪,就等同於說掌門火焚青城是欺師滅祖,既然不能說掌門欺師滅祖,當然也不能怪他們跟隨叛逆,掌門是把自己跟叛逆之罪綁在一塊兒了。

  這便算定了調,火焚青城跟帶眾謀反的都是沈從賦,其餘人無罪。說到底,無論怎樣擔保,這群人始終難以自安,誰知道掌門說不追究是不是因為唐門進逼的權宜之計,事後再來算帳?但沈玉傾這短短几句話就讓眾人疑心盡去,當下齊聲叫好,都說罪不在掌門。

  沈玉傾道:「如今西門已失,唐賊進犯,落到這般境地都是逆賊沈從賦之過,不能勸誡逆賊則是爾等之失。過去之失,本掌不予追究,現在正值危難之際,需要諸位鼎力而為。」

  眾人面面相覷,欲言又止。方歷大亂,弟子們一夜難眠,士氣頹喪,能抵擋得住敵軍嗎?有人舉手道:「在下劍霆派兵堂堂主王序啟稟掌門,賊寇將至,軍心未定,宜退往播州,再圖後策。」

  沈玉傾沉聲道:「死守青城,前罪盡恕,臨陣叛逃,仇殺三代!」

  眾人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掌門竟連仇名狀都發下來了,只是不解掌門為何非要打這場逆風仗。敗退也是戰略,遠好過全軍盡墨。

  有人還要再勸,沈玉傾接著道:「再有言逃者,以通敵論處!」把勸言都堵了回去,現場再無異聲。

  有人問:「唐門來勢洶洶,該如何應戰?」

  「他們要的是本掌的人頭,你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趕出去。」

  沈玉傾布置人馬,沈妙詩領中軍固守大院與唐門正面交戰,許江游與沈連雲各領一支隊伍從東西巷道埋伏包夾,沒什麼取巧計謀,就是跟唐門拼刺刀,看誰先倒下。

  「這是決戰。」沈玉傾道,「你們守不住,這大院就是本掌葬身之地!」

  此時已無暇整編,只能讓眾人各領舊部,聽沈妙詩、沈連雲與許江游指揮,沈玉傾則率領原青城弟子守在大院裡。時間所剩無幾,令下即行,眾人各自散去。

  這是一支由剛換過旗幟的亂軍、敗軍、想逃又沒及時逃出去的逃兵組成的隊伍,沈玉傾披甲持劍坐在大廳中,靜等消息。

  「掌門為何堅持一戰?」出了大院,許江游對沈連雲道,「我想替爺爺報仇,但也知道退往播州才是上策。」

  「你還不懂掌門嗎?繼續打下去不止損耗兵力,百姓也會受苦,打上一兩年,衡山就是殷鑑。」沈連雲整了整甲衣,讓腰帶不影響動作,他覺得有些餓了。

  「即便如此,掌門貴重之軀也不該冒險留在這兒。」許江游道, 「至少該讓五爺留下來保護他。」

  「掌門不會有危險,他身邊有人保護,他也能自保。」

  許江游一愣:「掌門不是說死戰嗎?」

  「他會死戰,但到最後關頭,無論怎麼不情願,他都會做對的事,不會死在這裡。」

  「那他更應該留下五爺了。」

  「五爺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沈連雲反問,「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嗎?」

  「砍了那老太婆!」許江游道,「替爺爺報仇!」

  「是讓你那些長輩和三峽幫所有弟子都服你這個幫主。」

  沈連雲望向前方,殺聲已經近到幾條街外。「李湘波支持不住了,他最好還活著。」 他跨上馬匹,接過弟子遞來的火把高高舉起,昂聲大喝,「青城弟子,隨我殺敵!」

  唐門隊伍的火光已清晰可見,夜戰?沈連雲冷笑。唐門可真敢,冷麵夫人跟掌門一樣,都被逼急了吧?

  「殺!」

  青城弟子從三個方展開,如同水灌蟻穴,又如一條巨河岔出無數分支般迅速蔓延,逐漸填滿每條街道。沈連雲最先看到的是在巷道中交戰的衛樞軍,他們渾身是血,精疲力竭,節節敗退,但仍奮勇殺敵,真不愧是青城最精銳的弟子。李湘波撐住了最緊要的半個時辰,讓沈玉傾能好整以暇地整頓隊伍。

  「衛樞軍弟子,退下!」沈連雲高聲大喊,「這裡交給我們!」

  播州弟子爬上屋頂,將弓箭對準原本的盟友,掩護血染征袍的衛樞軍。對面屋頂同樣熱鬧,一群唐門弟子提著弓箭在屋頂上縱躍,兩邊人馬一邊射箭,一邊趴低身子尋找掩護,相互靠近。

  點點火光在街道上交錯亮起,熄滅,又亮起,殺聲和慘嚎聲震耳欲聾,青城軍就像一座牆,堵住唐門進犯。

  「李統領在哪?」沈連雲攔住一名負傷的衛樞軍弟子詢問。


  「在東邊!」那弟子累得快要握不住卷口的鋼刀了。

  「下去歇息!」沈連雲吩咐,隨即帶領一支隊伍往東邊巷道奔去,沿途指揮掩護救援。

  經過幾條街道,沈連雲見數十名唐門弟子擠在一條街上圍攻,於是策馬上前砍倒一人,果然看見李湘波與一名小隊長跟兩名弟子背靠背相互掩護,正負隅頑抗。沈連雲率隊殺散敵軍,見李湘波渾身是血,臉上挨了一刀,左手軟軟下垂,皮甲早已開裂,看來傷才剛好,又要回去躺幾個月了。

  李湘波見來救的是沈連雲,吐了口血沫子,低聲罵了聲娘。沈連雲翻身下馬,道:「我救你一命,你挨的那頓打,我不欠了。」

  當初青城家變,沈連雲奉命抓捕李湘波,狠狠打了他一頓,兩人因此不合。

  李湘波哼了一聲,指了指北面:「還有一批弟兄在那兒!」

  「還能騎馬嗎?」

  「我走回去!」李湘波身子搖搖晃晃,忽地大聲道,「這仗打贏了,老子要當衛樞總指!」

  「不可能,你不姓沈。」沈連雲潑了盆冷水。

  「那就衛樞副指!」

  說得好像跟沈連雲討價還價就能得到這職位似的。

  「你要留在青城?」

  「去黔南督府也行,四爺死了,黔南督府空著!」

  李湘波殺脫了力,精神一放鬆,立刻恍惚起來,沈連雲見他撲地倒下,伸手扶住,探他鼻息,雖然微弱,但性命無礙,於是招來兩名弟子護送他去沈玉傾所在的宅院。

  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天亮了,能贏嗎?

  天色微明,沈玉傾聽著滿頭大汗的鄒琳報告軍情。倪硯跟李湘波身受重傷,在房間裡休息,同樣退下來養傷的還有仁堂堂主吳進等十數名將領。

  沈玉傾沒細聽鄒琳的匯報,從聲響他就能判斷戰況,殺聲都已清晰可聞了,交戰雙方離這座莊院也不過幾條街遠近吧。

  戰局失利,青城弟子鬥志低落,指揮也陷入混亂,沈連雲與許江游包夾失敗,接連戰死了六名大隊長和五名地方掌門、堂主。

  「掌門,要退就趁現在,趕在唐門還沒搶占南門之前!」鄒琳擦著汗道,「輕騎快馬,不兩日可達播州,到時收攏敗軍,東山再起!」

  「許姨婆、雅夫人、內眷們跟蘇姑娘呢?」沈玉傾問,這些人早被安置在民居里,「要扔下她們嗎?」

  「冷麵夫人不會為難老弱。」

  那是沈從賦還活著的時候,現在不同了,這些人質都是冷麵夫人的籌碼,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拿她們祭旗。

  「你覺得本掌已經窮途末路了?」

  鄒琳沒應聲,但他的表情在說是。

  沈玉傾想起地牢里的謝孤白。「火焚青城,設伏引來沈從賦,殺了他,收攏播州軍。」謝孤白在牢中說道,「然後與唐門死戰。」

  「不勸我退往播州?」

  「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總會想著兩全。你不希望青城變成第二個衡山,就會天真地冒險。」謝孤白不住咳嗽,接著道,「即便把能做的事全做了,我們還是可能會輸,這就是戰爭,所以我們才需要準備得更充足。」

  「你又在為自己開脫?」沈玉傾冷聲問。

  「我只是提醒你。」謝孤白道,「若是每次都想等到最後關頭,則總會有那麼一次熬不過最後關頭,而且一次就夠了。」

  「掌門。」鄒琳的聲音喚醒了沉思的沈玉傾,「五爺來啦。」

  「玉兒!」沈妙詩大步走來,神色焦急,「有逃兵偷開南門,弟子們正在潰逃!玉兒,快走,五叔替你斷後!」

  鄒琳也焦急道:「現在撤退,在播州收攏敗軍,還能保存實力!派人守住南門斷後,唐門追不上!」

  「派你如何?」沈玉傾反問,「你替我斷後?」

  鄒琳啞然,過了會兒道:「屬下遵命!」

  「你會死戰,還是投降?」

  鄒琳臉色蒼白,怒道:「掌門若信不過我這叛將,此戰過後,不用留我!」

  「你是在自辯嗎?」

  「當然……」

  「不用。」沈玉傾揮揮手,「我相信你。」

  鄒琳像被塞了滿嘴蒼蠅,不知該怎麼接話,忽有個嬌滴滴的女聲傳來:「沈公子,外面怎麼掛著個血淋淋的人頭?平白壞了風水。」


  鄒琳轉頭望去,見來者是個靈動可愛的姑娘,單看服飾便知出身不凡,或許是青城家眷?

  「蘇姑娘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沈玉傾皺眉,「這裡很危險。」

  「我找了好久,還費了好一番口舌,他們才放我進來。」蘇銀箏臉色慘白,顯然是被沈從賦首級嚇著了,蹦著進了大廳。

  「你來做什麼?」

  「來與沈公子生死與共啊。」

  蘇銀箏神色堅決,毫不扭捏,沈妙詩見她天真爛漫,即便此時情況危急,也忍不住被她逗笑。

  這姑娘臉上不見慌張之色,哪有半點危難當頭的緊張?是真打定主意與沈玉傾生死相隨,還是不知局面有多險惡?

  沈玉傾也不禁莞爾:「蘇姑娘不是說我會贏?」

  「是。」蘇銀箏用力點頭。

  「既然如此,我便沒有危險,快回去陪雅夫人吧。」

  蘇銀箏像是被揭穿了一般,「啊!」了一聲,張大嘴滿臉懊惱,沈玉傾察覺不對,問道:「所以蘇姑娘是知道我不會有危險,才來跟我生死與共的?」

  「哎……」蘇銀箏一臉尷尬,雙手連擺,「沒這回事,我就是關心掌門!」

  看來這小姑娘是真相信自己會平安,想來這裡作場戲取得好感,卻被自己戳破了。

  沈妙詩道:「蘇姑娘跟掌門一起走吧,免得失陷賊地。」他這麼說自是希望沈玉傾看在蘇銀箏面上,下定決心棄城。

  「鄒琳,備馬。」沈玉傾道,「替我保護好蘇姑娘。」

  鄒琳大喜:「掌門要走了?」

  「我要上陣。」沈玉傾起身,「蘇姑娘說我們會贏。」

  鄒琳大驚失色:「掌門!」

  沈妙詩攔住門口:「玉兒,不要衝動!」

  謝孤白還在城裡,大火不會燒到地牢,他還活著,自己走後,他會被找到,被帶去見冷麵夫人。他為什麼不去輔佐冷麵夫人?他們很合適,都會把事情做絕。

  「我沒有衝動。」沈玉傾轉頭望向蘇銀箏,「蘇姑娘說我們會贏的,對吧?」

  難道他總是對的?難道自己就錯了?難道不想讓青城子民被延燒的戰火波及就是錯了?自己永遠不該背水一戰,不該像景風那樣,為了自認為正確的事一戰?憑什麼?就因為他選定了自己,自己就得照他想要的樣子活著?

  蘇銀箏愣了半晌,察覺沈妙詩與鄒琳正怒目瞪來。「莫非蘇姑娘騙我?」沈玉傾也皺眉望來。

  「當然不是!」蘇銀箏語氣堅決,她對自己相信的事總是堅信到底,更何況她可不想讓沈公子覺得自己騙了他而遭到厭憎。

  「沈公子會贏!」

  「你們都聽見了?」沈玉傾提高聲音,語氣不容質疑,「備馬!」

  鄒琳無奈,正要離去,忽又有人奔入大堂,是院外守衛弟子。只見他神色慌張,焦急道:「掌門,有要事相稟!」

  沈妙詩驚道:「莫非唐門打進來了?」

  沈玉傾沉聲問:「什麼事?」

  「是他!」守衛弟子拉過一人,看服色是原播州軍里的人,「他有要事相稟!」

  「請掌門恕我無罪!」那人趴伏在地。

  沈玉傾耐住性子道:「恕你無罪,有事快說!」

  「我方才從南門出城……」

  是個逃兵?

  「出城後躲到了山上……」

  ※

  天色明亮,萬里無雲,與青城遙隔兩里處是唐門的中軍營帳。

  冷麵夫人聽唐瑞稟告戰況。半夜裡重新收編的青城弟子士氣低落,衛樞軍也被打得潰不成軍,逃竄者眾,沈玉傾還在城內,他們打算搶占南門跟東門,抓住沈玉傾,唐瑞說得眉飛色舞,彷佛每一條都是好消息。

  沒有好消息,冷麵夫人想,昨晚那場大火後,就不會再有好消息了。沈從賦,這個愚蠢的女婿在最緊要的關頭犯下了最不可挽回的大錯,讓自己滿盤皆輸,現在不過是挽回失地的掙扎。要不是自己當機立斷搶下西門敗中求活,唐門就必須考慮撤軍了。

  火焚青城,沈玉傾再次令冷麵夫人刮目相看。他竟幹得出這種事!讓冷麵夫人更意外的是沈玉傾竟沒逃走,而是帶著一群殘兵敗將頑強抵抗,這麼做是出於身為掌門的驕傲,還是盲目地自信?


  「照這戰況,太夫人下午就可以進青城啦!」唐瑞笑道,「說不定還能抓著沈掌門,讓他跪在面前懺悔!」

  沈玉傾的下跪沒有任何用處,只有蠢貨才會以為折辱別人能自抬身價。自沈從賦喪命那一刻起,唐門就必須為得到青城而付出更多資源和努力,沈玉傾的下跪毫無價值,連藉以滿足虛榮心都辦不到。

  鼠目寸光……

  她懶得與唐瑞多說,只「嗯」了一聲便站起身來,走出營帳。連日大雨後,天色明朗,陽光和煦,視野開闊,青城近得就像在觸手可及之處……

  東北邊,不遠處,一股狼煙緩緩升起。「哪個傻子誤點了狼煙?」唐瑞大怒。

  怎麼回事?

  「唐瑞,派人去看看。」

  唐瑞扭頭正要吩咐侍衛,忽地張大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塵煙滾滾,那是一支龐大的隊伍,一面邊緣殘缺、被割了好幾道破口的旗幟隨風飄揚。

  「通州援軍?」唐瑞詫異,「不可能!他們被困在山上等死呢!而且……而且也沒有那麼多人啊!」

  這面旗幟後還有一面更大的旗幟與數十面紅綠不同的小旗,綠色是青城的竹劍旗,而紅色的旗幟並非九大家旗號,上面繡著一把滴血的斷頭刀和一枚虎紋。

  彭家的斷魂旗!

  為什麼彭家會出現在這兒,他們不是被老嚴攔在襄陽了?冷麵夫人心念電轉。是他們擊潰了華山,還是老嚴放行?老嚴為什麼會背叛?

  「敲鼓!召集人馬!」唐瑞焦急大喊。幾乎所有唐門弟子都去攻打青城了,中軍帳守衛薄弱,八衛也不在冷麵夫人身邊。

  「快!他們衝過來啦!」唐瑞驚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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