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珠殘玉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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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城,這場初雪來得和緩,濃重烏雲掩著天,沿著天往下,輕輕飄著細碎的粉灰,沒有北方如刀的猛烈,是微風夾著棉絮迎面而來,落在枯草與樹枝上,像是覆蓋住一層白黴。

  這場細雪溫柔卻刺骨,慢,而透涼入骨,李壯有些懊惱自己輕忽這場雪,出門前還嫌棄奶奶囉唆,只在復衣外披件蓑衣就出門,還嘲笑加了件縕袍的爺爺真老了。現在冷風沿著敞開的領口、衣縫間透入,一點點侵蝕,終至讓整個身體發寒,如果這風雪忽地轉大,那真能凍死人。

  要是能喝上兩口酒就好了,李壯想著,兩年前才解過禁的限釀令,今年又禁止了,附近十里八鄉,但凡鄉鎮上還有點藏酒,都被李堂主徵收。

  李堂主的名字他記不得,只知道有水,計堂主是這一次領軍的首領,他是掌門派來幫計堂主抓四爺的副手,打垮了唐門的隊伍,現在正圍著播州城,播州城離鎮上很近,才二十幾里,李堂主的人第一次來時倒客氣,只說了命令,要村里把酒送去營寨,第二次來搜時,態度就不怎麼好了,抓著藏酒就重懲二十杖,藏酒超過三石就犯那個……什麼罪?囤積罪?大概是這個詞兒,得關,真奇怪,家裡藏著酒礙著誰了?

  昨晚就起霧,清晨霧氣越發濃重。「爺!」李壯喊聲,「咱們別上山,附近砍點就好。」

  李遠回頭看看年輕的孫兒,又抬頭往山坡上望去,「周掌門下過令,沒碗口粗的樹不能伐。你知道怎麼看嗎?」

  「知道,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壯抱怨,「爺,這大清早又沒人瞧見,大不了多撿些枯枝回去。」

  「這都幾月天啦,山底能撿著的柴火輪得到你?」

  「家裡囤的柴火夠過冬啦。」

  「只夠勉強,你怎麼知道今冬有多冷。」李遠逕自走著,「你這娃兒貪懶,播州城瞧著難打,要是李堂主派人來征柴火,你敢不給?要是家裡缺了怎麼辦?冬日上山,險吶。」

  李壯被這寒意侵蝕著,看見爺爺的身影就要隱沒在霧裡,連忙快步跟上:「爺爺。」

  「冷不,我這袍子讓你穿。」

  「我年輕,氣足。」李壯嘴硬回答。

  「讓你逞強,學個乖。」李遠呵呵笑道,「等會伐柴,身子暖,就不冷了。」

  到了山腰上,李壯挑目望去,霧氣還在山腰上,能看見李堂主的營帳與播州城遙遙相對,灰濛濛的,那營帳排布得跟棋格似的井然有序,迎風飄揚的竹劍旗雖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有一張寫著他認不得,難懂的大字,特別大又張揚的旗幟,那肯定是說書人嘴裡以前叫將軍,或者元帥,現在都叫什麼統領,那個計堂主的營帳。

  李堂主他沒見過,他只見過那些來鎮上要東西的弟子,有時候要糧,有時要鹽,要酒,最近這次最怪,來討一缸生辣椒,一開始還有給銀兩,後來都讓連掌門墊付。

  播州城已經被困著幾個月了,兩邊打了好幾次,戰場離鎮上只有二十幾里路,秋高氣爽時,能望見瀰漫的塵沙在遠方揚起,偶爾還有濃密的黑煙騰空,初時鄉里們還好奇瞭望著,好事的會爬上高處,膽兒大的甚至走個幾里去看,估摸著也看不到什麼東西。

  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壯張開雙手的拇指食指對著一棵樹比畫,他手大,勉強把樹圈住,覺得這棵樹還是比碗口大,於是掄起斧頭猛力一斫,劈出一道裂縫,砍柴是個本事,不是年少力壯就幹得好,十五歲後,他比腕力的時候沒輸過爺爺,比砍柴的時候,爺爺總是比他快,爺爺會老,自己的力氣得長得比爺爺老得快,才能扛得起家,他奮力幾斧子,咖拉拉,大樹應聲倒下,轉頭望去,只聽「嘿」的吆喝聲,接著是木柴應聲倒落的啪啦響,爺爺已經在裁樹,李壯又望向山下,霧氣更低了些,朦朦朧朧,播州城與營寨都漸漸模糊。

  加緊幹活,幹了活,身子就不冷。

  「嘿——」啪啦「嘿——」啪啦,爺孫兩人的吆喝聲,在寧靜的山谷間此起彼落。

  「爺,你說播州城打得下嗎?」

  「應該能打下唄,唐門那崽子不就被打垮了,還是四爺開城門去救,要不都得成肥料。現在城裡幾萬人等著吃喝,這冬天怎麼過?」

  「城裡糧多,四爺把義倉的糧都收了。」

  「那時節還不冷,等入了冬,他們得燒房子。」

  「爺你站掌門呢。」

  「什麼我站誰?哪個掌門?」揮斧子的身影在濃霧中逐漸轉成個稀薄的身影,只有一聲聲落斧的聲響。

  「我說――爺你是站掌門贏,是吧?」

  「咱們站誰有啥子緊要,難不成你站了誰,還去幫人家打仗?過你自己的日子唄!他們打他們的,跟咱們沒關係,最好也沒有關係,咱們供點米、酒、柴、供點銅錢也行,就是別跟咱們扯關係。」

  「四爺對咱們挺好的,我是說——四爺在播州住得久,他還來過咱們鎮上。」李壯見過沈從賦在馬上巡視的模樣,整齊的頭髮,錚亮的盔甲,白馬銀鞍,臉上帶著笑,好看得很,像戲台上的趙子龍,趙子龍忠心耿耿,這麼個好人物會造反?「周掌門也帶著弟子跟著四爺進了播州城,這附近才歸著連掌門管,周掌門跟著他總有道理。」

  「四爺是對咱們好,不過掌門才是主兒,掌門對咱們好,四爺聽他的話,才對咱們好。周老爺聽四爺的話,才對咱們好,說到根底,是掌門對咱們好,咱們才會好。」

  「老掌門對咱們也好,誰知道他們家鬧什麼事。」

  「小崽子爛舌根。」李遠停下斧頭,左右張望,怒罵,「讓人聽見,打爛你屁股都是開恩的,管不住耳朵聽胡話,也管不住嘴嗎?我給你兩巴掌教你當啞巴。」

  「山上又沒人。」

  「跟你說個理,四爺有本事,自己跟掌門說理,分辨個對錯出來,帶著唐門的人來算啥子,咱青城的事,輪得到唐門指指點點?就這麼件事,就知道四爺理屈,理屈了才要找幫襯。」

  李壯見爺爺罕見地動怒,只覺他小題大做,低頭望去,只見濃霧已籠罩山腰,已經看不見營寨與城池。

  「干你的活。」李遠喝叱,「多動手腳少動嘴。」

  李壯不敢再說,只是劈柴,白霧籠罩住身周,他感覺自己被困在雲霧裡,彷佛天地間只剩下自己與眼前的斷木,斧子一斧斧劈下,一株大樹支解成一塊塊零散的碎木。裁完樹,李壯蹲下身子,用繩索將木柴捆起,這些木頭還得搬下山。

  「爺,你在哪?」

  「我在這——」聲音從霧裡傳來,有些模糊,李壯除了自己跟腳邊的木材,什麼都看不清楚。

  「這霧瞧著會落地。」李壯喊道,「看不見路,下不了山啦。」

  「等霧散唄,還能怎麼辦?」霧裡傳來爺爺的聲音。

  身子一緩下來,那寒意就開始發作,本以為等到天亮就會回暖,哪知道越發冷了,這狗逼的天氣,說變就變。


  冬日來臨時就是這樣,你一天天過著,衣服也不會多穿,你覺得無所謂,甚至以為今年會是個暖冬,輕易就能挨過,然後就有那麼一天,一陣突來的北風帶著讓人猝不及防的寒意,你不以為然,等到一場陰霾的小雨過後,又或者如今日這樣的冬後初雪,你不得不披上大衣,縮在火爐邊瑟縮,然後你會發現冬天真的來了,這時才想起,或許幾天前那陣北風早已提醒過你,這個冬天是你避不過終將來臨的考驗。接著往後的日子,復衣、夾里、棉襖、蓑衣、斗笠,會一直跟著你,還有最重要的,爐旁的火柴足夠嗎?

  凜冽的寒冬來臨時,往往就是這麼讓人措手不及。

  李壯呵著將要凍僵的手指,撲面的濕氣與汗水在蓑衣里內外夾攻,又冷又濕,他想儘快逃離這場大霧,回到有火的家中,太冷了,比剛上山時還冷。

  「乖孫!冷嗎?」霧裡的聲音問。

  「沒事。」李壯現在不是逞強,而是真怕爺爺擔心,但他的聲音藏不住顫抖,「我還行。」

  「要不穿我這件袍子?」

  「不用了爺!」

  「你在哪,我過去找你。」

  「別動!爺!小心摔著。」

  他們相距不過十來丈,但現在連自己方位在哪都看不清。

  「要不你起個火?」李遠喊道。

  「木柴沒曬過,跟泡在水裡似的。」李壯搓著手,他的草鞋也被霧浸濕,寒意從腳指蔓延上,道,「爺,你不用擔心,等日出,霧散了就好。」

  「你別病著了!知道這麼大霧,今早就不出門啦。」

  「我說了沒事。」這回輪到李壯有些生氣,「咱們家缺柴,今天不來,明日兒更冷,更遭罪。」

  明明這話方才爺孫兩人才說過,還是反過來說。

  「我過去找你。」

  「別!走歪了得摔!」他們在山上伐木,地形崎嶇,這大霧中伸手不見五指,一不小心就得摔入山凹里,他這話剛說完,就聽到哎呦一聲,李壯大驚,「怎樣了?」

  「沒事!唉!崴了一下。」

  「爺!」李壯又是擔心又是埋怨,忽地聽著一聲嗚——嗚——的低喘聲。

  李壯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

  「爺,你聽見了,那……那是什麼聲音?」

  「別說話!」爺爺的囑咐低聲傳來。「別亂動。」

  李壯不敢動,也不能動,他什麼都看不清楚,但能聽見巨物踩踏在泥雪地上的聲音,聲音很沉重。濺起的泥巴啪嗒有聲,那是頭猛獸,正向他們靠近。

  呼——呼——沉重的鼻息聲在白霧中迴蕩,很近,可能不到十丈,聲音很清晰。

  是黑瞎子?不,不要是黑瞎子,現在是冬天,說不定是食鐵獸?無論是黑瞎子或食鐵獸都不是好事,食鐵獸絕沒有外表看著溫馴,他們能啃著竹子,一巴掌把人腦門打飛,真要說差別,他們很少因為餓就攻擊人,但黑瞎子餓的時候什麼都敢咬,而且會緊追不捨,他們跑得比人還快,根本沒法逃走。

  到底是什麼?在哪裡?以前李壯知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很嚇人,但他從不知道,白也能如此可怕。

  聲音越來越近,沉重的鼻息聲聲音轉變成隆隆的聲音,像是狗鳴,但更低沉,更雄壯。

  忘記了所有寒意,李壯心跳越來越快,他握緊手上的斧子,想著如果那畜生靠近,給他腦門一斧子,但手卻軟了,不止手軟,腳也軟了,一陣陣冷汗沁出,又幹掉,沁出,又幹掉,體溫忽冷忽熱,拖著笨重軀體的腳步聲在一片不可見的白中逐漸靠近,李壯快凍僵的鼻子裡嗅到一股濃重的腥味,像是一百隻從沒洗過澡的狗被淋了一身尿,身上還掛著腐肉的那種味道。

  尿臊味、狗臭味、腐肉味,還有恐懼,李壯胃裡一陣痙攣,幾乎要吐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快走!

  嗚——喔——

  巨大的吼聲震盪他的耳膜,李壯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他只知道,那野獸離他很近,非常近,近得像是他一抬頭,就能看見一隻巨掌撲下。

  不要再靠近了,李壯的嘴巴忍不住張大,他想喊,喉嚨乾燥。

  轟隆隆的聲音低鳴聲從遠方傳來,那又是什麼聲音,李壯根本無法分辨,他渾身戰慄,

  嗷——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長嚎,一張巨大的黑臉從李壯右前方的白霧深處探出,像是一顆憑空冒出,懸浮在空中的飛頭,那是張巨大的臉,九尺多高,臉頰兩側灰黑色的鬃毛向後炸開,凸出的鼻尖上沾著細雪花,扭曲的牙齦里張著猶如利刃的巨齒,是一隻餓瘋的黑瞎子!


  啊——李壯慘叫一聲,摔倒在地,「畜生——」緊接他慘叫後的破口大罵來自爺爺。

  許遠高聲大叫,「畜生!我在這!」

  劈里啪啦是亂扔而來的柴塊,每塊都有一尺半長,五寸寬,厚重沉實,李壯護著臉,其中一塊打在他手臂上。

  「畜生,我在這!你過來,吃我一斧子!」許遠高聲大叫。

  被惹怒的黑瞎子立即轉過身去,幾乎是瞬間消失在白霧中,只留下狂野暴躁的怒吼聲迴蕩在空中,還有騰、騰、騰逐漸遠離的巨大腳步聲響

  「爺爺——」李壯大喊,也學著許遠那樣,朝著黑瞎子離去的方向丟出好不容易砍好的木柴,轟轟的低鳴聲仍在耳邊迴響,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快逃!」許遠的聲音在茫然的彼端傳來,「趴在地上爬,快逃!」

  「爺爺!」李壯想衝上幫忙,他提著斧子,但找不到方位,能看見的只有周圍不足一丈的地面,他只奔出幾步,趴的一下被絆倒在地,手上的斧頭跟著滾入白霧中,李壯沒看清楚,只在地上拼命摸索這唯一的武器。

  「別過來——」許遠的聲音傳來,「你是個男人!要是我回不來,你得扛住這個家,想想你娘、你妹、你奶奶,家裡要有男人,快逃,別過來—--」

  爺爺的聲音也逐漸遠離,他也在逃跑,但這濃霧中他能逃去哪裡?他逃得掉?李壯眼眶一酸,高聲大喊「爺爺——爺爺——」

  接連幾聲大喊再也沒有回音,許遠趴在地上不住摸索,什麼都看不見,周圍一片白茫茫,唯有細碎的雪花在周身不住飄落。

  斧頭!斧頭在哪裡!爺爺,爺爺在哪裡?黑瞎子在哪裡?現在到底怎樣了,爺爺逃走了嗎?黑瞎子跑了嗎?

  所有的事都發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就藏在那白霧深處

  古怪的低鳴聲更加劇烈,細細的,飄在空中,那是地鳴聲嗎?該死,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他終於摸著那根趁手的木棍,一抽回,是斧頭!李壯大喜,正要起身,忽地,黑瞎子的咆哮聲破空而來,彷佛整個地面都在震動。

  這一聲怒吼把他好不容易聚集的膽氣震沒,爺爺,李壯眼淚繃了出來,他將斧頭抱在懷中,失聲慟哭。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爺爺,只能請菩薩保佑爺爺平安,哪怕機會渺茫……

  李壯趴在地上,緩緩地爬著,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裡,只知道要遠離那個吼叫聲,自己不能再出事了,出了事,奶奶、娘、妹妹,家裡就只剩三個女人。

  他得活著,為了這個家,所以得爬著,爬得很低,很矮,拋去所有人的自尊爬著。

  爬著,爬著,很慢,爺爺的聲音消失了,黑瞎子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那古怪的轟轟聲還在耳邊,他繼續在白霧中爬著,爬了許久,到了一處斷層,下面被白霧籠罩,他不敢往前爬,怕那是一座斷崖,只能沿著斷口處邊緣前進。直到他感覺疲累了,被柴塊擊中的手臂漸漸傳來劇痛,他撞到一堵山壁,安全了嗎?他不知道,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只能靠著山壁不住喘氣。

  那吵鬧的嗡嗡聲漸漸平靜,周圍的白霧似乎有些淡了,直到他看見眼前一棵樹木從白霧中隱隱現身,他才確定這不是錯覺。

  他抬頭望向天空,黑壓壓的一片烏雲,沒見著太陽,不知不覺間,雪也停了,那吵鬧的轟轟聲也消失了。

  好安靜的一片,白與黃的大地漸漸清晰,鼓動的心逐漸平息,心跳跟呼吸慢慢恢復正常,這瞬間,劫後餘生的李壯竟感到一股不知哪來的平靜,

  山路逐漸清晰,李壯拾起斧頭,小心翼翼往山上走,他其實沒爬多遠,那一段漫長的爬行,原來不過只有一百來丈,他回到砍柴的地方,地上四處散落著零碎的柴塊,就在爺爺砍下那棵樹附近,有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跟零碎的蓑衣,再往前,就是山上的樹林。他提著斧子走入樹林,專注而緊張。

  什麼都沒看見,沒有黑瞎子,也沒有爺爺。地上有條拖曳的痕跡,往著山林深處去。

  他放低斧頭,眼淚不住流下,平靜地回頭,將散落在地的柴堆一一捆起,綁得結實緊密,扛在背上,沉重的柴堆壓得他肩膀一沉。

  臨走前,他再次望向山下,不由得一愣。

  播州城的城門大開,大批的百姓走出城外,而原本井然有序,壯闊威嚴的營寨,此刻已經破敗,鹿角被摧折,歪斜的倒落一旁,殘破的營寨正在燃燒,數條筆直的黑色濃煙像是回家似連接著烏雲。那張他沒見過的帥旗必定也已斷折,在營寨後方有一群群人正往著鎮上的方向四散奔逃,還有一群人騎著馬匹追趕,他們舉著與青城不同的紅色旗幟,那是唐門的顏色,上面繡著藤蔓嗎?這些人有一部份混在一起,逃走的人正在潰散,倒下,而追逐的人正在屠殺。


  霧散了,雪停了,烏雲低沉,深山老林如此靜謐,李壯又開始覺得冷了,像是作了場夢,但他知道,在這片大霧中,有些事真的發生過。

  他抹了抹眼淚,接下來,自己還得扛著這個家。

  ※

  沈玉傾走出鈞天殿,冬日的陽光在午後帶了點溫暖,沈未辰剛巡過青城,與夏厲君從階梯下走過,沈玉傾打了招呼:「小小!」

  沈未辰走上階梯,皺眉道:「哥怎麼不披件外衣,冷呢。」

  沈玉傾笑道:「恰逢冬之末陽,暖得很。」

  沈未辰笑道:「你還有心情調侃兒,我受不得留這受你譏嘲,還是離了青城吧。」

  「景風都還沒回來就急著走?」

  「還說,這青城我是片刻待不住了。」沈未辰輕聲道,「哥,讓我去吧。」

  沈玉傾搖搖頭,「不是我不肯,謝先生說的話你也聽見,你去也幫不上大忙,現在留在青城,還是活棋。」

  沈未辰跟在沈玉傾身後,「哥你要去哪?」

  「探望李堂主的傷勢,你要來嗎?」

  沈未辰點頭,三人到太平閣,見沈連雲從裡頭走出,對著沈玉傾恭敬問安,沈玉傾料無好事,進入太平閣的客房,果見李湘波脹紅著臉,顯然怒氣未歇,沈玉傾來到床邊,問道:「李堂主傷勢好些了嗎?」

  「感謝掌門探望,敢問掌門,唐門跟點蒼那群畜生到哪了!」李湘坡怒道,「屬下要將功贖罪!」

  李湘波翻身要起,一起身,傷口繃裂,右肩後血染棉袍,腰間繃帶也滲出血來。

  「連雲堂兄跟你說什麼,你都別掛在心上。」沈玉傾道,「你安心養傷,我已調來其他人領軍。」他本想說已調來姑丈彭天從守城,但想到兩人不合,便就改口。

  「他們到哪了?」李湘波又問一次,語氣憤恨。

  「先養傷,青城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沈玉傾臉色一沉,「你用的是朱大夫留下的傷藥,府里庫存有限,除了小小,連姑丈都沒有,你這一動,又得浪費。」又道,「你若要輕舉妄動,惹我心煩,本掌只好送你回家養傷。」

  「我不回家。」李湘波咬牙切齒,只得躺回床上,道,「掌門厚恩,李湘波必肝腦塗地以報。」

  沈玉傾知道沈連雲必然狠狠譏嘲羞辱李湘波一番,他是沈玉傾親信,但人緣不佳,而他也樂於人緣不佳,這固是他不留情面,嚴以待人的本性,卻也是他最大的價值之一。

  沈連雲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沈玉傾清楚自己做什麼,他不以為意,是深知自己的人緣越差,對沈玉傾的價值越高。

  沈玉傾性格寬厚,易失威嚴,就必須有一個嚴厲的重臣替他督看下屬,謝孤白曾是那個人,但大哥不夠陰狠,重病之後,更少那種狠戾之氣,沈連雲卻是眾所周知,心狠手辣之輩。

  沈玉傾在李湘波床邊坐下,道,「你是需要將功贖罪,更需好好養傷。」

  「我能打下播州……」李湘波喃喃道,「如果不是那場大霧。」他怔怔說著,眼眶竟有些泛紅,沈玉傾相信這不是為了青城,而是自覺受了委屈,錯失一場大功的難過。

  「只有唐門我才不怕,那裡頭有點蒼的人。」李湘波恨恨道,「跟我們交戰的弟子有人使點蒼轄內的武功,而且人數不少,那是唐門跟點蒼的聯軍!」

  夏厲君開口道:「探子沒瞧見點蒼的旗號。」

  已經到了探子能瞧見的地步,那唐門跟播州軍離青城很近了?李湘波吃了一驚,道:「他們到城外了?」

  「還沒。」沈玉傾道,「還有二百里。」

  播州與青城之間無其他城池,雖有幾個小關口,但李湘波這一敗逃,唐門星夜追擊,李湘波連敗軍都來不及收攏,把那幾個關口丟盡,現在唐門兵臨城下,只在數日之間。

  「掌門打算如何應敵?」

  沈玉傾拍拍李湘波肩膀,「我是來探望你,不是添你煩惱。」說罷站起身來,道:「本掌走了,你好生養傷。」

  沈未辰也道:「李堂主,之後打唐門,還有你立功的機會,你要能拿下冷麵夫人,那可得在史書上記一筆了。」

  李湘波訝異道:「以後要打唐門?」

  沈玉傾道:「唐門、華山毀棄崑崙共議,天下共誅之,不會只打完這一仗就罷手,青城報仇時,還要李堂主用兵。」


  李湘波喜道:「多謝掌門。」

  「還是你懂安慰人。」離開太平閣,沈玉傾笑道,「幾句話就安撫李堂主。」

  「表哥說他為了立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沈未辰笑道,「哥還威脅要送他回家呢。」

  「你好好整頓你手下的衛樞軍,要是唐門真打到城下,還得靠他們呢。」

  他們兄妹二人雖然嘴上說笑,但內心沉重無以復加,李湘波這一敗,幾乎讓唐門兵臨城下。

  魏襲侯傳來武當遭襲的消息後,沈玉傾已心驚,如果不是顧忌唐門船隊,派人去救武當,順勢拿下襄陽幫,那是再好不過,華山看準了武當周圍無可援之人才出手,當下沈玉傾便想過,這未必是華山等著的機會,而是早有計畫,等行舟子的信件一來,沈玉傾立即招來謝孤白與沈未辰與各堂堂主商議,華山傾其所有直取武當,漢中空虛,沈連雲提議從巴中派一支隊伍,去漢中燒殺擄掠,毀其根本。

  謝孤白卻道,華山不會料不到這一舉,漢中不是有伏,那就是個誘餌,唐門已經牽制住南充的兵力,船隊也與三峽幫遙遙相望,而今華山扼住長江下游,播州未下,局勢曖昧,燒毀漢中只是報復,但無益戰局。

  沈玉傾拒絕這提議,這點仁心,在此刻顯得重要無比。

  「行舟子沒死,華山不會繼續打武當。」謝孤白道,「徽地是行舟子發跡處,是他的地盤,有支持他的門派,而且已經有準備,取徽地不會這麼輕易。」

  「唐門跟華山聯手。」沈連雲冷笑,「當初華山要找唐門麻煩,還是青城攔著,殺子之仇呢。」

  倪硯道:「不若發信給朱爺,讓他滅了華山,陝地以後就是鐵劍銀衛的。」

  「朱爺要動手早就動手,他不會不知道這些事。」謝孤白道,「他也在等一個機會,等他覺得所有門派兩敗俱傷,對崆峒最好的機會,他才會出手。」

  「朱指瑕也是個混帳。」倪硯回答。

  誰不是混帳呢?

  「通知計老,必須儘快取下播州。」謝孤白道,「華山如果沿江而上,青城會遭困。」

  然而計韶光不僅沒有取下播州,一場不知哪來的大霧,讓青城沒有發現突如其來的唐門援軍,營寨大破,李湘波捨命斷後才護住計韶光撤退,幾乎把命送在播州,計老說,雖然沒有看見點蒼的旗號,但裡頭一定有點蒼弟子。謝孤白判斷唐門無此兵力在南北布置,還有餘裕奇襲營寨,解播州之危,甚至想反圍青城,必然是向點蒼借兵,點蒼表面不動,實則暗助青城。

  接連的噩耗,局勢的轉變就在一瞬間,四叔反守為攻,已經兵進城下,原來之前唐門所有的駐兵不動,只為牽制青城,分散兵力,等待華山?現在青城受困,唐門帶著點蒼借兵,還有播州守軍,來勢洶洶。

  沈玉傾下令召回巴中人馬救援。

  「巴中人馬要回青城,得渡渝水,沈從賦的人馬對會先到青城。」謝孤白道,「渝水上有唐門船隊,假若彭天從渡河之後,唐門船隊斷其後路,沈從賦對巴中地形瞭若指掌,率軍繞過青城,攔住去路,與唐門前後夾攻。」

  「巴中守軍必遭殲滅。」謝孤白道。「唐門也很清楚這件事,對唐門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渝水,如此合圍之勢已成,這樣才真的將青城死死包住。誰出援就打誰,分而擊之,若不來援,就困死青城。」

  局勢險惡無比,他們必須先擊退渝水上的唐門船隊,而華山船隊很有可能正收攏襄陽幫的船隊,在追來的路上。

  「必須將唐門趕出渝水。」謝孤白道,「否則,青城不止是危險而已……」

  沈玉傾知道謝孤白的意思,唐門控制住渝水,青城就完了。

  送走沈未辰與夏厲君,沈玉傾在校場上閒步,遠遠望見蘇銀箏走來。

  「掌門。」蘇銀箏立刻打了招呼。

  青城若危,得把這姑娘送回嵩山,不過華山與嵩山交好,料來不會為難蘇銀箏。

  「你這幾天你臉色不好。」蘇銀箏問,「我聽說有不好的事?」

  「我臉色不好嗎?」沈玉傾訝異,他不想讓家人與守軍擔心,始終保持平靜,喜怒不形於色是他練了許多年的功夫,除了小小,連許姨婆、彭綠燕也沒瞧出他心事,怎麼這小姑娘就能看出來?他臉色不變,笑道,「不過打了場敗仗。勝敗兵家常事。」

  蘇銀箏望著沈玉傾上下打量,沈玉傾素知他古怪,也不以為忤,許久後,蘇銀箏抓著沈玉傾的手。


  「無論多難,沈公子都不會有事,不是否極泰來,就是逢凶化吉。」

  沈玉傾笑問:「這兩個有差別嗎?」

  「當然有差別。」蘇銀箏道:「逢凶化吉,是壞事沒有發生,就一個有驚無險。否極泰來……」

  「否極泰來,就得是壞到極點,不能更壞了?才會變好。」

  「嗯!」蘇銀箏大力點頭,「否極泰來還是得遇到壞事,還得是很多壞事,才會起死回生。」

  「所以壞事還是發生了。」沈玉傾笑問,「你說青城這次是否極泰來,還是逢凶化吉?」

  蘇銀箏道:「這得讓我回去算算。」

  「那你幫我算?」

  「命是越算越薄,不算還有轉圜,算了就是註定。」蘇銀箏搖頭,「除非沈公子一定要我算,我就為沈公子偷窺天機。」

  沈玉傾哈哈大笑:「沈某不敢偷窺天機,仙姑千萬別為了我折損仙壽。」

  蘇銀箏嘻嘻一笑,道:「掌門這麼有空,我陪掌門散步好嗎?」

  明明是想自己陪著他,沈玉傾莞爾,卻不拒絕,任由蘇銀箏挽著他手臂閒走。

  笑吧,別讓身邊的人擔心。

  謝孤白說過,這場仗最重要的是求援,沒想是青城找不著助力,唐門反倒拉攏了華山、點蒼。青城就這麼令人忌憚,值得三大家聯手覆滅?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沈玉傾苦笑,抬頭望天。

  爺爺,這跟你教得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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