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青竹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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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id=」heading_id_3」>第1章 弱不禁風</h3>

  徐少昀非常苦惱。

  打從爹死後,他一直在招募盟友跟人手助他起事報仇,推翻彭家,他相信憎恨彭家的人在丐幫境內有不少,兩年多來,像是雷辛這樣的人物或地方小門派,甚至馬賊,他至少找過十來個。

  可沒用,身為徐家三子,還私藏著個彭豪威,願意相信他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拒不見面,就是衝著彭豪威來的,真正能拉攏的不過一支馬匪隊伍跟兩個小門派掌門,就不說齊不齊心了,還得防著下邊有人通風報信。

  去年彭家出兵援助青城時該是個好機會,可悠妹卻說無用,彭家派的不過是撫州船隊,約莫是四成兵力,贛地邊界緊要處至少還有上萬名弟子,光撫州城裡就還有三千守衛。這幾年東奔西跑,聯絡的盟友全算上也不過兩三百人,兩三百個人想舉事倒也不是一定成不了,要能一呼百諾,也能弄出點動靜,但話說回來,人家憑什麼信你?你徐少昀三個字亮出來約莫是路吠的野犬,不踢一腳只是怕被咬,別說撫州是彭家重兵所在,彭家幾乎整個門派都駐守在此,鐵板一塊,想從內里推翻彭家難如登天。

  陳凌崖說就在贛地一角起事,立了根基就能把事鬧大,威兒是面大旗,但凡搖起來,自有人扶,諸葛悠卻道:「你大哥跟錢隱動也不動,為什麼?彼此顧忌著。瞧錢隱的模樣,打定了主意做他的南地王,口號喊得震天響,然而守得死緊,不可能讓徐家得手再去找他麻煩,他得找你徐家麻煩。彭家也不是傻子,幫青城打仗能連湯帶肉一鍋端去?包括彭鎮文,這三人心思都是擺明了的,要不彭鎮文敢出兵幫青城?丐幫弄到這境地,只怪你爹選的好總舵,這時候把威兒端出來,人家要搶的是你兒子,搶你那張大旗能成什麼事?」

  把威兒交給徐家或錢隱,下場可知,徐少昀夫妻早把彭豪威當成自己骨肉,半點險也不敢冒。倒是威兒這幾年身材高壯不少,功夫也學得好,話也漸多了,越來越調皮。

  現在唯一有用的盟友是陳凌崖,可惜西池幫人馬他帶不來,他身為幫主,能跟著自己這麼久已是不易。悠妹說陳凌崖是大哥放在自己身邊的眼線,他一家老小連著西池幫都在浙地,不怕他跑,只須把人叫回去,自己一路上經歷了什麼,陳凌崖都得乖乖坦白,因此大哥才沒對付西池幫。

  也不是說陳凌崖不可信,他一個大幫主跟著自己東奔西跑已算得上情義,夠徐少昀誇他一句「是個講義氣的爺」,諸葛悠的意思是,哪些事該讓這兄弟知道還得斟酌,是故他才一個人來到夾村。


  這事相當緊要,還不能讓陳凌崖知道,他連諸葛悠都沒帶。

  不能一直拖著,彭鎮文跟彭南二叔侄可不是臭狼那廢物,拖下去彭家的根基會越發穩固,等上個十年八年,不只丐幫三分成定局,報仇更是無望。

  夾村位在信州東南角。信州處在贛地與浙地交界處,為了提防徐家,彭家在信州布置重兵,或許這裡會是起事最好的地方,若能說服南雁門、金杵門等幾個門派,再說服部分駐軍倒戈,以此一隅反攻,或有勝算。

  村落偏僻,繞過陡峭的山路才見著村莊。村外有片平坦的農田,遠方立著一塊凸出的山岩,上方倒扣著有如自天頂落下的巨岩,村落如被這兩塊巨石夾在中間一般,難怪叫夾村。

  雨後的泥地有些濕滑,碎石硌腳。老農與壯丁裸著上身揮舞鋤頭,婦女衣服上補丁疊著補丁,坐在門前就著陽光曬野菜和縫補衣褲,十餘座土牆屋夾著一座顯眼的磚砌大院,院門外停著十來匹帶著裝飾的馬匹,格外刺眼。

  徐少昀彎腰摸了摸地面,雜亂的腳印在濕地上難以數清,至少有……六七十人,還是更多?說不定有近百人。怎麼帶了這麼多人還能這麼平靜,這是在裝什麼?徐少昀提起戒心。

  諸葛悠沒在身邊時,他總是少些底氣,他暗罵自己怎麼以前還能獨當一面,成親幾年反倒成了沒老婆不能拿主意的軟耳朵?

  大院裡住的應是村長,在這麼偏僻的山上墾荒,這些人莫不是從良的馬匪?

  院子的木門陳舊斑駁,倒是牢固得很,推開時不見晃動。進了院子,但見枯黃的雜草在瓦礫堆中垂首,有個約六尺寬八尺高的石碑立在面前,說是影壁也太矮小,說是墓碑又太大。碑上原本的文字被鑿掉了,覆上的「邵宅」二字也漫漶,更讓徐少昀確定夾村就是個從良的馬匪窩,這塊石碑上曾經刻的不是「聚義堂」就是「分肉亭」。

  繞過石碑,院子兩側圍牆下或坐或臥著三四十人,徐少昀目光迅速掃過,逐一打量這些人,清一色的藍青色勁裝。他走向大廳,木門敞開著,一張爛竹桌上坐著名漢子,四十開外年紀,不足七尺高,矮瘦精壯,腰間插著根銅鐵棍,料是銀山門門主丁銑了。

  大廳里還有十來人守在牆邊,里里外外加起來不過五十人,剩下的人去哪了?徐少昀沒望向後屏門,把目光停在丁銑左手邊一名怪人身上。

  那人穿著件藍色對襟,戴著個貼臉的木面具,只露出眼睛口鼻,背著把厚重大劍,身子倚在竹桌後的牆邊,兩條小腿微微交叉而立。

  「丁門主。」徐少昀笑道,「怎麼帶了這麼多人來?」

  「見誠心,也是小心,免出意外。」丁銑問道,「你媳婦呢?彭小丐的孫子呢?」

  「在安全的地方待著,就我來了。丁門主放出消息找我,我這才來見你。」徐少昀掃視著周圍。

  「大家都知道我跟於軒卿一樣是老總舵提拔上來的,我當了信州分舵主,臭狼留著我就是想安定民心。」丁銑挪了挪屁股,這張破竹桌看著就硌屁股,「於軒卿弄了場刺殺,事沒成,反倒咱們這些老總舵的舊部都惹上了嫌疑,眼下手上還有些實權,再過幾年就不好說了,彭鎮文早晚得把我們一一拔了,換上自己人才信得過,那時我回銀山門也就是個普通門派掌門,什麼都沒了。」

  徐少昀暗自警惕,沉聲道:「丁門主找我是想舉事?」

  「是想納個投名狀。」丁銑使了個眼色,兩側弟子立刻將門掩上,拴上鐵鏈。這是個陷阱,徐少昀怒道:「你想幹嘛?!」

  「沒想到你這麼好騙!」丁銑哈哈大笑,二十餘名弟子從後屏門衝出,連帶著本來就在大廳里守著窗戶的弟子,同時刀劍上手。

  「你以為這就能抓住我?」徐少昀舉掌,冷聲道,「我敢一個人來,就不怕你這兒是龍潭虎穴!」

  「我知道你得了你爹的真傳,武功高強,可我這裡里外外上百人,你插翅也難飛!」

  果然來了上百人,徐少昀皺起眉頭,要應付這些人可不容易。

  「安排這些人只是怕你跑,抓你用不了這麼多人。」丁銑豎起拇指指向身後那木面人,「有他收拾你就夠了。木頭,留活口!」

  丁銑從竹桌上跳起,蹲在桌上,右手指著徐少昀:「大夥守住後門,別讓他逃了!」

  只見那木面人向前踏出一步,隨著一聲清亮龍吟,大劍輕巧拔出,徐少昀只見眼前寒光一閃,丁銑指著自己的那隻手就不見了。

  丁銑愣了愣,還沒回過神來就永遠失去了意識。

  木面人一劍將他頭顱削去半邊。


  「徐兄,守住後門,別讓他們逃了!」

  整座大廳都在劇烈搖晃,鮮血從破損的窗格濺出,一條斷臂穿過窗戶,帶著哀叫聲狠狠砸在外面的圍牆上……

  守著後門的徐少昀望著一地屍體。三十來人,之前還大聲呼喊著上前圍攻,只交戰片刻就像遇到惡鬼似的爭先恐後奔逃,甚至相互推擠。血光蒙了他的眼,徐少昀只記得自己才打死了兩三個人,逼退了兩名弟子,戰鬥就結束了。

  糟了,外頭還有五十來人,要是讓他們逃跑,通知彭家……他還沒想清楚,木面人已走向大門,寒光劈落,火星四濺,門上鐵鏈應聲而斷。

  一股勁風將大門吹開,徐少昀搶出門去,接著便瞪大了眼睛。屋外也在進行著屠殺,手持鋤頭的老頭將鋤頭敲進銀山門弟子的腦門,拿鐵鍤的青年撬開了敵人的天靈蓋,連被歲月蝕滿皺紋的老嫗都提著兩把剁肉刀剔出一名弟子的腹腸。慌張鼠竄的弟子們根本逃不出大院,這些老農屠宰豬狗一般將他們屠戮殆盡,手法熟練得像在孫二娘店裡幹過活。

  這土匪窩當真從良了嗎?

  不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約莫百騎從山上奔下。這布置很謹慎,上山的路有人守著,下山的路也有這群農夫看著——假如他們真是農夫的話。

  這確實是個陷阱,不過是給銀山門設下的陷阱。

  那百餘騎瞧著自己沒有用武之地,逕自奔入村里,領隊的壯漢臉上滿是百戰後的創傷,策馬沖向木面人,在其面前一丈處猛地勒馬,翻身而下,拱手彎腰,恭敬道:「李兄弟,一個都沒讓跑了。」

  木面人上前重重拍了拍那人肩膀,道:「邵兄辛苦了。」

  徐少昀眼眶一紅,若不是傳來的書信里藏著這人遞來的消息,他也不會單身赴會,踏進這蠢得明顯的陷阱。他眼眶含淚,上前用力抱緊木面人:「我找了你好幾年,你跑哪去啦?」

  木面人歉然道:「一言難盡。」

  徐少昀問道:「你身上背著這麼多通緝,這丁銑也是蠢,讓你一張面具就矇混過去了,都沒看看你的臉?」

  木面人取下面具,那是一張燒得焦爛的臉,早已難辨面貌。

  徐少昀駭然:「景風兄弟,你……」

  李景風道:「徐兄,我想見弟妹跟威兒。」

  姓邵的馬賊牽來兩匹馬,徐少昀心中惻然,問道:「景風兄弟,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

  崑崙九十三年 七月

  劇痛讓李景風在黑暗中醒來。周圍一片漆黑,沒有光,但他仍能看清。這裡不是地獄,三面石牆跟鐵欄杆告訴他,這裡是地牢。

  我怎麼會在這裡?他全身無力,疼得起不了身。渾身都疼,但最疼的還是腿,整條腿都在疼。

  自己昏迷了多久,期間發生了什麼?腦袋昏昏沉沉,他蜷起身子摸向左腿,卻摸了個空,冷汗讓他神智陡然清明。

  我失去了一條腿?記憶湧來,李景風大聲慘叫,叫喊聲立刻引來守衛的注意。「李隊長醒啦!」「快去叫御醫!」他們慌張得好像老婆臨盆或父母發了風症。

  牆壁上火光接連亮起,李景風竭力大喊:「神子!」他喉嚨沙啞,「我要見神子!」自己會在這裡就表示炸藥沒被引爆,那些攻城器具……李景風深深自責。

  攻城器具沒能毀掉,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為什麼不能撐久一點,等確定爆炸了再死?

  「神子在哪?」他伸手摸索,想找到初衷,然而什麼也沒摸著。

  守衛打開牢門,三名大夫沖入,又進來兩個人摁著李景風手腳,湯藥、針灸、金創藥,能用的都用上了。李景風勉力掙扎,喊道:「我不要這個,我要見神子!」四名侍衛牢牢按著他,好方便大夫施針上藥。

  「李隊長,別亂動!」一名大夫哭著哀求,「神子說要是救不活你,我們這些人連同這牢里的獄卒都得死全家,神子真會殺光我們全家!」

  李景風頓時安靜下來,忍著劇痛讓大夫換藥。

  楊衍呢,楊衍去哪了?

  三天前,楊衍踹飛古爾導師房間大門,門板帶著雄渾力道平平飛向古爾導師。狄昂高大的身軀閃至古爾身前,雙掌一夾,硬生生夾住這足以將人斬成兩半的門板。

  「古爾,你個老匹夫!」楊衍瞪著紅眼暴喝,左掌一掃,花瓶碎裂,瓷片夾著花幾噴飛。

  狄昂橫舉門板,碎瓷片插入門板,直沒至底,花幾隨即撞來,「砰」一聲撞穿門板,正擊中狄昂胸口。狄昂悶哼一聲,雙手摺斷門板,一左一右拿著,楊衍抄起凳子砸來,狄昂使門板將飛來的凳子砸開,凳子撞上床柱,「喀啦」一聲,古爾導師的大床塌了一邊。


  眼看著楊衍怒氣沖沖逼至面前,狄昂閃身擋在古爾導師身前。「狄昂,退開。」古爾導師輕聲說著。狄昂沒有猶豫,立刻讓出一條路,讓導師直面神子。

  楊衍舉掌欲發,古爾導師抬起無力的眼皮,兩隻眼睛一上一下瞅著他。

  楊衍的掌凝在了半空。

  「神子為什麼不做你覺得正確的事?」古爾導師發問。

  「我明兄弟呢?!」楊衍怒瞪著眼,「不要說出讓我憤怒的答案!」

  「應該回關內了。」古爾導師道,「我說五大巴都不歡迎他。」

  「真的?他沒事?」楊衍將信將疑。

  「他武功很好,狄昂也沒法殺他,我不想冒著泄漏計劃的風險讓太多人協助,知道的人越多,計劃就越容易失敗,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古爾道,「他走了,希望他不會再回來。神子不能讓人左右你的行為,包括我在內。你是獨一無二的。」

  「你就是在左右我的行為!」楊衍怒喝,「你在控制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變掌為抓,將古爾輕飄飄的身子提起,只要擲出,古爾就會像花瓶一樣碎裂。

  「為了讓神子專心。」古爾回答,「讓神子不至於重蹈薩爾哈金在紅霞關的覆轍,並不是每位神子都有狂風原之圍那樣的好運。」

  「那明兄弟呢?」楊衍怒吼,「為什麼逼走他?!」

  「對神子而言,戰場上沒有比李景風更危險的敵人,平時則沒有比明不詳更能左右神子的人。」古爾道,「神子以為他在幫你?不,他只是在看著你。」

  「你在胡說什麼?!」

  「他在看著你,像我一樣,他也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每一個人。」古爾道,「他只是在看,偶爾撥弄,沒有感情,這樣的人得到神子完全的信任,左右神子的想法,對你而言,這跟在戰場上遇到李景風一樣危險。」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試想你看著一群螞蟻覓食,看著它們搬運腐爛的果實回巢,看著他們被野獸不經意間踩踏,你會好奇地將一隻螞蟻引上水塘中的落葉,看它無助掙扎,又或者幫助一隻落單的孤蟻回巢。

  「那些行為算不上善,也不是惡,只是好奇。他只是因為好奇而引導你們,這就是明不詳,無求亦無得,無喜亦無悲,無怒亦無懼。」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這麼做對他又有什麼好處!」楊衍咆哮,「你知道他們救過我幾次嗎?你知道他們對我有多重要嗎?一百個你也比不上景風和明兄弟一根汗毛,比不上!你不能永遠控制我!」

  「我不會了。神子可以動手,可以不讓我上聖山。」古爾兩隻眼睛分看兩個方向,但一般的堅定不移。

  楊衍想殺了古爾,如果是在五天前的山洞裡,憤怒的他必會殺死古爾,但此刻他手上拎著輕飄飄的古爾,這麼輕……大病之後,原本便清瘦的古爾更瘦了,瘦得像張紙片。

  古爾對他的好,對他的提攜和照顧,為他鋪下的路,哪怕曾經為敵,曾經仇視,他都不能不去想,這是繼爺爺、玄虛和彭老丐父子後對他最好的長輩,楊衍知道古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成就他。

  「你知不知道……」楊衍眼眶一紅,想起在山洞外醒來時,「景風拖著斷腿把我送出山洞,他那時都斷了一條腿了……他就這麼拉著我,將我拉到安全的地方,地板上被他拖出好長一條血跡……我砍斷他一條腿,他快疼死了,引燃炸藥前還是先救我,忍著疼痛救我!」楊衍擦去眼淚,哽咽著,「如果不是神卷護體,不是我醒得及時,他已經死了!帶著那一山洞的攻城器械一起沒了!」

  一想到李景風差點就這樣沒了,楊衍更感恐懼,他高聲怒吼:「如果不是他,我也早死了!」

  「他不是救你,神子。」古爾道,「今天換作是別人,他也會救,只是那個人剛好是你。而如果你不是讓他覺得值得被救的人,如果你是雲梯、投石車,是那些攻城器具,他也會犧牲性命毀了你。」

  楊衍啞然,他知道古爾說得對,古爾跟明兄弟一樣,總是對的。

  「唯有我,神子。」古爾道,「你知道我是對的,即便現在不知道,以後也會知道。」

  楊衍瞥了眼身旁的狄昂,後者身上還有明兄弟留下的傷,他將古爾重重扔回床上,轉身一掌擊在狄昂胸口。狄昂悶哼一聲退開四五步,一股熱流湧上,只能咬牙苦撐。

  「我才是你的神子!」楊衍怒吼,「再有一次,你執行不是我給你的命令,我就殺了你!」


  「我不會再見你,不會再受你擺布!」楊衍回頭看向床上的古爾,「永遠不會!」

  楊衍大踏步離開古爾導師的莊園,回到神思樓。進了房間,娜蒂亞見著他一去好幾天,回來時怒氣沖沖,兩眼通紅,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操他娘的一堆破事!」楊衍緊緊抱住娜蒂亞,放聲大哭。

  之後一切如常,奈布巴都照常運轉,孔蕭每日匯報流民營的進展,接受其他巴都的朝貢和籌備楊衍的婚事。楊衍不敢去看李景風,一次也不敢,他不知道怎麼面對砍斷兄弟一條腿的愧疚,每當他想起山洞裡那觸目驚心的血跡,想到李景風是怎麼忍著疼痛,背負著自認為的責任,卻依然選擇先救他再引爆炸藥,那份愧疚就更深更重。

  他派人嚴密保護地牢,免得再生意外。

  「就算景風恨我也好。」楊衍想著,自己絕不要在戰場上遇見景風。直至此刻,他彷佛還能聽見那一刀落下時景風的慘叫聲,紮根在他心底,那會是未來無數個夜晚令他輾轉難眠的愧疚。

  李景風慢慢安靜下來,疼痛還是劇烈,但等接受現實後,要忍受的就只有劇烈的疼痛了。他呻吟著:「放開我的手,放開……」察覺到他不再反抗的侍衛將手放開,李景風大口喘著氣,等大夫上完藥。

  大夫走了,牢門再度關起。東西呢?李景風伸手入懷,摸著了那本名冊。

  好險,還在,楊兄弟沒搜我身……李景風心頭一松,又昏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李景風昏昏沉沉,身子忽冷忽熱。他想起在饒刀山寨時也是這般,那時傷得也很重,但沒有這麼好的藥跟大夫。在這裡,只要他醒著,隨時隨地都有三個大夫輪流進來為他把脈,調製湯藥。

  等身子稍稍好點,能夠冷靜思考時,李景風趁夜取出名冊,對照名冊用指甲在地上刻下幾個名字。不需要刻得很深,淺淺的痕跡,自己能認出就好。

  古爾會把一切交接給楊衍,李景風想,楊兄弟隨時可能發現名冊失竊。他必須記住最重要的幾個名字,他得將頭前那幾個名字刻在地上,好讓自己記牢。

  眼——薩神之視,這是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李景風想起三爺跟大哥都曾對他說過,老眼是關內火苗子的頭領,這本名冊上竟然沒記載那個最重要的名字。

  想來也是,他是古爾的親信,古爾認得他,不需要將他列冊。

  張唯——於福,居崆峒。李景風寫到第二個名字就直冒冷汗,他知道這個於福,金不錯總兵麾下的一名掌旗,火苗子已經鑽營如此之深了……

  他一連刻了十幾個名字,食指指甲碎裂,迸出血來。指尖的疼痛遠不如腿上的疼痛,他換了中指,然後又換拇指,右手五指用完就換左手,地面寫完就寫在靠近地面的牆邊。

  「我要見神子。」到了早上,李景風對大夫說,「神子不能永遠不見我。」

  「我們只是醫生。」大夫哭喪著臉,「您別為難我們。」

  「我沒為難你們,我知道神子一定每天召見你們詢問我的傷勢,他一定會問我說了什麼。」李景風很清楚楊衍的性子,「幫我傳話說我要見他。」

  然而楊衍沒來。

  「神子日理萬機,今天沒空召見我們。」

  李景風知道這是謊話,哪怕楊衍在前線打仗,也會派人日夜兼程傳送自己的消息到前線。

  到了第七天,楊衍依然沒來過,反倒是大夫搜走了他身上的名冊,看來楊衍已經開始接收古爾的一切,包含私人物品。仔細想想,古爾或許早就發現名冊失蹤,對自己起疑,才等待恰當的時機安排了這一切,不僅利用自己去攻打瓦爾特巴都,或許……古爾也想在殺自己之前給自己一個「改過」的機會?

  只怪當時太相信楊兄弟會跟自己回關內報仇,覺得這事即便被戳破,楊兄弟也不會為難自己,因此太不謹慎。

  「幫我傳一句話。」李景風知道楊衍不會來見他,「問他記得在武當大牢那時嗎。」

  「我在干跟師父一樣的事。」楊衍明白李景風的意思。武當山上,他刺殺嚴非錫不成,玄虛將他關入牢中,要等嚴非錫死後才肯將他放出,玄虛覺得那是為他好,而他卻憤怒得想把世間一切都撕碎。

  明明知道這會讓景風痛苦,卻還自以為是,以為只要關住景風,等自己一統九大家再將他放出,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師父是為我好。」楊衍低著頭,努力找尋理由。師父做錯了,但他是為我好,我也是為你好,寧願做錯,寧願你恨我。


  波圖曾對他說過,執政者需要有被痛恨的勇氣才能辦好事情,可他覺得自己是個可恥的騙子,是在自欺欺人。

  婚事在籌辦中,整個奈布巴都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李隊長身子好了。」大夫道,「傷口癒合良好,只要時刻注意,沒有性命危險。」

  「他說了什麼?」

  「他希望神子將劍還給他。」

  「他要劍做什麼?他現在……」楊衍說不下去,感到口乾舌燥。

  「我知道了。」最後他說。

  第二天一早,楊衍派人將初衷送到牢房。

  「他今天又說了什麼?」

  「李隊長用劍鞘撐著身體,單腳站立練劍,我們勸他這樣危險,他身體才剛好,撐不住的。」

  楊衍心中一跳。

  「他讓我們傳話給神子,說……說『楊兄弟,等我把功夫練得更好了,我們一起回去報仇』……」

  「滾出去!」楊衍嘶聲大吼,嚇得三名大夫連滾帶爬出了門去。

  「什麼事讓你發這麼大脾氣?」娜蒂亞在門外都聽見了楊衍的吼聲。

  楊衍趴在石桌上,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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