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石俱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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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九十二年,九月

  從窗口看出去,如果距離夠遠,武當山巍峨猶如暫且橫臥的巨人,連綿到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但如果靠近,山上那些簡陋的道觀,還有因為建造道觀大肆砍伐木材,禿露的黃土像是一道道結痂,滿目瘡痍。

  等當你抵達山腳下時又不同,那簡直就是一座他娘的寫滿銘文的巨大墓碑。

  武當快完了,這條百足之蟲,原本死而不僵,在行舟子努力之下,就快死得很僵了,行舟子很好,也盡力,他的才幹本事讓魏襲侯佩服,短短一年就幾乎掃蕩了徽南之地的土匪,去年又整治了荊南的治安,接著矛頭一轉,陸續又處理武當那大大小小,堪稱九大家最多的門派,尤其是那些討過路錢的路匪——如果那也能算門派。幾十個人攔著路,掛上個招牌就算是個門派。

  他並不是一味驅趕或者以武強逼,他陸續推出幾個政令,就魏襲侯看來,還是頗有手段,首先是整理稅務,門派無論大小都得繳錢,但凡你敢自稱門派,就得整理好轄地內的稅收,乖乖交丁稅,他派人調查帳目,把那些正經門派的糊塗帳整理整理,充實庫府,之後又推行落地成派,將那些自稱門派的路匪們全納成正當門派。哪怕他們管的轄地有多小,只要按丁繳稅,就承認他是個正當門派,換言之,這些不入流的路匪也就真成了有理有據的正當門派,一開始那些路霸們只當是武當變了法要錢,花點銀兩就能合法索取路費,於是乖乖奉上銀兩,這當中荒誕的事不少,聽說有個占著條小徑的劉家堡,整個門派六十幾口人都姓劉,不是兄弟姊妹就是堂親,在爺爺帶領下干起攔路要錢的勾當。

  花了一年多,總算把底下有多少門派都給弄清楚,聽岳父說,竟然整出兩千多個門派,庫房收了不少銀兩,本以為這事就這樣了結,那知行舟子冷不丁又推出個新政令,叫改門合派,一地一派,說一個門派轄地至少要有十里方圓,而不是一橋一路或占山為王,門派若是合併,可免繳丁稅與弟子稅,若有困難,向武當或當地督府報備,武當會派人協助門派合併。弟子稅是個新稅,行舟子說為了解決武當財政困難,開徵弟子稅,每收一名弟子,每年就得繳一百文的弟子稅,需繳足十年,過去已入門弟子只需一次繳交五百文,武當轄下是有名的濫發俠名狀,以至於不少人拿著武當門派發的俠名狀,卻連護院的工作都找不著,這毛病連大門派都有,這筆開銷不大,多數門派或弟子都負擔得起,尋常一個百人門派,也不過每年交幾兩銀子的事,可對濫發仇名狀的門派就痛了,聽說荊東有個鶴形門,管著兩個村,竟然收了兩千多名弟子,一年就得付一百多兩的弟子稅。


  要處理弟子稅的問題也不難,門派只要合併,就能重新造冊,減免弟子稅,兩個門派合併可以將一百二十名弟子「逐出師門」,那些大門派只需多合併幾個小門派就能解決問題,這給那些大派收留那群路匪誘因,至於管理,就交給那些門派們煩惱。

  這招釜底抽薪,一來充實庫盈,二來可以完善解決武當那些路匪林立的問題,並且將路匪門併入門派底下,增加門派的人力,也便於管理。

  如果他早二十年當上掌門,或許還能挽回一點頹勢,但現在……他的猛藥只會讓武當更接近斷氣,他本意是剷除武當著名的路匪,讓商路通順,那些攔住小徑,自立門派,收過路錢的路匪在武當已經是常態,一個關口收個幾十文維持生計,保住道路平順,路匪一旦撤出道路,小徑上反倒成為真正土匪打劫的好地點,弟子稅的徵收是要處理濫發俠名狀的弊病,順便充實庫房,不過只要幾兩賄賂就能解決的事情,下邊門派怎麼可能斷了自己財路?反倒是給了名目漲拜師費用。

  至於讓門派合併,那更是麻煩事,利益無法均分,小門派併入大門派後往往失勢,或被冷落,或被欺凌,結果又紛紛回去落草為寇,從路匪到門派再回去當路匪,只是被白剝一層皮,怨聲載道之外,免不了又要從過路客身上拔毛,這下好不容易才整治好的治安又得敗壞。

  你給人家改邪歸正的機會,也看人家肯不肯改啊。

  這樣的事多不勝數,改革這種事,並不是一句勵精圖治就能辦到,哪怕你想,又有能力,那也未必管用,行舟子有幾個支持他的大門派,像是徽地的雲海宗、九雁門,但除了少數門派,他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幫助他的也未必有好心,誰不知道改革時油水最多,偏偏行舟子性格剛硬,抓著貪污必嚴懲,水至清則無魚,他身邊能用的人也就越發少了。

  孤掌難鳴,這是最適合行舟子處境的成語。

  真武大殿上外的巡邏弟子精壯結實,這些新近挑選的弟子倒是有模有樣,新來的大赤殿主是行舟子徒弟玄妙子,行舟子對律法這事最為注重,這幾年抓人抓到手軟,尤其是貪污,牢房都關不下,鄂地所有門派都有人被捕,上至掌門,下至看門弟子,罰款、罰奉、囚禁,弄得人心惶惶,群情激憤,紛紛上書表示請行舟子寬大處置,到最後終於連行舟子都死心,讓玄妙子放緩處置,寬大為上。

  這些精壯的弟子無法彌補武當的損失,曾經武當山被譽為最難攻打的門派所在,不只是因為位於山上的地利,還有住在後山歷任的武當宿耆,他們可是個個身懷絕技,現今後山的荒蕪顯而易見,自從掌門禁止煉丹之後,那些宿耆幾乎全跑光,

  「掌門稍後便至,俞幫主、魏公子稍待。」華陽子將人帶到玄武殿後就離開,房間裡只剩下俞繼恩跟魏襲侯兩人。

  「爹……你說掌門找我們做什麼?」

  俞繼恩翻了個白眼,不知道是因為魏襲侯這句爹,還是為了他問了一句廢話:「除了要錢能幹嘛?」

  沒多久,行舟子來到,他穿著儉樸的道袍,鬢髮斑白,這是魏襲侯第二次見著這位掌門,上一次是在與俞淨蓮的婚禮上,才幾個月,這掌門好像頭髮又白了點。

  「參見掌門。」魏襲侯恭敬行禮。

  「貧道還以為魏公子已經回青城了。」行舟子坐上主位。

  「賤內已有身孕,需要人照顧,承蒙敝派掌門恩賞,讓我留在襄陽幫賤內。」魏襲侯恭敬回答。

  「怎麼不帶俞姑娘回通州?」行舟子又問,「你家人見著新娘了嗎?」

  「家人俱在青城,回家不便,青城襄陽連姻,掌門恤我新婚,允我長假。」

  「青城這麼不缺大將?那兒的戰事如何?」

  「剛收到消息,李堂主大破唐門惡逆,斬首三百,惡逆退出播州城外,已包圍播州,相信破城不遠。」

  這個李湘波是真拼命,魏襲侯心想,另謀發展果然是對的,誰說立功就非得上戰場?大小姐證明女人也可以上沙場,自己也證明男人也可以在床笫跟產房建功。

  行舟子點點頭,道:「如此甚好,貧道還以為你是為青城當說客來著。」

  這道士除了性格剛硬外,其實腦袋也挺好的,魏襲侯心想,一開始就堵住自己的路,他是有名的軟硬不吃,連謝孤白這老狐狸都撬不動他。

  「掌門召喚俞某有何要事?」俞繼恩見行舟子不再說話,開口詢問。

  「襄陽幫的船隊去哪了?」行舟子那雙銳利但已顯黯淡的眼睛盯視著俞繼恩。

  那雙眼睛以前一定很鋒利,魏襲侯心想,這幾年掌門,應該把他折磨得挺慘……


  「青城向襄陽幫借船,運送通州弟子回青城。」

  「通州沒船隻?三峽幫沒船隻?青城有巡江船隊。」

  「船隻已經全用上,仍不足夠。」魏襲侯回答,「多虧襄陽幫仗義相助。」

  「調用船隊,介入戰事,不需向本掌稟告?」

  「是租借。」俞繼恩額頭冒汗,行舟子幾個月前不提此事,現在卻來找碴。

  「租金多少?抵得上這段時間貨運損失?」

  「足夠,還有敷余。」俞繼恩恭敬道,「現在丐幫三分,華山疲弱,商運少了許多,襄陽幫恰好有空船租借。」

  「半數的船隻都是空船?連弟子也借出去?」

  「運糧也需人手。」

  「青城與唐門交戰,武當出面協助運糧運人,這算九大家之間的往來。」行舟子道,「這筆收入該算入庫府,而非襄陽幫獨占。」

  「掌門所言甚是,這筆帳確實不該算進襄陽幫的收入,至於多少錢,俞某稍後命帳房計算,扣掉成本開支,盈餘自當歸庫」

  「本掌不熟悉漕運,有三萬兩這麼多嗎?」

  「掌門英明,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就真是要錢……看來岳父大人又得飛走幾萬兩,魏襲侯為自己未來的家產肉疼,進了襄陽幫才知道行舟子怎麼薅襄陽幫的毛,簡直是令人髮指的勒索,或者可以說是有名目地搶劫,也難怪俞繼恩拼了老命想要擺脫武當控制,也難怪行舟子會對俞繼恩與青城的眉來眼去睜一眼閉一眼。他不能無故擅殺俞繼恩,現在襄陽幫正賺錢,換了個幫主還能不能掙到那麼多還不好說,整個武當已經夠亂,襄陽幫動盪只會讓局面更糟。

  或者,魏襲侯心想,行舟子也知道俞繼恩的心思,所以決定要趁現在拔俞繼恩的毛,能拔多少就拔多少。

  「這錢可以用於加聘弟子,我想在大赤殿下再立一個法堂,請幹練弟子或武功高弟子坐鎮,補助各地刑堂執法,考核各地吏治。」

  「這不是禹余殿的職責?」

  「禹余殿事多繁雜,不宜再增加負擔,協助各地刑堂執法,也是大赤殿的事。」

  魏襲侯聽明白,禹余殿已經腐敗不堪,行舟子打算另起爐灶,另組一司來監督各地吏治跟執法,大赤殿是他出身,現任殿主又是他徒弟,看來他還想再弄點動靜出來。

  魏襲侯不看好這個結果,很多事是這樣的,哪怕你知道它會發生,你也知道該有所作為,你也知道什麼是對的作為,最後也難以回天。武當還有救嗎?如果還有二十年和平光景,那或許有機會,但現在,越救越發現沒救,行舟子的猛藥反而讓武當暴露虛弱。

  行舟子不知道嗎?他當然知道,他大概是武當這五十年最有見地的掌門,可那又如何?魏襲侯讀史書時曾想過,哪怕你找來最賢明的君王,也無法拯救前朝末年的局勢,不是怒王,就是蠻族覆滅前朝,那已經是定局,歷朝由興盛走向衰弱後,幾乎都是陳疴深重,如果只有內憂,還有機會中興,一旦外患出現,沒有誰成功救亡圖存。

  武當此時才談改革,終究是慢了,行舟子不死心地力挽狂瀾,讓魏襲侯對他多了幾分同情。

  「說起青城戰事。」魏襲侯決定橫插一口,再把話題挑起,「敝派大概已經勝券在握,沈從賦搞不起事,盟主還要追究唐門的責任。」

  「那是青城的家務事,武當不便置喙。」行舟子一口就堵住魏襲侯的嘴。

  小妹說這掌門非常難以說服。

  「我建議掌門首先聲討唐門,只需口頭聲討即可,這對武當沒有損失。」

  「你現在是以青城說客跟我說話,還是襄陽幫的女婿?」

  「兩者都有,掌門,青城是我故鄉,襄陽幫是我的家。」魏襲侯道,「唐門與青城互相指責,九大家都不說話,最多就是兩邊各發一封信,說請罷兵再議,那種官樣文章沒人在意。」

  「掌門,現在九大家局面越來越糟糕,少林丐幫都在內鬥,點蒼都換了兩任掌門,諸葛然都出走,衡山遭受重創,崆峒,現在最危險就是他了。鐵劍銀衛實力強悍,除了窮沒有其他毛病,他按兵不動圖什麼?這麼說,現在崆峒要滅華山只是肯不肯的事,困住他的也就是一紙崑崙共議,或許是還不到時機,才讓朱爺隱忍,崑崙共議是保護九大家不起紛爭的契約,讓九大家不能無故興兵,這要是讓唐門得逞,這崑崙共議當真就毀了,武當需要時間休養生息,一張昭告天下的書紙,不損失武當什麼,卻能起帶頭的效果。這個情,敝派掌門一定會受,與青城結盟不好嗎?」


  「唐門也是青城的盟友,至少幾個月前還是。」行舟子道,「衡山也是青城的盟友,李掌門也是一語不發。」

  「別跟女人計較,尤其是忘恩負義的女人。每個男人都得被女人背叛個幾次。」

  「注意說話,魏公子。」行舟子皺起眉頭,顯然不喜歡這種風言風語。

  「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想撕破崑崙共議。」魏襲侯道,「我們都知道那一天會來,但什麼時候,武當肯定不希望是明天,甚至不是這幾年。」

  行舟子冷笑:「等青城壯大了才合適嗎?」

  「掌門,並不是只有青城會壯大。」魏襲侯恭敬道,「這一仗下來青城也有不少耗損,大家都在消耗,唐門已經是仇敵,我們得找個真正的盟友,現在還有誰是好盟友?三分的丐幫?搞不清楚佛祖會保佑哪個和尚的少林?狡猾的華山?陰險的唐門?點蒼跟丐幫同盟,武當也需要自己的盟友,您只要帶頭一呼,不費一兵一卒,幾封信就是給青城的恩情。」

  行舟子想了想,點頭道:「我會發信給其他幾家,請他們聲討唐門,至於他們願不願意,那不是貧道所能左右。」

  「是。」魏襲侯訝異如此順利,雖然武當不會協助出兵平亂,但行舟子成為九大家中第一個支持青城的門派,這會有效果,說不定少林正俗兩派都會跟著示誠,接著就看掌門怎麼跟點蒼崆峒談條件,以盟主身份讓他們出兵反擊唐門。

  自己總算為青城多建立一點功勞,這可不亞於戰場上斬帥奪勝的功績。

  「我自己都沒想到行舟掌門這麼快答應。」回程上,魏襲侯對他的岳父說,「當初謝先跟大小姐費盡唇舌都沒法說服他。」

  「認清局勢了。」俞繼恩冷冷道,「他怎麼著急都改變不了武當,只會越搞越糟,他脾氣太硬,除了幾個有良心的跟幾名親信,幾乎沒人幫他。他要懂得身段放軟,或許還有點轉機。」

  這隻花紅鯉魚到現在還是對自己沒好臉色。

  「倒是你要跟武當結盟,怎麼沒先知會我一聲?」俞繼恩不滿道,「見個面就要我三萬兩,再不離開武當,家底都要被行舟子淘空了。」

  「彌平了沈從賦的叛亂,還有一場好計較要跟唐門算算,掌門怕是無暇東顧。爹,加入青城的事,你得緩緩,孩兒倒是有個計較。」

  「什麼計較?」

  「與其讓行舟掌門淘空襄陽幫,爹不如趁現在先把襄陽幫的錢搬走,藉這船隊把金銀珠寶都運往通州。」

  俞繼恩冷笑道:「這倒好,我什麼都沒撈著,就先把錢財都送給青城?襄陽幫連船隊帶人,上百萬兩都送給青城,有這等好事?行舟留我就因為我身上還有錢,真沒錢了,他還不端了我,自個收回襄陽幫?魏公子,你當我是魚呢。」

  「那不至於,襄陽幫是兵家重地,公子肯定會要。」魏襲侯想了想,道,「爹,我覺得這事能成。」

  「什麼事?」

  「襄陽幫併入青城的事。」魏襲侯道,「行舟掌門以前對青城百般刁難,是猜測青城想染指襄陽幫,他不想割地,當然不會給青城好果子,只是武當疲軟,又要靠襄陽幫賺錢,翻臉不得。現而今他鬆了口,我猜是有了新計較,要是犧牲一個襄陽幫能救回武當,他定然願意。」

  「現在襄陽幫占了武當一半稅收。沒襄陽幫出錢,他還改個屁革?」

  「這要看怎麼談,如今襄陽幫硬要投靠青城,武當也奈何不得,與其送不如賣,對青城示好,多半有這個考慮。」

  俞繼恩想了想,覺得也有可能,不過這事現在說不準,且再看後事如何,於是轉過話題,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帶淨蓮回通州?」

  「淨蓮在娘家有人照顧,也住得習慣,我想等孩子生下來再回去。」

  「以後淨蓮回娘家,你不用跟來了。」俞繼恩說道,「你好好跟淨蓮過日子,每年我會送筆錢給你,以後我就是你靠山。」他說完,又頓了一下,道,「承業也會照顧你這小舅子。」

  這老狐狸不傻,他會想盡辦法提防我,魏襲侯想著,聽說岳父又向青城求親,希望能為俞繼業迎娶綠燕表妹,兩派親上加親,彭天從現在已經是青城重將,肯定要照顧自己女婿,這是想用青城旁系來制衡自己,而且更親的旁系。

  魏襲侯倒也不是非要吃襄陽幫絕戶,說到底自己畢竟是青城人,要做到哪個地步,還得看掌門怎麼想,掌門性格敦厚,只要襄陽幫聽話,幫主是姓魏還是姓俞他不介意。

  不過綠燕表妹嫁過來也很好,誰說男人的戰場一定在沙場上,男人的武器也不是只有刀槍劍戟。


  回到襄陽幫,俞淨蓮挺著肚子就來迎接,這姑娘……有孕之後就胖得更快,魏襲侯時常想著,妻子會不會有一天如同岳母那樣,得用轎子才能抬出門,他從沒看過一個人像岳母那樣能吃,淨蓮這段日子的食量,隱隱有乃母之風,這令他不由得憂心起來。

  「我幫我們孩子買了新衣服。」魏襲侯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幾件余家傳統大紅綠錦鯉肚兜,還有幾件為俞淨蓮準備,晾起來會像彩虹一樣的錦袍,「天氣冷了,你得多添衣服。」

  「你就顧著幫我買衣服,我買給你的衣服都不穿。」俞淨蓮語氣里有驚喜,有心疼,又有一點不滿。

  「我是青城弟子,也是守邊大將,還是得穿得俐落些。」

  「我讓爹找人去打造一套軟甲,你穿上也好看。」

  魏襲侯不敢去想那甲衣的模樣,估摸著是上陣可以引來弓箭那種。

  魏襲侯還是堅決認為自己是最匹配俞淨蓮的人,這姑娘不會蠢到相信沈玉傾會愛她,但她也蠢到恰恰好相信自己愛他,自己當然會對她好,功名富貴地位全仰仗這岳家,她又不反對自己應酬,自己可以哄她一輩子,她到棺材上釘時都會覺得自己幸福,這不好嗎?想個逾越的事,魏襲侯就不相信當年沈懷憂娶許姨婆是真的看上而不是拉攏三峽幫,小妹跟沈望之那種真心太貴,自己買不起,俞淨蓮也是一樣,木簪子噴上金漆,只要不褪色,那就是金簪子。

  幾天後,陸續又收到消息,少林正俗之爭,似乎對正僧不利,幾場交戰,被少林大將朱寶器打得節節敗退,嵩山進取冀地也遭遇抵抗,丐幫那邊,三家誰也不動誰,倒像是休養生息起來,唯有彭家領地有些小騷亂,都被彭南二鎮壓,彭小丐的孫子還沒找著前,估計還會寧靜一段日子。

  兩天後,魏襲侯來到襄江巡視,雖然失去播州糧倉,但青城靠著襄陽幫水運之便,糧草軍械並無匱乏,沈玉傾將魏襲侯留在襄陽幫,也不是真讓他在這裡享受新婚燕爾,而是要他就近督辦相關事宜,他來到碼頭,船隊長鄭保前來迎接,鄭保與青城關係好,被俞繼恩重用,青城相關的船隊都由他調度指揮。

  「聽說青城快打贏了。」鄭保問道,「那個造反的抓著了嗎?」

  「還沒聽到消息,快也是一兩個月。」魏襲侯搖搖頭。

  「得打這麼久?」鄭保訝異,「我聽說剩下一座城了。」

  「打城可不簡單,人家據險固守,不好打。」

  「我瞧大小姐打漢中就挺快的,那城能比漢中大?」

  「那也不是,大小姐取漢中那是天時地利人和,還有對方中計出城野戰……」魏襲侯覺得跟個船夫討論城戰沒什麼意思,船戰就是一翻兩瞪眼,船沉人亡,順流優勢逆流劣勢,兇險卻也簡單。他站在碼頭旁,見船隻羅列,心想唐門策反四爺,又對九大家發信,是想孤立青城,而後緩圖, 現在這謀畫被自己破壞,唐門若再不退兵,侵犯邊界的罪名就得落在它頭上。

  唐門非打不可,魏襲侯能理解唐門策反沈從賦的苦心,要是等青城把漢南跟襄陽弄到手,唐門除等死之外別無他路,但他也搞不太懂掌門想什麼,到底是想當個盟主,還是個霸主?若說是當盟主,索要漢南跟襄陽幫太過份,若說是個霸主,手段又太溫和,青城就該將華山逐出九大家,趁著少林疲弱,跟著崆峒鐵劍銀衛一起分食華山,把九大家變成八大家,那時襄陽幫改投更容易,唐門也只能等著慢慢消亡。

  「怎麼有這麼多商船?」魏襲侯望見上流駛來了三十餘艘大商船。一大半是襄陽幫自己的船隻,夾著幾艘華山商船。

  「不知道咧。」鄭保搔搔頭,「這些船只有不少是送貨到崆峒,現在崆峒跟華山分著一條河,可崆峒沒船隻,就跟幫主租借,幫主借了十二艘商船給崆峒,咱們現在也跟崆峒作生意。」

  魏襲侯笑道:「鐵劍銀衛會開船嗎?」

  「咱們也得派人教,他們最近採買不少膠、漆、鐵釘,朱爺還說要我們教他們造船。」

  魏襲侯點點頭,見船隻逐漸靠近,引水人不住揮旗指揮,皺眉道:「他們現在擠成一團,是打算怎麼進港?」

  鄭保也覺訝異,道:「我去看看。」

  鄭保來到碼頭邊,問道:「怎麼回事?」

  引水人道: 「他們不聽指揮」

  又見那領頭那幾艘船,船邊站滿船夫,早該看見旗號,只聽岸邊船夫高聲大罵:「哪來的蠢魚,搶什麼先,一艘艘來。」又見船隊著碼頭駛來,絲毫不見減速,回頭喊道:「碼頭邊的弟兄快讓開。」


  話聲剛落,一支利箭從後穿過鄭保胸口。

  怎麼回事?鄭保轉頭望向船隊,另一支利箭射中他小腹。

  他抬頭,看見箭雨落下。

  魏襲侯也看見箭雨從船隻上發出,這偷襲太突然,只一個眨眼,不,甚至不用眨眼,就見著碼頭上的船夫全部倒地。

  商船撞上碼頭,船上弟子從船上躍下。

  他們怎麼敢?魏襲侯愣著,這麼疲弱的華山,就這麼視崑崙共議於無物?毫無由頭地侵襲武當?

  是,他們太疲弱,疲弱到必須在垂死奮力一擊,才能找到生機,否則只能等著被瓜分。正如行舟子明知改革武當可能帶來更糟糕的後果,但不改革終究是死。

  崑崙共議最後的體面沒了,行舟子希望給武當喘息的時間也沒了,自己在床笫間的戰爭也結束了。

  那隻好回到沙場上了,魏襲侯從馬上取下長槍,無奈地仰天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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