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相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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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蒂亞舉起酒杯,酒色淡黃晶瑩,能從杯底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酒是蘇瑪送給奈布巴都祭司院的禮物,產自更西方的蠻族。據說某次霜災後,葡萄收成大受影響,當地居民懶得收凍傷的葡萄,任其懸掛在藤蔓上,直到結上白霜。某個貧戶受不了這樣的損失,將受凍的葡萄採摘下來,卻發現這些葡萄能榨出更甜美的汁液,釀成酒後有更濃郁的香甜味。由於品種不同,這批葡萄酒並沒有鮮艷的紅色,反而晶瑩淡黃,於是給了它一個別稱叫琥珀。琥珀酒問世後,因其特殊風味大受歡迎,賣出很好的價錢,地主們爭相仿效。可這種酒不是隨便就有,大多數葡萄凍壞就真的壞了,只有少數晚收葡萄能釀成這樣的酒,所以昂貴而稀少。

  琥珀酒深受蘇瑪貴族喜愛,在奈布巴都,即便瓷器街也難得一見,論兩賣,價格相當於等重的銀幣,買家一次至少買一皮囊,用玉壺盛著。

  娜蒂亞很喜歡這種酒,入口格外甜爽,很少有酒能有這麼好的香氣和甜味。她是從孟德主祭家中冰窖抄出這些珍品的,只有三小缸,被存放在地下冰窖中,這是冬天產的酒,必須收藏在冰窖里。

  波圖主祭說這是古爾薩司賞賜給孟德的,但孟德認為這種酒太「娘們」,蘇瑪巴都的祭司與貴族們就是沉迷於這種舒適的味道,才變得如此軟弱。他甚至認為這是古爾薩司對他的一種試探,看他是不是貪圖享受,沉迷於香甜的歡愉,因此淺啜一口後就再也不喝,只用來招待主祭的女眷們,這酒在奈布巴都於是又有了一個別稱,叫「貴婦酒」。

  娜蒂亞輕啜一口,將酒含在口中,用舌頭輕輕打散,直到香氣完全被鼻腔吸收,甜味在舌尖徹底釋放,才徐徐咽下,目光透過酒杯,落在祭司院圍牆外。

  全是人……亞里恩宮王宮衛隊的刀斧槍戟在陽光下閃耀著,他們不急著發動進攻。

  波圖登上薩司之位後,亞里恩宮沒前來參拜,波圖派出使者催促,但高樂奇拒絕讓塔克前往祭司院。有鑑於昨夜的亂局跟混亂的消息,他希望波圖主祭到亞里恩宮為亞里恩賜福。

  傻子才會上這種當,就算沒有明不詳提醒,娜蒂亞也知道波圖去了亞里恩宮肯定回不來,明不詳給的建議是讓娜蒂亞帶著波圖與家人即刻出逃。

  「你只會叫人逃跑!」娜蒂亞怒道,「這不是拱手將祭司院讓出?」

  「神子希望你們平安,現在逃走都可能慢了。」明不詳停頓片刻,接著道,「如果不逃,就要立刻囤積糧食,囚禁所有主祭,讓衛祭軍緊守大門,等神子回來。」


  如果說料事如神可以解決問題,那明不詳或許會更有用一點,可惜大多數時候,即便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無力阻止。明不詳的提議可能很好,但也有其他問題,波圖的繼任已經在主祭們意料之外了,他還將孔蕭主祭下獄。

  最糟糕的是什麼呢?波圖……他強迫支持孟德的主祭們支持他成為薩司,他原本就沒有足夠的威望,主祭們把善良當作軟弱,他有好人緣,但沒有自己的勢力,沒幾個主祭真心支持他成為薩司,他依靠的是控制住祭司院的衛祭軍。

  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娜蒂亞心想。因為強迫波圖當上薩司,他美好的名聲不免遭受質疑。如果照明不詳說的封閉祭司院,軟禁所有主祭,無疑就坐實了波圖謀逆,給了亞里恩宮攻擊祭司院的藉口。

  但不封閉祭司院又如何?波圖繼任之後,祭司院陷入詭異的靜默,沒有公事在運行。她知道學祭們私下議論紛紛,也知道主祭與大祭們的竊竊私語,街道上,王宮衛隊巡邏著,實施孟德頒布的宵禁與嚴格管制。

  奈布巴都陷入詭譎的氛圍,這幾天街道上連行人都變少了。

  另一個選擇是搶先與亞里恩宮反目,對主祭們宣告塔克失職,立刻發動衛祭軍進攻亞里恩宮。拜孟德帶來的聖山衛隊所賜,現在留守在祭司院的衛祭軍有兩千多人,但士氣低落,戒律院的衛祭軍在孔蕭被捉後陷入混亂,除了寄望高樂奇沒做準備而被打得措手不及之外,這舉動跟送死沒兩樣。

  波圖選擇了一切如常,娜蒂亞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賭,他應該知道祭司院裡發生的事泄露出去會造成怎樣的影響。孔蕭主祭入獄,二十三名主祭選出薩司,剩下二十一名主祭沒有參與投票,這話傳出去,民眾們還能相信波圖薩司嗎?波圖無法說服太多人站在他那邊,至于娜蒂亞自己,在主祭們眼中,她不過是神子身邊的弄臣妖姬罷了。

  去他娘的妖姬!還不如真睡了神子,說不定還能得封個聖女,娜蒂亞那時就這樣想的。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半以上的主祭大祭請假,簡直跟瘟疫似的,一夜之間大半個祭司院都生病了,住在祭司院的祭司們得出門看病。

  既然祭司院不封閉,高樂奇就不著急進攻。這幾天,他大力拉攏所有主祭大祭,請假的主祭中不少人都去了亞里恩宮看病,至少也得接受塔克的到府慰問。他會得到一些主祭的支持,尤其是曾經支持過孟德主祭的人,他們知道自己處境險惡。娜蒂亞趁這片刻的和平派衛祭軍囤積糧食,同時派密探逃出奈布巴都傳遞消息,希望能召集更多聖山衛隊,然而並沒有收到回應。

  這詭譎只維持了兩天,昨天夜裡,王宮衛隊就開始聚集,天亮前就包圍了亞里恩宮,巴爾德慌張地闖進娜蒂亞的寢室,朝窗外望去,火把聚集在祭司院外。

  娜蒂亞想起暴民們要燒死她的那個夜晚……這事就沒完沒了是吧?

  「我們為什麼不趁現在衝出去?」巴爾德說道,「我們還有人。」

  傻弟弟!娜蒂亞心下嘆了口氣。幸好這弟弟不用參與鬥爭,真希望自己也能這麼簡單度日。要是這傻弟弟能活得像個富家翁或普通權貴子弟就更好了,勞心勞力的事就交給自己吧。

  她忽然想到,原來每個努力奮鬥的人都是為了讓親人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

  「現在衝出去,逃走的戰士會比作戰的多。」

  再說了,要是能放棄祭司院,自己根本不用跟孟德苦苦糾纏。

  「我們有密道,塔克他們未必知道。」巴爾德說道,「有明大哥跟狄昂的保護,我們可以平安逃走。」

  「那更糟,落荒而逃就是把解釋的權力交給亞里恩宮,不然你以為高樂奇為什麼不立刻攻進來?他希望我跟波圖逃跑,再將我們捉拿,他肯定在所有通路上都安排好了士兵。沒了聖山衛隊,任何人都能逮捕我們一家,就算逃脫成功,我們也失去了奈布巴都跟祭司院。」

  娜蒂亞接著道:「我得留下來,跟波圖一同揚起祭司院的旗幟作戰,這樣聖山衛隊跟戒律院的衛祭軍才可能保持忠誠。我們要戰鬥給奈布巴都的民眾看,他們才會相信神子降臨,相信波圖是正當取得薩司之位的。」

  高樂奇設想得很周全,接下來,亞里恩宮會繼續爭取主祭們的支持,將自己與波圖打為叛逆,等其他收到古爾薩司病倒消息的主祭們趕來,重新推舉新任薩司,將神子拉下座椅。

  新任薩司將是他的傀儡,因為他已經掌握了祭司院,或許他跟新任薩司會展開鬥爭,誰知道呢,權力鬥爭不會停止。塔克開了個壞頭,讓亞里恩宮永遠與祭司院對立,教義蕩然無存,只剩下政治。

  「現在不要打擾我,我要睡覺,幫我熄燈。」娜蒂亞說完就回床上,蓋上棉被,巴爾德無奈地吹熄燈火,她聽到門掩上的聲音。


  還能怎麼辦呢?她想著,然後沉沉睡去。

  醒來後,她向厄斯金要來最好的食物跟酒:「我記得從孟德家抄出了好酒,給我送來。」自己偶爾也該享受一下,於是她現在坐在這,瞭望著圍牆外的王宮衛隊。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波圖,他已換上薩司衣服。「現在喝酒太早了。」他拉過椅子坐下,「昨晚睡得好嗎?」

  「還不錯,薩司您呢?」

  「很安穩。」波圖說道,「我覺得他們如果就這麼攻進來也無所謂。」

  「那他們還在等什麼?」

  「一個好理由。」

  「您是不是該派人驅逐他們?」

  「現在還早,祭司院還沒開始工作。」

  「祭司院今天還要工作?會有人來嗎?」娜蒂亞譏嘲道,「瞎子都能聽出這裡有多危險。」

  「娜蒂亞,你的信仰不夠虔誠。」波圖笑了笑,「你會看到的。」

  娜蒂亞沒有反駁,因為她真看見了,十幾個學祭跟著一名穿著主祭服裝的人正在圍牆外與王宮衛隊對峙。

  「那是誰?」娜蒂亞問。

  「那是真信者,在危急時才能見到信仰。」

  「我問那名主祭叫什麼名字。」娜蒂亞有些惱怒,「你至少走過來看看。」

  「從薩爾塔怎麼可能看清楚下面的人是誰?」波圖無奈地笑著,「還有半個時辰,祭司院就該開門了。」

  「打開門讓他們一擁而入?」娜蒂亞道,「我們至少該抵抗吧?」

  「當然,我們要坦蕩地抵抗,讓想進來的人進來,想出去的人出去。」

  「什麼意思?」娜蒂亞一愣。

  「祭司院裡住著很多主祭、小祭與學祭。」波圖說道,「他們昨晚都睡得很不安穩。我打算讓想進來的人進來,想離開的人離開。」

  「聖山衛隊呢,也讓他們走?」

  「當然不行,衛祭軍的職責就是保護祭司院。」波圖說道,「難道他們是來祭司院辦公或上學的?」

  「你會動搖軍心!」

  「我在堅定軍心。」波圖道,「你應該知道昨天派出去的人聽到了什麼消息,他們說波圖主祭挾持古爾薩司,謀害孟德主祭。流言正在擴散,嗯……也不算流言。戰士們必須堅信自己捍衛著正統,才有勇氣作戰。」

  沒什麼好選項,關不關閉祭司院就像是在自刎與上吊當中選一個,娜蒂亞沒有其他意見,於是問波圖:「所以薩司來找我做什麼?」

  「只是確定你還在而已。你在不在,會有不同的說詞。」

  「我當然會在!孟德我都不怕,會怕高樂奇?」娜蒂亞覺得受到了侮辱,「你要跟誰說話?」

  「再過兩刻鐘就是早課,我要對學生們說些話。」

  「你想說什麼?」娜蒂亞疑惑,「應該先讓我知道。」

  「我是薩司,領羊人的燈火,監督奈布巴都的管理,除了神子,我不用對任何人解釋,想知道我說什麼,那就到虔心樓聽早課。」波圖起身道,「今天會是相當忙碌的一天。」

  波圖的輕鬆反倒讓娜蒂亞感受到壓力,她有點摸不清波圖的想法。她舉起酒杯,再次望向高樓下,那名主祭還在與衛士爭論著。

  ※

  離開娜蒂亞房間,波圖走下階梯,來到神思樓前廣場,忽地察覺有人跟在身後。他回過頭,見著一襲洗得泛黃的白衣與一張乾淨雋秀的臉龐。

  「明不詳?」波圖問道,「你怎麼在這?娜蒂亞應該很需要你獻策。」

  「她有自己的想法,需要時會找我。」明不詳問,「薩司要去哪裡?」

  「我想在早課前巡視祭司院,現在已經沒有副院長了,院長只好擔起責任。」波圖問道,「你昨天去哪了?好一陣子沒看見你。」

  「我在無聲樓看書,看守的小祭昨天請假,沒人管我。」

  「看了哪些書?」波圖信步走著,沿耀螢樓外圍而行,來到學祭們居住的靜耳樓。

  「一些古籍,主要是歷史,關內關外的歷史大不相同。」明不詳說道,「尤其是薩爾哈金的事跡。我明白古爾薩司為何如此相信神子,因為薩爾哈金也是受盡冤屈才出走前朝的。」

  「九大家沒有記載薩爾哈金的故事?」


  「關於薩教的一切都被禁絕。」明不詳道,「與之相反,有很多怒王的故事,但無法辨別真偽。至於尤長帛,兩邊記載都很少。」

  「很少有人想知道尤長帛的事跡,難得你會在意。」波圖笑了笑,「對九大家而言,他是前朝餘孽,對薩教而言,他是妨礙神子的盲玀。」

  「我倒是覺得,想知道薩爾哈金跟怒王的故事,可能還得從尤長帛身上找起。」明不詳沉思著道,「我覺得這三人之間一定有聯繫。」

  「歷史是真的,記載於書本上的歷史卻未必是真的。你不如找找野史,雖然真假參半,但總有可以參考的部分。」波圖嘆了口氣,「像你這樣聰明又年輕好學,如果不是出身在九大家,進了祭司院,孟德也好,希利也好,就沒那麼多事了。」

  「古爾薩司不喜歡沒有野心的人。」

  「那個誰!」波圖突然喝叱。靜耳樓後方圍牆邊,兩名學祭正推著另一名學祭的屁幫他翻牆,波圖大步上前,喊道:「下來!」

  三名學祭大吃一驚,見是薩司,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在下面支撐的兩名學祭連忙放手,單膝跪地問安:「參見薩司!」才剛攀上牆沿的學祭撲通摔了個四腳朝天。

  「有沒有受傷?」波圖上前拉起摔倒的學祭。

  「參見薩司!」摔倒的學祭連忙跪地問安,「我沒事……」三人臉色蒼白,波圖能察覺他們在發抖。

  「想逃課嗎?」波圖板起臉問,這反倒讓三名學祭不知所措,他們以為會被嚴厲斥責,受到處罰。

  「不……不是。」一名學祭回答,當然不是逃課這麼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們很害怕?」波圖溫聲詢問,三名學祭不約而同點了點頭。

  波圖拍了拍一名學祭的肩膀:「都起來。」頓了頓繼續說,「知道你們犯了什麼錯嗎?」

  三人緊閉著嘴不敢回答,好一會才有人答道:「我們違反院規翻牆。」

  波圖不置可否,只道:「把名字留下,我要記你們申誡。」

  「是……」

  三名學祭報上名字,波圖用炭筆寫在手心上。「現在回去。」他笑了笑,「我要在早課時看到你們。」

  三名學祭幾乎是拖著腳步離開的。

  「他們很害怕。」明不詳說道。

  「是的,不安在祭司院裡瀰漫著。」波圖道,「該去虔心樓了。」

  虔心樓外徘徊著許多學祭,六支小隊守在樓外,波圖看見娜蒂亞在隊伍中,上前道:「讓衛祭軍離開,你會嚇著學生。」

  娜蒂亞不置可否,讓小隊退出二十丈,讓出道路給學祭們通過,又看了眼明不詳,跟波圖一起進入虔心樓。

  今天負責早課的是休爾大祭,從他憔悴的臉色可知他昨晚沒睡好。他見波圖來到,很訝異,忙上前恭敬行禮。

  「今天不誦經,我有話要說。」波圖說道,「讓學祭們坐下,維持好秩序,不要複雜的禮儀,保持安靜即可。」

  約莫七百多名學祭聚集在虔心樓奉焰廳,整齊端坐,大多難掩恐懼神色。看到波圖薩司出現,他們不由自主發出驚呼,過去古爾薩司只在重要節日才會出現在學祭們面前。

  簡單的禮儀後,波圖站上講台。「這是我第一次作為祭司院院長向諸位學祭說話。」他笑了笑,「今天早上,我看見三名學祭在翻牆。」他環顧場內,見到了那三名學祭,視線只一掃而過,沒有停留。

  「我把他們攔下,問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他停頓片刻,接著道,「你們知道他們犯的第一個錯是什麼嗎?」他笑道,「沒把輕功練好。以前休爾大祭翻牆可是一躍而過,然後就踒了腳。」

  下方一陣輕笑,稍稍和緩了緊張的氣氛。

  「不要覺得不可能,很多道貌岸然的主祭大祭當年都是翻牆能手,幾乎人人都能一躍而過。有時我會疑惑,明明每位導師都知道大家會在哪兒翻牆,為什麼不抓他們?難道老師們都躲在暗處偷看,能翻牆的才是好祭司?哦,魯溫能跳過去,可以當祭司,那爾跳過了,也是個好祭司,休爾跳過了,啊,他踒到腳了。」波圖搖搖頭,用惋惜的語氣說道,「休爾最多只能當個大祭,他輕功太差了。」

  學祭們又是一陣鬨笑,他們真沒想到素來慈祥的波圖薩司竟然會說笑話。

  「我問他們犯了什麼錯,他們說觸犯了院規。觸犯院規,這是他們今天犯的錯嗎?


  「不是的。」波圖搖頭,「那不是他們今天的錯。當你們貪圖安逸,覺得疲累不想學習,受夠了祭司院的廚師,想去街上買點正常人吃的東西,或者想見哪位心儀的姑娘而翻牆,這才是觸犯院規。

  「他們今天不是觸犯院規,他們今天翻牆,是因為害怕。」

  說到這裡,大部分學祭臉色都變了,包括一旁的休爾大祭。

  「外面被王宮衛隊包圍著,孟德主祭身亡,孔蕭主祭被囚,我擔任薩司的事受到許多人質疑,包括你們尊敬的幾位主祭。

  「無論你們是否相信我的清白,我都想告訴你們一件你們必須知道的事——你們未來都是祭司,要引領巴都走上正確的道路。若牧羊人惶恐,羊群更會慌亂,你們要相信自己的信仰,接受薩神引導,並且知道這是對的。

  「我不是說你們不該恐懼,我們都會恐懼,但要抬頭挺胸面對恐懼。一個逃走的祭司跟一個溜出祭司院買麥餅的祭司翻的是同一堵牆,但犯的是不一樣的錯。

  「往後的日子裡,你們必須記得自己的使命,無論結果如何,當你們披上祭袍時,請記住——

  「時刻仰望薩神,接受他的引領,勇敢面對恐懼,不能逃跑。」

  波圖拍拍手:「好了,所有學祭回房間收拾行李。祭司院會準時開門,不許任何學祭留下,直到祭司院對外公布消息才能回來。」

  他道:「我要你們堂堂正正離開祭司院。」

  學生們一片譁然。在最危急的時刻,沒對自己的罪名作任何辯解,也沒有激勵人心鼓吹戰鬥,波圖薩司只是提醒他們身為祭司的責任。

  「休爾大祭,請通知留在祭司院的祭司,所有人都可以離開,留下來的將與我共同奮戰。現在,整理隊伍,讓學祭們儘快離開。」

  休爾恭敬領命,波圖轉頭對娜蒂亞道:「把衛祭軍叫來,守在大門口,護送學祭們出去。」

  「這是個餿主意!」娜蒂亞咬牙道,「祈禱他們不會衝進來吧!」說完就出去了。

  「波圖薩司,您的演說堪稱偉大。」明不詳恭敬道,「這些人這輩子都會記得這一刻。」

  「但願如此。」

  說完這番話,波圖回到神思樓探望古爾薩司,後者依然躺在床上,需人攙扶才能起身。

  「尊敬的導師,我需要您。」波圖說著。

  如果可以,他希望古爾薩司保持聖潔與高尚,那曾是奈布巴都的精神寄託,偉岸的巨人不該讓人看見他的老朽。

  ※

  天剛亮,高樂奇就來到祭司院外。

  孟德死的那天,波瑞克逃到他在王宮衛隊的朋友凱索大隊長家中,希望凱索幫他逃走,說孟德主祭死了,波圖謀逆,震驚的凱索立刻將他送到亞里恩宮,向高樂奇稟告始末。

  機會來了,塔克踱了一晚上步,幾乎把地板踏穿。

  是的,機會來了,高樂奇清楚祭司院正在發生動盪,這是他期待已久的。

  他叫來波瑞克,恐嚇這位嚇壞的大隊長:「波瑞克大隊長,祭司院很快就會逮捕你的家人,通緝你,你知道你的處境很危險。」他簡潔利落地告知波瑞克,「我現在就安排你安全地離開奈布巴都,去到另一個地方,那裡會有人等你,請你把奈布巴都的情況告知對方,並按照他的話去做。

  「我們必須捍衛古爾薩司指定的繼承人,不能接受謀逆。」

  瓦爾特的隊伍化整為零假扮商隊偷偷潛入奈布境內已經好幾天了,躲在其樂山,就等這個機會。高樂奇見過那名叫威爾的大隊長,那是個優秀的頭領。這支隊伍人數不多,察刺兀兒怕消息泄露,而且補給困難,只能派來兩千餘人,但這批人都經過挑選,忠誠且虔誠,認為偽神子只是奈布巴都藉以威逼其他巴都臣服的謊言。

  這支兩千多人的隊伍只有一個目的——刺殺神子。這麼大一個團的刺客,想必在歷史上會是空前絕後吧。

  高樂奇為他們準備了聖山衛隊的服裝,威爾會有辦法說服波瑞克帶路。一個膽怯的大隊長漏夜逃出祭司院,落入敵軍巢穴,可憐的老頭……

  有如神助一般,現在的局面很好,他們才剛挑起王宮衛隊與流民的仇恨,同時也挑起了王宮衛隊對祭司院的仇恨。一直都是如此,直屬亞里恩宮的衛隊從以前起就因衛祭軍身份比他們更高而不滿,在高樂奇的計劃里,挑起這份不滿後,就等李景風殺了古爾薩司,古爾薩司突然死亡,權力交接過程中的混亂會提供出手的好機會。


  古爾薩司突然倒下,是李景風乾的嗎?高樂奇不清楚。古爾薩司倒下的時機比他想像的更好,神子離開奈布巴都,而孟德……主祭們都喜歡掠奪別人的成果嗎?他連跟自己商量都沒有,就利用自己計劃好的衝突放火燒了羊糞堆,他真該叫「偷竊的孟德」。

  算了,他已經去見薩神了。哦,倒也未必,高樂奇心想,如果薩神願意收留他,冰獄裡應該沒多少靈魂了才對。

  總之孟德利用流民跟羊糞堆的衝突鎮壓流民,然後掌握了祭司院,敲響喪鐘,真是太棒了,最難的事情他都做完了,而且功成身退。好吧,剛才的抱怨有些不妥,孟德也算知恩圖報,現在只剩下奪得祭司院這件要事了。

  這幾天,塔克與高樂奇不斷與那些主祭接觸、試探、拉攏,告知他們亞里恩宮認為波圖的繼位並不光榮,也不合法。怕遭到波圖清洗的主祭們並沒有反對,甚至不少人承認自己是受波圖脅迫才推舉他成為薩司的。

  波圖竟會幹這種事?天啊,這世上真就沒有一個好的權貴了嗎,連波圖都只是披著羊皮的狼?震驚之餘,高樂奇有些難過,於是決定認為娜蒂亞才是幕後主使,波圖是那野蠻姑娘裹挾下的受害者。

  「首席!」一個不算太熟悉,但算是聽過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高樂奇的思緒。他轉頭望去,翻身下馬行禮:「魯溫主祭。」

  「你是什麼意思?」魯溫漲紅著臉,「包圍祭司院……你想造反嗎?」

  「魯溫主祭應該知道前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吧?有許多主祭來亞里恩宮求助,您不覺得新任薩司有問題?」

  「那是祭司院的事,可以等神子回來再處理!」魯溫很憤怒,「你有什麼資格包圍祭司院?」

  「孔蕭主祭已經被下獄了,戒律院還有辦法制裁誰?假使——我只是出自關心啊——假使波圖真是謀逆的人,還有誰能制住他?」

  魯溫臉上陰晴不定,高樂奇知道他在猶豫。古爾薩司病倒,孟德死,孔蕭入獄,半數與孟德交好的主祭被叫入聖司殿強迫推舉波圖為薩司,祭司院當然會陷入不安跟恐懼,誰知道下一個倒霉的會不會是自己?

  「讓開!」魯溫喝道,「我要進祭司院!」

  「我們不會阻止您,但還請您三思。」高樂奇道,「何況祭司院未必敢開門。」

  「首席!」凱索大隊長騎馬來到,「祭司院開門了!」

  「哦?」高樂奇吃驚地轉頭望去,不遠處,祭司院大門正緩緩開啟。

  他們敢開門,是打算跟王宮衛隊一決死戰?不可能蠢到這種地步吧?當然,他們還有兩千多衛祭軍,但現在的士氣……

  大門開啟,高樂奇看見整整齊齊面十成排的三排學祭,後方才是列隊整齊的衛祭軍。

  「學祭們要離開!」有人大喊,是休爾大祭。

  隨著大門洞開,學祭們整齊地踏步走出祭司院,不僅臉上沒有惶恐,甚至個個抬頭挺胸,精氣十足,面對祭司院外的王宮衛隊也毫無懼色。

  這是怎麼回事?高樂奇不解。照理說,祭司院正該亂成一團才是。

  「現在怎麼辦?」凱索詢問,「娜蒂亞跟波圖會不會混在裡頭?要搜索嗎,還是把他們攔下?」

  高樂奇猶豫了,難道波圖重整了士氣?

  魯溫怒道:「高樂奇,你該不會想攻擊學祭吧?」

  「讓他們離開!」高樂奇道,「先別動,等我命令!」

  魯溫帶著十幾名學祭正要進祭司院,被休爾攔住:「波圖薩司有令,所有學祭先回家,直到動蕩平息為止!」魯溫看到學祭們後面跟著幾名主祭、幾十名大祭跟上百名小祭,全都低著頭,貌似慚愧。

  「他們呢?」

  「波圖薩司說祭司院暫停公辦,所有祭司可以自行離開!」

  魯溫立刻就明白了,轉頭對自己的學生說道:「你們先回家,我要回祭司院。」他瞥了眼高樂奇,「薩神會賜禍給那些小信的人!」

  高樂奇不置可否,等著學祭們的隊伍離開。

  「休爾大祭,可否請波圖薩司露面?」高樂奇道,「我有些話想跟他聊。」

  「首席,請記住你的身份!」休爾怒道,「你應該跪著求見薩司!」

  「那請娜蒂亞小姐出來吧。」高樂奇說道,「這是我僅存的禮貌。」

  「你在胡說什麼!」休爾怒道,「你在威脅祭司院?!」

  「有十二名主祭認為波圖薩司得位不正,加上孔蕭主祭入獄,亞里恩宮不得不起疑。大部分主祭認為這次推舉根本沒有意義,他們——我是說主祭們,他們認為波圖與娜蒂亞挾持了古爾薩司,謀殺了孟德主祭,因此主張必須等神子與所有主祭回歸,重新推舉薩司。」高樂奇提高音量,「只要有叛亂,亞里恩宮就必須儘速敉平!」

  休爾一時語塞,只道:「一切等神子回來再說!」說完徑直回了祭司院。

  就在這時,前方忽起一陣騷動。「怎麼了?」高樂奇策馬上前,想看王宮衛隊騷動的原因。

  學祭們的隊伍散去後,他看見一個人坐在祭司院前庭花園中……

  是古爾薩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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